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江棠棠想了好幾天也沒想明白謝申那天回過來的話到底是幾個意思。
今天客流量還蠻大,程陸不在店裡,她一個人忙到晚上才有空休息一會兒,待會兒又要去隔壁幫向爺拍照。剛坐下幾分鐘,一個穿著藕色長款大衣的中年女士走了進來。
她身上穿的這顔色很挑人,膚色和氣質缺一不可,却實實在在被她穿出個韵致雅然的效果來。
江棠棠走過去打招呼,「您好,有什麽需要的?」
盛佩清甫一進來就在不動聲色打量眼前的女孩,白淨俏麗的長相,神態悠然,倒是很容易合人眼緣的樣貌。
她笑著點頭示意,從包裡拿出一個小捲筒,「你好,是這樣,我這裡有一卷好多年前拍的膠捲底片,不知道還能不能衝出來。聽說你們這兒可以衝洗,你能幫我看看嗎?」頓了頓,自然問道:「小姐你怎麽稱呼?」
江棠棠接過膠捲筒,「我叫江棠棠,您可以管我叫小江。」
盛佩清低聲重複一遍這個名字,「我還是叫你棠棠吧,可以嗎?」
「好啊,我家裡人都這麽叫我。」江棠棠小心拿著東西看,「您這卷底片是什麽時候拍的?」
盛佩清想了想,「那可有年頭了,我沒記錯的話還是我兒子上小學第一天我給他拍的,後來也不知道丟哪兒去了,這不前段時間我整書架從最頂上那排書後邊找著這個小東西。」
江棠棠問:「您兒子現在幾歲?」
盛佩清:「二十九。」
江棠棠心裡估算著,「那可有二十來年歷史了。」
「可不是麽。」盛佩清往裡走,在幾排放各類膠片機的玻璃架前流連,「想想也挺神奇,不是有個詞叫『物是人非』麽?現在兒子也大了我也老了,這膠捲筒失而復得就還是二十年前那個樣子。物件的魅力就在於只要保存得當,無論時間怎麽流逝都還是一如當初。」
最後這句話還是當年她和謝申父親處對象時他對她說的。從那時起她才對藝術品拍賣這一行起了最初的興趣。如今這年紀再解讀,不免又有更深的體會。
她隔著一塊玻璃往裡看,「你看我,說遠了。」
「您說得很對。影像也是這樣,按下快門那一下,就是留住了那刹那的時間。」江棠棠彎了彎嘴角,「不過您看上去哪兒老了?您要不說我還以爲剛才提到給兒子拍小學照片就是前幾年的事情呢。」
盛佩清一楞怔,嗔笑道:「你這小姑娘嘴巴也太甜了。」
江棠棠跟著笑,又道:「不過這個底片放的時間太久了,多少會氧化。如果受潮或者受熱比較嚴重,洗出來的照片可能會失真偏色。」
盛佩清:「沒關係,你就試試吧。下個月我兒子生日,要是這個能洗出來,我可以當禮物送他。」
「是這樣,那我必須盡力。」江棠棠拿起手機動了動屏幕看一眼時間,「不過今天可能不行,我等下還得去隔壁文玩店裡幫人拍靜物照。您不急要的話等我掃出來發您,或者快遞也可以。」
「不急。」盛佩清從挽著的包裡拿出手機,「那我們加一下微信,到時候你先發我看看。」
等兩人互加完好友,她又問:「你剛才說旁邊有文玩店?」
江棠棠點頭,「是啊,就在隔壁。」
「我剛才過來倒沒注意。」盛佩清問:「我對這些也挺有興趣,方不方便跟你過去看看?」
「沒問題。」
***
向爺除了開店現在還是一個本地論壇文玩板塊版主,還有對應的公衆號,利用這個身份之便能引流客源。要是有新貨進來,江棠棠會幫他定期拍一些靜物展示照傳網上當宣傳。
向小園媽媽見她們過來,笑著打個招呼就換過去幫她看店。
盛佩清在一旁看江棠棠拍照,調整打光板,布景構圖都是一人完成,挺有專業風範。小姑娘認真起來的模樣,倒有幾分和自己兒子相似之處。
她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看手機裡江棠棠的朋友圈。一看就看出個端倪,前幾天她發了一張雨後景觀隨拍,本也沒有什麽特別,可是那窗外建築景色簡直眼熟得不行,不就是從兒子辦公室望出去的角度麽?
