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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美人 - 第13章 師尊 (1)字體大小: A+
     
    藥廬四處飄蕩著苦澀的藥香。

     半山高台上的青銅藥爐底部正燃燒著旺盛的火,青碧色的火焰升騰,發出 裡啪啦的聲音。

     藥爐旁邊有一棵枯萎焦黑的柳木,幾隻烏鴉立在枝頭,直勾勾地盯著底下一前一後走過的兩人。

     袁詠之感受到抵在背心上的劍峰徹骨的寒意,冷汗一滴一滴順著臉頰流。

     柳木之後,有一道狹窄岩縫。

     岩縫中光線昏暗。

     葉雲瀾舉劍走在袁詠之身後,瞥見路邊岩壁上零星暗紅的血汙,目光微沉。

     這處藥廬,處處透著詭異。

     沈殊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之中長大的麼?

     在岩縫中穿行半刻,前方豁然開朗。

     顯露在眼前的是一個山中凹谷。

     殘陽照射下來,昏暗紅光裡,谷中浮動著一點經久不去的血腥氣。

     一陣不知何處而來的山風吹過。

     明明正是暖春時節,葉雲瀾卻感覺到有些冷。

     正此時,他聽到了一聲不似人的咆哮嘶吼傳來。

     他往聲音來處看去,只見靠山岩壁裡開闢了一整排囚屋,約摸有幾十間之多。

     “裡面關著什麼?”他開口問。

     袁詠之咽了一口唾沫,老實回答︰“這……這裡一般關的都是些抓回來用以煉藥的活物,如靈獸妖物一類。但有時候,師父也會用來關藥廬中犯錯的弟子,讓他們在此……面壁反省。”

     師父教訓徒弟,本來是正常之事。

     但把弟子關在這樣不詳的地方,卻未免不妥。

     這處山中凹谷,若按五行風水之理看,乃是青雲山中陰氣匯聚之地,這樣的地方易生邪祟,於修行者而言,便容易心魔橫生。

     面壁思過之事為了令弟子反省知錯,而並非是要毀人道途。

     “你師父是誰?”葉雲瀾忽然開口問。

     薛重之前隻跟他說了這藥廬的主事姓劉,卻沒有告訴他這執事的具體名姓。

     袁詠之擦了擦汗,回答︰“家師劉慶。”

     劉慶。

     葉雲瀾蹙眉。

     居然是他。

     對劉慶此人,他還算有幾分印象。

     只是這種印象卻並不是他待在天宗時候所留下的,而是經年之後,他到魔門之後,才聽說了這劉慶的事跡。

     這人原先是天宗內門懸壺峰的一個長老。

     在天宗,懸壺峰也被稱為藥峰,因為在懸壺峰上修行的弟子多為醫修。劉慶便是藥峰上一個出名醫修,他所煉製的“回命丹”,有能夠奪天回命,增加壽元之奇效,在修行界中一丹難求。

     而劉慶之所以會被貶到外門,一開始緣由並沒有多少人知曉,是後來劉慶走火入魔,墮入魔道,叛離天宗的時候,才被人揭發出來的——劉慶私自用活人煉藥。

     回命丹是活人所煉。

     所以這丹藥根本不是什麼奪天回命的聖丹,而是以命換命的邪藥。

     劉慶叛離天宗後,成了魔門煉魂宗護法,後來,煉魂宗被魔尊滅門,這人卻命大活了下來,非但活了下來,還成了魔尊身邊一條忠實走狗。

     葉雲瀾見過劉慶一次,其人渾身籠罩在黑袍中,從不出聲,只會忠心耿耿完成魔尊交代的任務。

     劉慶最後死在了千殤池中。

     被魔尊所豢養的噬魂蟲噬盡肉身魂魄而死。死狀極慘。

     緣由只是因為,他當時不慎受了重傷,而魔尊下令讓劉慶為他煉製回命丹,他卻拒絕了。

     當時魔尊便對劉慶道了一句︰“既然瀾兒不願要你為他煉藥,你也就沒用了,自去千殤池領罰吧。正好本尊最近養的噬魂蟲,還缺了一些養料。”

