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她垂眸看, 眉眼專注認真, 沒有聽見謝申問她的話。
謝申沒有再出聲。
他維持著蹲姿,上身依舊挺拔, 眼風斜斜下掃,正好將她籠在暖黃光暈裡柔和的側臉綫條盡收眼底,連臉頰上細細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她這樣子很具有迷惑性, 乖得像隻小猫,但你又不知道它什麽時候就一時興起撓你一爪子。傷害值有限, 隻讓你忍不住想打它兩下以示懲.戒。
他從前覺得男女關係就和拍品一樣, 被妥當收好待價而沽。它符合你的心理預期, 你出得起匹配價錢,那一錘就可定音。旁的任何前期準備,都不過是爲那一個結果造的勢。
現在這個想法依然沒有本質變化,只是他沒有想到,自己的「心理預期」長這樣。
江棠棠摸了摸手裡的雕件印章。
那天在向爺店裡她隻拿起那枚印章把玩了一會兒, 也沒看十足真切, 但樣式和顔色是記得的, 手裡這枚幾乎與之一模一樣, 隻多了兩三道細裂紋,品相相對沒那麽完美。
最近向小園的成績突飛猛進,連向爺都稱奇,也沒給她加什麽額外補習怎麽就突然開竅。原來就是捧手心裡寵的小孩兒,這下更是有求必應,零花錢都多加了一倍。
說起來下個月是她們年級期中考。江棠棠這會兒碰巧看到這枚印章, 覺得也是個緣分,剛好能凑出個好事成雙的意頭送作鼓勵。
攤主坐了一會兒又蹲起,人壯實看著像個石墩,慫恿道:「小姑娘,你要喜歡就讓你男朋友買啊。」
江棠棠聞聲抬了抬眸,「噯不是……」
她是想說不是要讓男朋友買,那攤主見縫插針笑道:「不是男朋友,是老公啊?」
小生意人慣會說俏皮話,謝申聽得倒很入耳,詢價道:「多少賣?」
攤主拿出計算器摁下一串數字遞給他看。
謝申心下了然,很純粹的冤大頭價。
江棠棠凑過去看一眼計算器上的數,連連搖頭,「不買不買了。」
其實這地方她以前來逛過幾次,都是圖個有趣熱鬧。舊物家什她不需要,至於文玩古件水太深,每次都是過過眼癮就好。只有一回跟著向爺夫婦一起來,在他們幫忙辨識殺價之下才買了個黑桃木小擺件回家。
這下看到攤主出的價格,便知道是個坑。
謝申按了按她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又問攤主:「你剛才說這是老性藕尖白?」
「哦是啊。」攤主沒想到他記得還挺清楚,「我也不誇這是稀罕玩意兒,就說在這個市場裡總歸是少見的。用行話說你們要是買了就是撿了漏,自己收藏或者轉手都值。」
謝申笑了笑,轉頭對江棠棠說:「那邊有賣飲料,去買兩瓶帶著喝。」說著朝一處微抬下巴。
江棠棠扭頭望了眼,「你渴了?」
謝申點頭,「嗯。」
江棠棠半信半疑,嘴唇凑到他耳邊用氣音說話:「你別趁我走開把東西買了啊,太貴。」
「我就在這裡看看。」謝申對她說:「去買吧,錢帶了麽?」
「帶什麽錢,有手機。」江棠棠說完起身往賣手工奶茶的攤位走。
見她走開,謝申回頭對攤主單刀直入:「這塊用料是壽山芙蓉石應該不假,不過藕尖白的料色白透青氣。這個麽,還差點意思。」他掂著手裡物件,話只說一半,又轉道:「關鍵,這種高山印章石有了裂紋,價值也得打個折。」
攤主心道這是碰上了內行人。夜市裡魚龍混雜,冷不丁碰上資深玩家沒什麽奇怪,他只是沒想到這位看上去年紀輕輕,分析起來倒是頭頭是道。話裡還特意留三分白,看破說破却不說死。
他了然,臉上堆笑,「既然都是行家,那也不說虛的了。當交個朋友,你看——」他在計算器上按兩下清零,又摁幾個數字遞過來,「這個價帶走,怎麽樣?」
謝申看過一眼,把計算器還給他,「可以。」
店主用紙將東西仔細包好,牙齒咬斷塑料細繩捆扎,一邊嘮嗑,「現在像你這樣懂古玩的年輕人可不多見,剛才那小姑娘是你女朋友吧?怎麽不在她面前露兩手,女人就喜歡比自己懂得多的男人。」
「是麽?」謝申接過扎好的印章,「怕她知道我便宜買的。」
