第43章
江棠棠還真沒想到謝申會過來, 他不是忙著在辦公室看文件麽?
事實上她也沒想到和他說回家補覺却碰巧在外面遇到賀老師和徐師兄, 被拉來充壯丁又這麽正好被他撞個正著。
賀晏北偏頭對她和徐放簡單交待:「是君禾的謝總,我們過去打個招呼。」說著直起身。
江棠棠和徐放跟在他後頭。大門邊上的謝申垂下手朝相對方向走了幾步, 和賀晏北握上手。
兩人簡單寒暄幾句,謝申面色無瀾地往他身後掃了一眼,「這兩位是你工作室的攝影師?」
賀晏北工作室和君禾簽過保密協議的事情江棠棠聽徐放提過一嘴。聽謝申剛才和賀晏北的對話兩人仿佛還有些淵源, 但她還真吃不准他會不會當場戳穿自己不是賀老師工作室的員工,畢竟他在工作上嚴格到不近人情的做派她是見識過的, 只好躲在賀晏北身後努力降低自身存在感。
很快擋在前面的防禦墻自己移開了, 賀晏北聞言讓了讓身引見, 「對,這位是徐放,我工作室的攝影師。」說完目光自然移到另一邊的江棠棠身上,一時未出聲介紹。
徐放瞭解他這位老師兼老闆爲人頗有風骨,大概是不想扯謊, 但這次的拍攝涉及到能否和君禾簽訂長期合作合約。思及此, 他在這空白縫隙時間裡朝謝申伸出手, 「謝總, 你好。」
謝申與他交握一下,「你好。」
徐放又狀似自然地提到身旁人,「這位是江棠棠,我們以前都是賀老師的學生,今天她負責協助拍攝。」
這是他現下能想到最折中的說法,反正都是生面孔, 想來這位謝總也不可能閒得慌去查老底。
江棠棠在一邊默默捏了把冷汗,目光閃躲不敢去看正打量她的那道視綫。
片晌功夫,謝申也朝她遞出手,「江小姐,你好。」
江棠棠硬著頭皮握上去,「謝總,您好……」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覺得他此刻臉上挂的笑陰惻惻的,仿佛這笑容下一秒就會掉到地上,不過總算是賣了面子沒有戳破許師兄那點兒小心機。
謝申指節不動聲色暗暗施力,聲調依舊平穩,「看來二位一定是你們賀老師的得意門生,今天的拍攝就有勞了。」
江棠棠心裡盤算著自己這隻手要是被他捏骨折了得算工傷還是家暴。
還好沒等她盤算清楚謝申就抽回了手,四下看了看,問賀晏北:「介不介意我在這裡看看你們的工作過程?」
賀晏北自然不會拒絕,事實上攝影部現在除了倉儲中心的工作人員,還有幾個和今天這批拍攝藏品相關業務部門的人也過來跟流程,是常規的工作模式。
「當然可以。」
「好,那你們繼續,我不打擾。」
謝申說到做到,走到工作臺一旁簡設的休息區坐下,有堂而皇之的理由,目光無需遮掩隨著江棠棠身形而動。
做完前期準備調試工作,正式進入拍攝。
雖時隔幾年,但江棠棠從前和賀晏北還有徐放一起工作過的默契尚存,拍攝進程出乎意料的順利。
這是謝申第一次親眼目睹她全身心投入一項工作,像是看到一顆小小的星球加速自轉,周身都是它的磁場。
每個攝影師都有自己的脾氣和小習慣,江棠棠每回給賀晏北搭手都是恰到好處。賀晏北發現她對藝術品這塊頗感興趣,間隙會和她再順帶提點一二。
謝申看到一半的資料備份在手機裡,他拿出來看了一會兒,再抬頭又見賀晏北和江棠棠兩個人貼身站著一起看他手裡相機的取景器,低聲交流。
她不再是那個總是按捺不住性子纏著他玩鬧的小姑娘,甚至從進入狀態後一眼都沒看過他。
謝申抬手摁了摁眉心,回想起那晚和賀晏北在飯局中途出來放風,他提起自己那位學生時那意味不明的一笑。心下有些异樣直覺。
現場不算安靜,好些工作人員進出,見他在旁監督進程也不敢近身打擾,而那三位忙著拍攝的人自是更沒空和他說話。謝申忽然之間覺得自己像是一團不明氣體,被全場人忽略個徹底。
他又看不進文件了,罕見地切出俄羅斯方塊玩。
幾局下來,聽到身旁響動側眸,是江棠棠折返回來取備用電池。他從身後抽了瓶礦泉水擰開遞給她,低聲問:「要不要喝水?」
江棠棠低頭在賀晏北帶的攝影包裡翻找,隨口回:「不渴。」說完扭頭看他,「你不是還有好多工作,怎麽還不上去?」
謝申還未聽她解釋一句就被趕人,强按心中不爽,「這也是我的工作,監督你們。」
江棠棠壓著聲:「你在這兒我容易分心。」
謝申微怔,這話怎麽聽怎麽耳熟。好一個天道輪回。
他虛了虛眼看她,「我看你專心得很。」
江棠棠推一把他手腕,「嘖,你小心點兒,別把水灑到賀老師包上。」
一個多小時前還伏在他膝頭說越來越喜歡他,現在這語氣和眼神却分明流露嫌弃之意。謝申收回水連著灌下幾口,擰緊瓶蓋,沉嗓,「你們賀老師違反保密協定的事我還沒有計較,你這個臨時工還是先替他擔心違約金吧。」
他先前揣著明白裝糊塗,現在又說這話實在有失風度,可心頭那股無名火壓不住,要是不以此做藉口疏通怕是要憋死。