     然後他便第一次聽到了劉慶顫抖的聲音,那聲音沙啞淒厲至極︰“尊上!我已經任您驅使這麼多年,您不能這樣對我——”

     魔尊不耐地揮袖,左右便有護法走出把劉慶架住拖走。

     “你說,你已經跟了我這麼多年了,可你怎又忘了我定的規矩。我說過,我不喜歡聽到你聲音。”魔尊冰冷道,又吩咐左右護法,“把他扔進千殤池,不必再撈出來了。”

     他傷勢重,被魔尊抱在懷裡,聞言覺得不妥,扯住魔尊衣袖,剛想開口求情。

     魔尊卻抬手捏住他的下顎,指腹抵住他蒼白無血色的唇,那語氣漫不經心,又仿佛有慍怒暗藏︰“瀾兒,別再惹我生氣了。”

     魔尊素來以殘忍暴戾著稱,可他被送入魔門之後,對方對他的態度卻一直尚且溫和。

     令他差點忘了,這人本是一個喜怒無常、生殺予奪的魔。

     縱然劉慶以活人煉藥,死是罪有應當,但只是因為這樣一件小事,便被扔進千殤池受萬蟲噬身之苦而亡,葉雲瀾並不理解。

     劉慶雖只是魔尊座下一條微不足道的走狗,可他卻也不過只是魔尊手中一件玩物而已。

     劉慶之死,令他有了幾分兔死狐悲之感。

     沒有使用回命丹,他身上的傷勢不能再拖。

     魔尊抱他回到魔殿,穿過重重帷幕,將他放到了床上。

     殿中燈火幽暗,魔尊低頭盯著他,那張鬼面具顯得無比邪惡猙獰。

     他依舊看不清對方面上神色,摸不清對方想法。

     許久,魔尊忽然揚袖將那幾隻燈燭吹熄。

     周圍徹底變得黑暗。

     面具被扔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魔尊伸手進他衣物,掌心覆在他腰側傷口上,冷冷問他︰“疼嗎?”

     那道傷口只是皮外傷,已經稍稍結了痂,他真正的傷勢其實在身體內部,但是這樣被人觸踫,還是忍不住蹙眉。

     “不疼。”他低低說。

     魔尊被他不在意的語氣激得戾氣橫生,手稍稍用力,冷笑︰“現在呢?”

     他顫抖了一下,嗅到有淡淡血腥氣散開,魔尊冰冷的指尖觸踫到了他傷口結痂下幼.嫩的肉。

     疼。

     他已經意識到魔尊情緒不對,可他心中也有氣,便只是偏過頭,語氣更加淡漠道︰“……不疼。”

     有那麼一瞬間,魔尊想要把身下這人揉碎。

     但他最終只是慢慢地收了力道,深呼吸了一口氣,道︰“昨日有人到魔宮裡行刺,為什麼不第一時間喚我?”

     他道︰“那人已經死了。”

     “我是在問你,為什麼不喚我?”魔尊道。

     他剛想回答,忽然渾身一哆嗦,覺察到滲血的傷口被什麼溫熱濕漉的東西舔過,又麻又癢,手不由握著床鋪攥緊。

     “我只是覺得……沒有必要。”

     他腳踝上那兩個禁錮靈力的白玉環早已被魔尊取下,修為恢復許多,那刺客的實力他尚能應付。

     更何況昨日,才剛剛度過圓月之夜。

     每一次圓月之夜,魔尊狀態都很不對勁,圓月之夜後,也總是會消失一段時間,他想,對方大約是沒有空去管這些瑣事的。

     “沒有必要?”魔尊唇上沾了血,隱在黑暗裡,他的聲音冷而沉,“呵,仙長總是說自己不覺得疼……那待會我來幫你療傷的時候,可別哭了才是。”

     他並不知曉魔尊要如何為他療傷,隻感覺對方體重壓下來,有炙熱觸感。

     魔尊作弄人的技巧高超,而他的身子早已被經年所浸泡的藥浴養得極是敏.感,往時要不了多久便軟成一攤水任對方予取予求了,可今日卻有不同。

     魔尊覺察到他的抗拒冷淡,忽然咬住他肩頭,很用力。

     那犬齒隔著衣料一下又一下磨動,像是要把他拆吃入腹,他沙啞道︰“你究竟在鬧什麼別扭,嗯?”