這日期又讓盛佩清想起正是她送魚湯過去的那天,聯想到沙發上的毛毯,一瞬間什麽都想明白了。
臭小子,還敢玩金屋藏嬌?都到帶人去辦公室睡覺得階段了,還應下和祁老的外孫女見面。
哪裡學來的不良作風?
渣男。
等照片拍完,向爺招呼她們吃剛切開的哈密瓜,「棠棠,老規矩,你去我新進的那批物件裡挑一樣。」
這是他們之間的協定,江棠棠不想收錢,向爺也不好意思白讓她幹活,就約著每回她挑一樣喜歡的小東西帶回去。
江棠棠放下相機,目光在那堆各式各樣的古玩擺件裡來回,托著下巴看哪個好看。
盛佩清坐在一旁,見她許久沒下决定,指了指其中一件,「棠棠,選這個。」
那是一枚麒麟戲珠印章,質地溫潤凝膩,雕工也很細。
向爺笑了,「喲,這是遇上行家了。」
這枚印章用壽山白芙蓉石雕就,不說極其名貴,却實打實是這批貨裡收入價最高的。
盛佩清眉眼盛滿風雅,「談不上行家,略有研究。」
向爺也大方,「棠棠,你喜歡就拿去。」
江棠棠聽完他們兩個對話,思忖這印章應該有點兒來頭。其實她拿東西不過就是不想讓向爺他們覺得過意不去,也不是真要靠這個抵錢,這下要挑這麽貴的物件,還真有點兒不好意思。
恰逢向小園晚自習回來,手裡捏著月考成績單可高興。
向爺拿來一看,特別難得的分數,「這成績單是真的吧?」
向小園嚷嚷:「爸,你怎麽看什麽都得分一分真假。你自己上我們學校內網看,上頭都挂著呢。」
江棠棠像是找到個折中法子,轉手將印章送給向小園,名爲鼓勵借花獻佛。
盛佩清笑了笑。
兩人一起出來,她像是想起什麽,問:「棠棠有男朋友了嗎?」
江棠棠搖頭,「還沒。」
「噢,」盛佩清作可惜狀,「我看你還挺有眼緣的,本來想介紹你給我兒子認識,可惜他這周六就要和另外個女孩去相親。」
說著遞上手機翻出相册給她看,「你看,這是我兒子,長得還不錯吧?」
江棠棠一眼就楞住,脫口而出:「他們約在哪兒?」
「嗯?」
「我是說,」江棠棠努力找補,「我可以參考下,哪裡比較適合約會聊天。」
盛佩清攏了攏風衣,隱下笑意,報給她一個店名。
***
周六謝申剛到咖啡廳,祁霖已經等在那裡,見他進來便起身。謝申從前沒有見過祁老外孫女,這回見到人,倒是和她外公五官有幾分神似,很大氣婉約的相貌。
他看了眼手錶,確認自己沒有晚到,才問:「祁小姐來了多久?」
祁霖淡笑,「我也剛到。既然是面試,不想給面試官留下遲到的第一印象。」
這話說得很得體,謝申回以一笑,邀她落座。簡單寒暄後,直入主題。
「我看過你的簡歷,各項都很合適。只是你讀的是美術史論碩士,怎麽不考慮去明市美院當老師?」他雙手交叠在桌上,「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祁老是美院教授,聽說他也一直希望你從事教育工作。」
祁霖長睫微掀,默了半晌道:「就是因爲我外公在美院當教授,所以我才不想去。」
謝申嘴角稍彎,「可以理解。」
祁霖微詫,「你理解?」
謝申:「嗯,不想走家裡人安排的路,很難理解麽?」
祁霖這才莞爾,「我以爲像你這樣……」頓了頓,「謝總,你和我想像的有些不同。」
謝申:「哪裡不同?」
祁霖沉吟半刻,「我可以有話直說麽?」
謝申:「當然。」