徐放在那頭喊了江棠棠一聲,她回頭一應又轉過來面朝他,「你要是敢讓我老師賠錢,我……我刷爆你的卡付違約金!」說著一脚踩上他漆黑鋥亮的皮鞋,趁他還沒反應過來小跑回去把電池交給賀晏北。
謝申舌尖抵牙關,垂眸看著鞋頭那道脚印氣得胸顫,腿上的手機恰時傳來游戲死亡的提示音。他把手機往旁邊一摔站起身,瞪一眼那個吃裡扒外的女人,又俯身一把撈回手機跨步出去。
他前脚剛走,後脚賀晏北工作室的另外三位攝影師和攝影助理就趕到了。
江棠棠暗自慶幸,還好真把他氣跑了,不然這三位不認識她的攝影師和助理萬一說漏嘴直接戳穿她,豈不是弄得他進退兩難,也會讓賀老師當場下不來台。
*****
謝申剛回到辦公室就接到盛佩清的電話,「媽。」
「兒子,你爺爺讓我問你晚上回不回謝宅吃飯。這兩天降溫,老爺子讓梁媽燉羊肉鍋給你禦寒。」
謝申瞥一眼案頭文件,「嗯」了聲,想了想,又問:「棠棠前兩天送他的那串鳳眼菩提他還喜歡麽?」
那串菩提子是江父在尼泊爾讓專人辨識過的,質量上乘,江棠棠拿到手就讓他送給了謝知行。
盛佩清在那頭笑了聲,「別問了,我怕說出來你今晚就不回來吃飯了。」頓了頓,又道:「不過老爺子倒也沒丟掉,還是讓人存進雜物間。我看你還是和棠棠說一聲讓她別破費了,小姑娘賺點錢也不容易,這一件件的最後送到咱家雜物間不值當。」
謝申走進休息間浴室單手掬一把水衝臉,「確實,我看她最近街都不逛了,閒錢應該全投在那些上頭。」
盛佩清聽他這麽說過意不去,「那你還不趕緊勸勸她。咱家這老爺子哪兒是幾件禮物能打動的,她這錢還不如留著給自己用。你也是,男朋友怎麽當的?以前你爸和我談對象的時候,出門我可從來不帶錢包。」
謝申扯下毛巾擦臉,悶悶出聲,「勸不動。您要真心疼就幫忙旁敲側擊。」
盛佩清一楞,徹底笑開,「合著繞一大圈還在給你媽下套路呢?我一早就表明站中立,你收收你那拖我下水的心思。」
她這頭挂下電話,沉吟半晌,轉頭吩咐梁媽泡一壺養生茶給老爺子喝,又與她耳語幾句。
謝知行正和小陳在後院裡下圍棋。
盛佩清走近觀戰一會兒,「爸,要不要回屋裡下?外頭冷。」
謝知行面色一如既往沉如水,舉棋落下,「人就得適應四季變化,老躲屋子裡悶出一身毛病。」
他向來有自己一套不可撼動的理論體系,旁人再怎麽說都是聽不進去的,盛佩清也不再就這個問題深入探討,乾脆攏緊外套在旁側落座。
梁媽把茶端出來,「來,剛泡好的茶,喝點兒潤潤嗓。」
她沏了三杯,先遞一杯給謝知行。
盛佩清手裡捏著茶杯,自然閒談,「一入冬天是一天比一天乾燥,確實該多喝茶。」
梁媽附和:「可不是麽,一會兒不喝水這嗓子眼就澀得很。我就最不喜歡這冬天,人也穿得臃腫手脚都不方便。」
盛佩清風雅淡笑,「不過冬天也不是一點兒優點沒有,你看啊梁媽,有些小物件就很適合在冬天把玩。」她狀似沉思片刻,「比如說文玩核桃,還有……鳳眼菩提,天氣乾燥的時候盤玩出來的菩提珠子挂了瓷那叫一個漂亮。」
「是嗎?」梁媽作出好學寶寶狀,「說起鳳眼菩提,我兒子一直想入手呢。太太你說這東西哪裡産的最好呀?」
盛佩清輕輕捏了捏耳環,「最好的當然是尼泊爾的,皮質和密度都沒得說,不過沒有當地熟人幫你掌眼,還真不好買。」
梁媽:「喲,那要是有人能幫忙買一串可就太好了。」
「可不是麽,挑這東西費時耗力,你說要不是送最看重的人,誰願意花那功夫?」
謝知行拈起一枚黑棋久久未落,眉間溝壑叠起,欲開口打斷,可到底她們兩個談的話面上根本和他無關,一時間只覺煩悶得很。
梁媽又道:「在理在理,可是一時半刻去哪兒找當地熟人,太太你人面廣,有認識的人嗎?」
盛佩清抿一口茶,「我想想啊。哦,還真有一個,她爸爸在尼泊爾博卡拉工作。我這就幫你問問。」剛拿出手機又恍然道:「我記得她前兩天還送了一串鳳眼過來,好像丟到雜物間了。我看質地挺不賴,要不你就拿那串去吧。」
梁媽連連搖頭,「那不好的,宅裡的東西我不好動的。」
盛佩清擺擺手,「別的東西不行,這個可以。咱老爺子都說是垃圾,你權當幫忙清掃了。」
說著側頭看向謝知行,極其自然問:「爸,您說對吧?」
謝知行楞怔,竟一時語噎,那股悶氣無處發泄,只得將手中棋子重重磕到棋盤上。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謝氏爺孫倆都過了元氣滿滿的一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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