     說話之時,又有數根冰涼滑膩的東西纏了上來。

     他閉了閉眼,低低道︰“劉慶……”

     “你果然是為了今日那事與我置氣。”魔尊沉聲道。

     他蹙著眉忍受卷纏周身的異樣感,“劉慶並沒有犯下大錯……”

     “可你卻不知,”魔尊冷笑道,“我讓他在千殤池中結束一生,其實已是對他的仁慈。”

     他咬住唇,眼尾被逼出淚光。

     魔尊語氣卻忽轉溫柔,“你害怕我也會像對劉慶一樣,對你這樣麼?”他不再咬他肩膀,而是噙住他唇,像餓極的狼犬,在窮凶極惡地捕獵。

     淡淡的血腥味交融在唇齒間。

     “可你們是完全不同的。”

     “仙長,我說過,只要你好生依著我,”魔尊在他耳邊上輕輕呼氣,“我絕不會對你如此。”

     他並不相信。

     一方面,世人公認魔尊性情乖張,喜怒難測,另一方面,自從他而被陳微遠送到魔門,他對人性最後一點信任,便已經喪失殆盡了。

     魔尊動作仍在繼續。

     他本以為對方只是生氣想要作弄於他,卻沒想到魔尊當真開始為他療傷。

     他是魔尊的爐鼎。被多年藥浴泡軟了玲瓏骨,才養成的頂級爐鼎。魔門所有人都將他視為魔尊禁.臠,仙門則人人將他看作是叛徒敗類。他名聲狼藉不堪,身份卑賤至極。

     他一直以為,魔尊疼他惜他,是因為他的身體,尚還有那麼一點價值留存。

     但現在,魔尊卻將修為和靈力在交融時候注入他的身體之中,以療愈他身體上的傷勢。

     可這樣的話,魔尊卻反倒成了他的爐鼎了。

     他沒想到魔尊會用這樣的方法為他療傷。

     他被魔尊弄得很疼,蹙緊了眉,眼淚止不住地流。體內的傷勢卻在好轉。

     “你說你不怕疼。可是仙長,你要記好了,”魔尊抱著他,吻去他眼角的淚,在他耳邊低語,“這世界上,只有我能疼你。”

     “誰都不能繞過我踫你分毫——除非踏過我屍體。”

     他早已不信世間承諾,當時並未將魔尊的話放在心上。

     ……奈何魔尊確實說到做到。

     他一直記得,即便最後到了那樣再無退路、求生無望的時刻,這人……依舊在護他周全。

     葉雲瀾停下腳步。

     “你師父劉慶,現在在哪裡?”他問袁詠之。

     袁詠之額角又有冷汗滲了出來,他尋思葉雲瀾問這個問題的緣故,含糊道︰“師父……師父他老人家閉關時出了些小差錯,正在養傷。”

     葉雲瀾內心卻已有了猜測,劍尖抵住袁詠之背心,“說實話。”

     “你不能動我!”袁詠之忽然提高聲音,“我師父原先是內門藥峰長老,其他峰不少長老都仰仗於我師父煉製的丹藥,你若把我傷了,即便你是內門弟子,也定會受到嚴厲懲罰!”

     葉雲瀾無視他話語中的威脅,隻道︰“劉慶不是在養傷。”

     前世劉慶叛出天宗,仔細想想,也就是這幾年的事

     聯系袁詠之遮遮掩掩的態度,葉雲瀾忽然側身看向那間發出詭異聲響的屋子,淡淡道︰“他走火入魔了。被關在這裡的,是不是他?”

     “你怎會知道?”袁詠之大驚失色,“師父走火入魔之事,唯有藥廬弟子知曉……是了,是不是沈殊那孽畜告訴你的?”

     聽到“孽畜”二字,葉雲瀾目光微沉。

     “我叫你管好自己的嘴,不要口無檢點,隨處亂吠。”他想到自己此行目的,暫將劉慶之事拋諸腦後,將長劍往前一送,“告訴我,沈殊被關在哪裡?”