祁霖:「其實今天我們碰面,說是單獨面試。你我家裡那兩位老人家是什麽想法,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她的直率倒是出乎謝申意料,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說。
「不瞞你說,我對君禾一直很感興趣,也查過聽過一些關於你的訊息。以爲你這次被家人逼著來和我相親,還是以工作名義,一定會對我很反感,甚至……」
謝申接過話,「甚至出言不遜?」
「嗯。」話至此處,祁霖自己也笑起來,「別怪我想得多,我就是覺得像你們這種公私分明的人應該會很厭惡別人以此爲藉口接近。」
「你想得沒錯。」謝申拿起咖啡抿一口,「不過你的履歷確實漂亮,我已經和人事部交待過,到時他們會和你約入職實習時間。」
「真的?」祁霖面露喜色,「謝謝你。」
「先別急著謝,工作做不好我一樣不會留。」
「嗯,我明白。」
***
江棠棠坐在角落隱蔽處,看著不遠處謝申和那個女孩滔滔不絕。雖然那個女孩背對她,但是那氣質是從背後就散發出來的。兩人看上去相談甚歡。她心裡像是被水泥澆灌過一樣堵得慌,就是那種明明難受可是仔細一想自己幷沒有任何立場去指摘對方的感覺,簡直要命了。
服務員將她方才點的可可鬆餅端上來,上面還點綴兩顆小草莓。
她拿叉子劃拉出一大口嚼也沒嚼就往肚子裡吞,差點兒噎死,趕緊就著手邊的檸檬蜂蜜水喝一口。
沒過多久,胸腔涌起一股氣,接著打出一個嗝。
她捂著心口,那兒却跟裝了個小彈簧似地頻繁跳動起來。
正經過謝申祁霖這桌的服務員看到角落處那桌女顧客一副難受得要死的模樣,趕緊上前詢問:「小姐,你沒事吧?」
謝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見那個女人不斷打著嗝對服務員擺手。
那身形很眼熟,他凝神看清對方模樣後微怔,繼而無言地搖了搖頭,掐一把眉心。
祁霖見狀,「謝總,怎麽了?」
他抬眸,「沒事。」
祁霖:「不好意思,我還有些事得先走了,很謝謝你給我這個面試機會。」
她特意再次强調「面試」二字,也算表明自己和他一樣幷無意於相親這件事。
謝申頷首,按著領帶起身,「我另約了朋友在這裡碰面,送你出去。」
祁霖出門的時候,餘光瞥見一處餐桌裡似乎有個眼熟身影,但未及細看就被謝申送了出去。
***
謝申見人走遠了才轉身,兩手拂開西裝外套搭在腰上,太陽穴隱隱跳動。
江棠棠實在止不住嗝,越是想憋越是大聲。可怕的是,一抬頭就發現謝申已經認出她,正盯著她看,眉峰微凜,一臉疏淡。
「……」這就很尷尬了,嗝。
待他走近,江棠棠只能硬著頭皮打招呼,「這……這麽巧,嗝。」
謝申在她身旁落座,「你怎麽在這裡?」
江棠棠:「約了人……」又補充,「和你一樣……嗝……我都看到了。」
謝申眸色一暗,「和你那個相親對象?」
江棠棠撇嘴,「對啊。」
「人呢?」
「我來早……嗝,了。」
謝申蹙眉看她一陣陣嗝打個沒完,「怎麽每次見你,你都是這幅鬼樣子?」
江棠棠可委屈,「你克我!」
謝申垂眸轉了轉腕上珠串,「既然這樣你可以回家了,今天碰到我約會想必不會成功,現在這樣就是個預兆。」
「你……」江棠棠氣得心口疼,「你這個歹毒的男人,嗝——」
「話都說不利索還敢駡人?」
江棠棠陷入絕望,仔細想想,真是每一次都沒給他留下什麽好印象。爲什麽還會自作多情認爲他對自己與衆不同?