「喲,說笑。」攤主哈哈一樂,「你要真不想花錢剛才就被她勸住了。」
謝申嘴角勾起個淺弧,把東西放進搭在手上的外套口袋裡,沒再多說。
這種隨手把玩的印章石謝宅不計其數,就算是真的藕尖白芙蓉大料都放了不少在儲藏室。只是江棠棠對這小東西看上了眼,他不想當著她面說這東西哪裡不好哪裡不值。
***
兩人一路從南到北逛完整條街,又原路從另一邊返回。從熙熙攘攘的街市出來,夜風吹過,凉入心脾。
附近是老式居民區,此刻鐵門半合,有幾戶人家已經熄燈。
這種從喧囂中忽然抽離出來的靜謐感很奇妙。
兩人似有默契一般,幷肩走著,不說話却不覺得尷尬。
謝申開車送江棠棠到公寓樓下。
江棠棠下了車,抬頭望一眼住的樓層。謝申斜靠在車身前,雙手插兜看她。
他的笑隱在夜色裡,「不上去?」
江棠棠低頭磨鞋底,「今天怎麽樣?」
謝申的視綫跟著下移,「嗯?什麽怎麽樣?」
江棠棠背起手,扣了扣下唇,「就……約會啊,會覺得太無聊麽?」
謝申身體前傾,彎著腰自下而上探她表情,默了半晌道:「不會。」
江棠棠眼梢盈了笑意,「那,我上樓了。」
謝申點點頭,「嗯。」
她轉身,邁上臺階幾步,身形一頓,又回頭。
謝申還靠在車前,「怎麽了?」
有風吹過,江棠棠攏了攏被吹起的頭髮夾到耳後,露出瑩白小巧的耳朵,斟酌半晌,「你,是不是忘了有什麽東西要給我?」
剛才在夜市,她買完奶茶回頭就瞧見他已經把在攤位上買來的東西擱進西裝,雖然有紙包著,大小形狀分明就是她看中的那枚印章。
謝申手指括一把下巴,反問:「什麽東西?」
江棠棠噔噔噔跳下臺階,靠近他,「別裝了,我看到你買了,在你口袋裡。」
他反退兩步,眼廓上揚,「你看錯了。」
「那你讓我翻翻看外套口袋。」江棠棠逼近過去,「我明明看到你買了。」
謝申乾脆長腿一跨上臺階,垂眸從外套裡掏出包好的印章捏在手裡,「你說這個?誰說是給你買的,我自己買著玩。」
江棠棠看見果真有,眸光一閃,「騙人,你就是買來送我的!」
謝申嘴上携著笑,「哪兒來的自信?怎麽就非得是給你買的?」
「那我不管,」江棠棠伸手去搶,「反正我看到了就是我的,你就送我。」
謝申手臂往上一伸,任她如何蹦躂都搶不到,濃眉深眼處盡是狡黠,「有本事拿到就給你。」
江棠棠仰著頭伸手去撩,被他輕輕一閃就躲過,氣急敗壞地:「手長了不起啊?!」
謝申:「比你了不起。」
江棠棠兩手攥成拳頭抵在腰間,「你別逼我使絕招!」
謝申斜眼瞧她,「願聞其詳。」
江棠棠就見不得他這副明明是拿她逗樂還一臉正經的神色,趁他不備兩手往上一攬,圈住他脖頸,兩條腿懸空纏上他勁腰。
謝申一楞神,下意識放下手去托她身體。
他的手掌墊在她大腿下,撈住她整個人挂在自己身上,恨鐵不成鋼,「江棠棠,你是樹袋熊嗎?」
「我要是樹袋熊你就是大樹。」江棠棠哼哼,「今個兒要是不把東西留下,本樹袋熊就挂你身上不下來了。」
謝申舌尖抵了抵牙關,略一思忖,手故意稍稍鬆勁。
江棠棠往下一滑,趕緊雙腿使勁繞住他,還往上蹬一蹬,「狡詐。給不給?」
謝申:「下來。」
江棠棠:「我不。」
謝申:「下來。」
江棠棠:「我就不。」
謝申沉聲,實在沒辦法,「給你給你,下來!」
江棠棠這下却置若罔聞,蹭蹭他,「噯你還別說,還蠻有意思的,我小時候就這麽爬樹呢。江氏獨門絕技,今個兒讓你見識到了。」
她身上不老實,左右亂晃樂在其中,過了一會兒,驀地察覺到被她當樹騎的人身體綳直了。
她不再鬧騰,安靜下來,默默感受一番,待感受出個所以然來,不禁心虛地吞了吞口水。
——「申哥,樹好像……長出枝幹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總:我把你捐野生動物園喂老虎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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