     背心傳來一點刺痛,令袁詠之一震。

     濃鬱黑氣在他的眼底浮沉。

     他眼球慢慢轉了轉,道︰“師兄,非是我口無檢點。師兄恐怕不知,那孽……沈殊身上沾有邪祟不詳之物,會影響修行者的氣運,這幾年來,藥廬弟子多遭厄難,就是他所為。他被關在這裡面壁受罰,是罪有應得。”

     一顆圓珠從衣袖滑下,被他捏在手心,“所以師兄,我想勸你一句,對沈殊,還是避而遠之為好……不然,師兄以後恐怕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袁詠之想,他都這樣說了,葉雲瀾應當會有所猶豫,畢竟修真者最為忌諱之事,便是氣運受到影響,沒想到對方只是聲音微冷,道︰“你在教我做事?”

     袁詠之一噎,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聲瓷器破碎的聲響,接著便見葉雲瀾越過了他,快步走到岩壁盡頭,步入一間牢房之中。

     正是關押沈殊的那間牢房。

     袁詠之忽然聽到長劍踫撞的聲音,心一突,也跟過去,發現那牢房的門竟然大開著。

     夕陽已經盡入西山,幽暗光線裡,裡面的場景讓他大吃一驚。

     滿地是藥碗碎片,他師弟徐擇躺在地上人事不知,

     而葉雲瀾懷裡,卻抱著那個畜生。

     那畜生身上沾滿了血,衣物被鞭子打得破破爛爛,細瘦手腕上掛著鎖鏈,枕在葉雲瀾肩頭,長發披垂,露出蒼白臉頰。

     看著竟有幾分可憐。

     葉雲瀾剛進來的時候,就見到昏暗之中,沈殊正蜷在牆角,一個弟子提劍正要劈到沈殊身上。

     他未多想,便出劍將沈殊救下。

     沈殊見到他來,搖搖晃晃地起身,跌進他懷裡,手攥著他衣襟,身體有些顫抖,低低喚他︰“仙君。”

     像是什麼受了驚嚇的小動物。

     血沾濕了他的白衣,他抱著懷裡遍體鱗傷的少年,心尖微疼,道︰“跟我說說,發生什麼了?你身上的傷都是誰乾的?”

     他舍命救下的人,只是沒有放在眼前一會兒,就又被傷成這幅模樣。

     沈殊沙啞道︰“是袁師兄把我關在這裡,用鞭子打我,說是懲罰我私自外出……徐師兄要我喝藥,我不肯,他就要殺了我。”

     葉雲瀾聽了,忽然轉頭看向袁詠之,冷聲道︰“這就是你說的,沈殊只是在此面壁受罰?而不是你們私自用刑,謀害同門?”

     謀害同門是天宗大罪。

     袁詠之怎麼也不信,下意識道︰“不可能!我用鞭子教訓他不假,可徐師弟等著這畜生試藥已經好幾天了,怎麼會故意殺他?何況他身上的鎖鏈都斷了,那是玄鐵所鑄的鎖鏈,就算用劍劈斬,也並非一時半會便可弄斷——”

     “試藥?”葉雲瀾卻捕捉到了他話語中的一個詞匯,沉冽眼底中不虞更甚,“你們……強迫沈殊試藥?”

     用活人試藥,與活人煉藥一樣,都屬道門忌諱。

     劉慶犯過類似之事卻只是被貶到外門,是因為他所煉“回命丹”與宗門裡許多長老有所瓜葛,若換成是袁詠之,可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袁詠之變了臉色。

     他好不容易才坐上藥廬主事的位置,屁股還未坐熱乎,此事絕不能讓外人知曉——!

     又看見沈殊從葉雲瀾肩上抬起頭來望他,一雙眼眸詭譎陰戾,隱約透出一點戲謔嘲諷。

     “我身上鎖鏈……是徐師兄斬斷的,”他聲音依舊虛弱,“徐師兄說,光是殺了我太過便宜,還是貓戲老鼠比較有趣……”

     徐擇怎會說這樣的話!

     袁詠之忽然醒悟,這畜生的可憐模樣都是裝的,不過是為了栽樁嫁禍!