她身子歪在沙發背上,眉頭緊蹙,「我外婆說打嗝到一百下……嗝,就會死……」
謝申眼皮也沒抬一下,「每個人都會死。」
「……」這位大哥你要是不會安慰人不用勉强自己。
江棠棠轉而掐自己虎口,但顯然也沒什麽用,倒掐出個壯士斷腕般的决心。這幾天的反復思考,又思不出個結果,不如就趁現在把話說明白了。
縱然結果不如人意,她也不想給自己留遺憾。舅舅說的話很有道理,可她偏想試一試。
「那,我在死之前……得跟你坦白,嗝,一個情况。」
謝申側眸瞧她,「什麽?」
「我喜歡你。」她努力擠出真誠表情,「其實我騙你,根本沒什麽,嗝……相親對象。」
謝申心跳霎時錯下一拍,沉默大半刻才開口:「你再說一次。」
「說一百次也是喜歡啊!」江棠棠難受得不行,「行了,嗝……你拒絕吧,我聽著。」
江棠棠此刻頗有些破罐破摔的心態,反正情况已經這麽糟糕了,讓打擊一次來吧。有秦緲的前車之鑒,她對即將會聽到的冷言冷語也算有了心理準備。
謝申側過身一瞬不瞬看著她,語氣依舊高冷,「你知道有一種辦法可以止住打嗝麽?」
江棠棠一愣,「嗯?」
他四下望瞭望,唇角微勾,竟莫名有種蠱惑感,「過來。」
江棠棠不由自主往他身邊靠近,手臂剛碰到他的衣袖,忽然被他一把拽進懷裡,低啞的聲綫碾進她的耳朵,「就教你一次。」
江棠棠有所預感,却來不及反應,他的唇就和話音一同落了下來。
她的腦子一刹那空白一片。
他一手掌心撑著她的背脊,讓她與自己嚴絲合縫地相貼,從鼻息到唇上的熱氣盡數交付。
男人的唇質感和女人不同,紋路略有些粗糙。江棠棠敏感地感受到這點,耳垂的顔色快滴出血。
不知道多了多久,謝申終於放開她。
江棠棠心跳飈得不行,整個人都是懵的。
謝申眉間也染上春色,默了半晌,才道:「還想打嗝麽?」
「……」江棠棠反應半天,呐呐地,「不想了……」
謝申從桌上抽了張紙巾擦掉沾的口紅,「通過驚嚇可以抑制嗝肌痙攣。」
江棠棠:「哈?」
「沒聽明白?」他眉尾一挑,「我是爲了幫你。」
「什麽意思?」
「不用當真的意思。」
江棠棠急了,「你怎麽這樣啊,做過的事情怎麽可以不當真?!」
謝申有意逗她,「有人看到麽?」
江棠棠不應了。
謝申沒等到她再說話,又看向她時,只見她一雙眼睛裡盈著淡淡水光,唇綫抿得很緊,有一種大雨將至前的陰鬱感。
他心口一緊。
其實在衝動過後他也有些窘迫,只是隱藏得好,却忍不住用玩笑話來掩蓋這種從未有過的心情。現在見她這幅模樣,怕是玩笑開過了頭。
正要開口,却看她忽然朝後轉喊了服務員過來,一時莫名。
服務員走近,「小姐,有什麽需要?」
江棠棠杏眸半轉,指了指卡座側上方的監視器,揚起一個笑。
「麻煩問一下,這個監控我能調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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