     他心頭火起。

     這畜生,明明已經受製於他,居然還敢和他玩這一手——!

     貓戲老鼠,到底誰是貓,誰是老鼠?

     袁詠之看著躺在地上的徐擇,徹底沉下臉,狂躁的情緒激湧在心頭,讓他幾乎喪失判斷能力。

     他想,既然活人試藥的事情已經暴露,那沈殊的事情也就沒有必要再瞞下去,只要能夠將葉雲瀾蘭永遠留在這裡——那就誰都不會清楚藥廬中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情!

     袁詠之目中黑氣狂湧,不再猶豫,將全身的靈氣都注入手中圓珠裡。

     葉雲瀾發覺懷裡少年的身體忽然變得僵硬,而後微微顫抖起來。

     沈殊沙啞道︰“仙君……走……”

     說著卻是伸手推開他,踉蹌著後退,一個人縮到昏暗的牆角裡。

     一陣山風刮過,冷寒透骨。

     這是山中極陰之地,此時,周遭陰氣都在往這間房屋瘋狂匯聚。不僅僅是陰氣,還有死在這處凹谷中的生靈所留下的鬼氣邪氣,都開始朝此處蔓延。

     天上明月已被烏雲覆蓋,袁詠之滿面瘋狂。

     “對,就是這樣……沈殊,師父養了你這樣久,現在也輪到你為我們師門效力了。”

     “你對他做了什麼?”葉雲瀾眉眼冰寒,抬劍指向袁詠之。

     無盡死亡寂滅之意蔓延而來,袁詠之冷汗涔涔,不由握緊手中幽綠色的圓珠,喝道︰“給我拿下他!”

     一道攻擊忽然從旁側襲來,葉雲瀾側身躲過一擊,衣袖翻飛間,看見沈殊的臉。

     那雙眼楮已失了所有神采光亮,空洞而冰冷,手中拿著的,是徐擇掉在地上的長劍。

     沈殊狀態明顯不正常。

     葉雲瀾能夠感知四周活物,但此時的沈殊在他感知中,卻與平日全然不同。

     若真要說……此刻沈殊根本不像是個活人。

     葉雲瀾在觀察。

     昏暗環境中,他目力本就有缺,沈殊氣息卻如鬼魅,長劍攜著陰森鬼氣而來,速度極快,令人防不勝防,只是攻擊雜亂無章,並沒有一套成型的劍法。

     葉雲瀾側身躲過一劍,幾根烏發緩緩在空中飄落。

     他微凝眉,想定神去看,視野模糊得更厲害。

     他並不想傷到對方,出手時便有些許束手束腳,又無修為在身,漸漸有些疲於招架。

     袁詠之看在眼裡,不由大喜。

     按理而言,秘術發動後沈殊實力應當不僅如此,但袁詠之此刻已經興奮地完全無法思考——將強大的邪物掌握在手中的快感是如此之盛,而更讓他興奮的,卻是在將眼前之人拿下後,他要如何蹂.躪擺弄對方的遐想。

     恐懼令欲望滋生更為狂烈。

     這人方才將劍抵在他脖子上的時候,可曾想過,自己費盡心思想見的人,反而會將自己拿下,送到他的手上?

     袁詠之隻覺周身靈氣在興奮急速地流動,滿脹在經脈裡,讓他身體輕飄飄的,心臟迅猛跳動著,甚至在耳邊出現回響。

     無數五顏六色詭譎紛呈的幻象在腦海裡浮現,他仿佛已經登上雲端,自己曾經幻想的一切都在眼前觸手可得。

     卻忽見到昏暗空間裡,一道黯淡的劍光劃過,沈殊長劍被挑飛,“鐺”一聲落到了地上。

     而他也倒在地上,不動了。

     變故來得是那樣快,袁詠之的幻夢仿佛也被這一道劍光扎破,他重回現實,感覺到一陣無法承受的空虛。

     滿脹的靈力在經脈中瘋狂竄動,那種輕飄飄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經脈破裂的痛楚。

     靈氣逆行,走火入魔。

     袁詠之驚恐地睜大眼楮,卻控制不住血從口中湧出。

     他想不通,自己為何會忽然走火入魔。

     而更想不通的,是沈殊為何會突然倒下——秘術發動,藥廬多年積聚的汙穢之氣都已經被沈殊吸收,沈殊實力再怎麼樣也有了元嬰期,而且,除非能夠化解沈殊身上的汙穢之氣,沒有人能夠傷得到他。

     葉雲瀾沒有去管袁詠之,而是快步走上前查看沈殊的狀況。

     方才那一劍,他只是將沈殊的劍挑飛,並沒有傷到沈殊。

     沈殊是自己倒下的。

     昏暗光線中,他看到了沈殊身下有大片血跡暈開。

     方才他擁住沈殊的時候,他只看到對方衣服上滿是血跡,現在仔細去看,才發現沈殊腹上有一道被長劍貫穿的傷,粘稠鮮血正從傷口裡不斷湧出。

     是剛才那個弟子所傷?

     葉雲瀾皺了眉,沒有思索沈殊是否會再行攻擊,只是將他扶起來。

     這樣的傷口必須要立刻包扎,否則沈殊失血過多,性命堪憂。

     他解開沈殊衣物,撕了一截衣料為他將腹部的傷口包扎。

     少年身體蒼白瘦弱,身體上不少鞭痕和陳年舊傷,葉雲瀾看著,眉頭越蹙越緊,

     他讓沈殊靠著他的肩,雙手繞到對方身後,用包扎傷口的衣物打上一個結。側過臉,卻見沈殊長長的頭髮垂落到臉頰,蒼白縴長的脖頸後方,露出一個詭譎印記。

     葉雲瀾看清了那個印記,眼神微凜。

     與此同時,旁邊傳來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響。

     是袁詠之倒在了地上。

     一顆幽綠的圓珠從他手上滾了出來,一直滾到葉雲瀾腳邊。

     葉雲瀾將圓珠撿起。

     入手冰涼,還沒有將靈力探入其中,葉雲瀾就已認出,這東西是煉魂珠。

     還有剛才他見到的傀儡印,沈殊身份已經不言而明。

     沈殊是被人用活人祭煉之法練出的魔傀。

     煉製魔傀本是魔門中一種邪惡術法,通過天材地寶來塑造傀儡人形,再刻以禁製術法,製造出用以幫助主人戰鬥的兵器。

     只是,這樣煉製出來的魔傀沒有靈性,只能算是器物,而且實力受天材地寶等級的限制,一般不會太高,能夠做到的事情十分有限。

     千年前,煉魂宗發明了活人煉製之術。

     這種術法密不外傳,外界隻知,此法其中一步,是要將天資極高的活人,在痛苦絕望之中折磨百日,承受無盡怨氣死去,再施以禁術,將三魂七魄鎖在屍身中進行煉製。

     這樣煉製出來的魔傀,擁有靈性,只要能夠吸收足夠汙穢之氣,就能夠無限增長實力,直到魔傀本身所能承載的上限為止,卻不會如人一般擁有桎梏。

     用活人煉製的魔傀,分為天地人三等。

     所選用的活人根骨資質越是強大,煉製時候所承載的怨氣越是深重,魔傀的品階便越高。

     就是最低等的人階魔傀,修為都能達到可稱一方大能的化神期。

     魔傀並非活物,魔氣不絕,便不死不滅,並且會完全聽從主人的命令。因此,魔傀曾是魔門中極為搶手的工具,煉魂宗出手的每一個魔傀,都能拍出天價。

     只是魔傀煉製成功的概率也低得嚇人,有時數萬人中,也未必有一個能夠煉成。

     而前世,自煉魂宗被魔尊所滅後,這種煉製方法也就永遠失傳了。

     “把我的東西……還我……”

     倒在地上的袁詠之忽然掙扎著開口,滿臉扭曲猙獰。

     葉雲瀾冷聲道︰“宗門可有人知,你們私自勾結魔門,煉製魔傀?”

     袁詠之驟然一驚,腦袋稍稍清醒一分。

     魔傀是世間最出色的兵器,卻畢竟是魔門之物。

     仙道中人與魔門接觸是大忌,如果他被發現,就不是被逐出宗門這麼簡單了。

     袁詠之神色青白變幻,忽然改口道︰“這些事情,都是劉慶那老家夥一個人做的,和我們藥廬弟子沒有關系……我兩個師兄,都是因為發現了此事,才遭劉慶殺人滅口,師兄,這次我真的沒騙你!”

     “你說你們全不知情?”

     活人煉製之法唯煉魂宗獨有。

     雖然劉慶以後會叛離宗門加入煉魂宗,但如今他還是天宗之人,不可能知道煉魂宗煉製魔傀的辦法,除非他原先就是煉魂宗派來的臥底。

     倘若如此,魔門的手也未免太長。

     正此時,葉雲瀾又聽到外界傳來一聲淒厲的嘶吼。

     劉慶走火入魔之事,總不會是裝的。

     沈殊傷口上的血從包扎的衣物上滲出,葉雲瀾不欲再想這些瑣事。

     他拿出賀蘭澤給他的傳音靈玉,把這邊事情簡單交代了一下,淡淡道︰“我已通知執法堂弟子前來,有什麼需要解釋的,你自去與執法堂裡的人說吧。”

     袁詠之驚恐道︰“不——!”

     葉雲瀾不再去聽,只看著沈殊傷口上的鮮紅的血。

     經由活人煉製之法煉製而成的魔傀,血會完全變成黑色,喪失體溫心跳,不算活人。

     沈殊血液鮮紅,應當還只是一個半成品。

     他的煉製過程並不完善,這就意味著他還是個人。

     他用指腹輕輕抹去沈殊臉頰的血,靈識探進圓珠之中。

     圓珠裡是一片漆黑的空間,空間裡滿是交錯的鎖鏈,最中央鎖鏈纏覆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是沈殊。

     長相比現在稚嫩許多的沈殊。

     這應當是沈殊在活人煉製之法開始前,就被煉製者強行抽離出來的那部分神魂。

     那神魂看著只有六七歲模樣,蒼白小臉上,雙眼空洞麻木,如同一具沒有生氣的傀儡。

     若可以,葉雲瀾現在就想毀了煉魂珠將禁製解開。

     只是這樣做,卻會將煉魂珠與沈殊的這部分神魂一同摧毀。

     活人煉製之法陰毒至此,即便還沒有煉製完成,沈殊的性命從此與這顆煉魂珠相連,這意味著,這輩子他都難以脫離別人掌控。

     他手心握著著煉魂珠,指尖在上面緩緩摩挲。

     他在思考。

     忽然感覺懷中昏迷的少年動了動。

     他低頭去看,便見沈殊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

     在見到葉雲瀾的剎那,沈殊眼中出現了亮光,但馬上,他就注意到了葉雲瀾手上那顆幽綠圓珠,漆黑瞳孔收縮,本能伸手想要去將圓珠抓碎,卻被葉雲瀾避開。

     沈殊眸色變深,忽然歪了歪頭,問︰“仙君……連你也想要使用我嗎?”

     使用。

     這詞沈殊用的很自然,葉雲瀾卻下意識皺了皺眉,伸手摸了摸沈殊的頭,輕聲解釋︰“你的神魂與煉魂珠相連,若將其破壞,你會受重創,甚至會死。”

     沈殊歪頭看著他,“真的是這樣麼?”

     少年語氣很輕,似乎並不怎麼相信,卻真的不再試圖搶奪那顆圓珠了,只是仰頭蹭了蹭他手,蒼白臉上露出一個微微的笑,啞聲道︰“仙君又救了我一次……我好高興。”

     看著他這模樣,葉雲瀾不知怎麼,忽然想起第一次與對方見面,對方執拗地追問應該如何才能報答他。

     ——仙君,告訴我,您想要什麼?

     ——你能給我什麼?

     ——所有。我能給仙君所有。

     ——包括你的命?

     ——包括我的命。

     手中的煉魂珠,忽然變得十分沉重。

     沈殊傷勢不宜劇烈移動,等執法堂的人過來也尚需時間,葉雲瀾怕沈殊又昏迷過去,沉默了會,道︰“沈殊,給我說說你以前的事情吧。”

     “我以前……的事?”

     “你遇到我以前發生的事。說說你以前的親人,還有朋友。”

     沈殊卻道︰“我……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以前……或許有,可我都已經忘了。我隻記得很多年前那個夜晚……有很多血,漫天的血,所有人都死了。”

     葉雲瀾沒有問他是哪個夜晚,只是靜靜聽。

     “我被人帶到山裡,那裡……還有許多與我同齡的人。我們被關在一個大木棚裡,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被帶走。”

     “被帶走的人……都沒有回來。”

     “有一天,他們帶我到一個洞窟,那洞窟裡頭……全都是白骨和毒蛇。他們把我四肢打斷,挖開我腹腔,把珠子……放進裡面,讓那些蛇,爬到我身上。”沈殊說著,忽然攥住他衣襟,“我好疼啊,仙君。”

     葉雲瀾擁著他,輕聲道︰“不疼了,都已經過去了。”

     沈殊依偎在葉雲瀾的懷裡,嗅著這人身上淡而溫柔的香,低低“嗯”了一聲。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晦暗之色,才繼續道︰“是劉慶……救了我。他將我和那顆圓珠偷偷從洞窟裡帶了出去。”

     “開始……我很感激,可後來,我卻發現,他並沒有把我當人,隻當成是一條他養的……畜生。”

     “他帶我回天宗,一開始……怕我傷人,就用鏈子把我拴住,後來,我學會裝的很乖了,他才把我放開。”

     葉雲瀾靜靜聽著沈殊的訴說,輕輕撫著沈殊的背,力道溫柔。

     “這麼多年來,藥廬裡人人都把我當畜生使喚,只有仙君……”沈殊用臉頰在他身上蹭了蹭,“……只有仙君願意當我是人。所以……我想留在仙君身邊。”

     葉雲瀾長睫微顫。

     “我還沒能為仙君摘到金玲花,仙君……能提前給我獎勵嗎?”沈殊低低道,“帶我回去,好不好?”

     葉雲瀾沉默了一下,明白了沈殊的意思。

     沈殊是想要他帶他一起回去,然後……長久留在他身邊。

     少年的請求如此直白,身上已經遍體鱗傷,卻仍記掛著答應要為他折的那一朵花。

     只是前世到而今,他一人獨居,已經有數十載。

     早已忘了,有人陪伴在身邊,是什麼感覺。

     這世上沒有陪伴是恆久不變的,所有人到最後終將離開。

     他曾這樣告訴沈殊,同時也是一直如此告誡自己。

     他本已決意孤身一人,平靜活過這一世。

     只是。

     他擁著沈殊,看見少年身上斑駁的舊傷,蜿蜒的血痕。

     對方柔軟的發有幾縷蹭在頸間,微癢。

     沈殊幼年孤苦,親族俱喪。

     藥廬弟子視他如工具,待他如牲畜,雖有同門,卻無朋友,甚至因為太久沒說過話,與他交流時總磕磕絆絆。

     他本該在秘境那場大火之中死去,卻被他所救下。

     沈殊是因他而活的。

     而縱然遭受苦難,卻依然乾淨純粹,總是念念不忘著向他報恩。

     甚至連能夠操縱自己神魂性命的煉魂珠,也交到了他的手上。

     葉雲瀾本不打算再在世間留下任何羈絆和牽掛。

     可如果是沈殊的話。

     如果僅僅只是沈殊的話……

     他閉了閉眼,從懷中拿出那朵染血的金玲花。

     “你為我摘的金玲花,我已收到了。”

     沈殊眼楮微微睜大。

     “我說過要給你獎勵。”葉雲瀾低下頭,看著沈殊純黑晶亮的眼珠,裡面倒映的,盡是他的影子。

     對方是如此全心全意地,期待地仰望著他。

     他想,他應當回應這份期待。

     於是繼續道︰“……獎勵是,待你傷好之後,我便收你為徒。”

     ——

     執法堂的人到得很快。

     賀蘭澤領著數十個執法堂弟子轟開藥廬大門,而後徑直根據葉雲瀾所指方向,來到那處山中凹谷。

     他面色極冷,滿心擔憂壓抑心中,然而看到葉雲瀾身上血跡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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