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交.中
第十四章
曲同秋半夜醒過來,只覺得耳鳴胸悶,喉嚨發幹,渴得厲害。昏昏沈沈下了床開燈,摸索著找出電熱水壺,要給自己燒杯水喝,才發現外面不知什麽時候下起大雨來了。
風聲聽著像咆哮一般,刮得窗戶一陣陣地抖,玻璃都快震碎了似的,雨是橫著打上來的,從舊式窗戶的縫隙裏灌進屋裏,竟然已經流了一地。
家鄉降雨少,還沒見過這種陣仗,曲同秋看得有些發愣,待反應過來,慌忙去找了些舊衣服和毛巾,塞在窗臺上墊著。而後拿水桶和拖把,拖一把擰一把,試圖搶救客廳的災情。
忙了半天,卻是徒勞,雨水還是順著窗臺往下淌。
曲同秋累得慌,頭暈眼花,眼前陣陣發黑,也沒食物可吃,身上又冷,想不出辦法來。索性放棄了,顫抖著把手腳擦乾,喝了點水,裹緊毯子取暖,在床上蜷著。
聽著沒完沒了的風雨聲發呆,不知怎麽的,又想起昨晚的任寧遠,突然就變得灰心喪氣。
胸口被揪著似的難受。就算被莊維侵犯過後,也沒有現在這麽消沈,肚子裏像是缺了一塊什麽,變得空落落的發慌。
歎了幾回氣,迷糊著睡過去,不知過了多久,被手機鈴聲驚醒,瞬間覺得那是任寧遠,忙抓過手機,卻是莊維打來的。
「昨晚後來怎麽樣,任寧遠罵你了?」
曲同秋摸著發燙的額頭:「……還好。」
「喏,也怪我。那個樣子給他看見了,他肯定不高興。不過你跟他住一起,其實很多地方不方便,他有潔癖。」
「……我現在不住他家了。」
莊維「哦」了一聲,過了一會兒說:「要不要來我這裏,我租的公寓很大。」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曲同秋總覺得他的口氣有點誘騙的意思。
「不用了。我有公司宿舍,挺好的。」
曲同秋邊講電話,邊看著還在往下淌水的窗臺和濕了一大片的牆壁,不得不起身再去拿拖把。
「你不會是還在計較那件事吧?」
「……」糊裡糊塗發生了那種事情,他也難以啓齒,又被莊維辯得節節敗退,覺得還是不要再提的好。
說實在的人活在這世上,被占佔便宜,受點冤枉氣什麽的,怎麽也免不了。他早就失去了毫釐必爭的血性。
好不容易莊維退而承認有部分責任,那麽各退一步,也就是他的口頭禪,「算了」。
但出了這種事,心頭有層陰影,想起十幾年前那一回,就覺得特別難受,他對著莊維便有點帶了畏懼的戒備。
「對了,今天受颱風影響,好大的雨。」
「嗯……」
「你那宿舍,地勢低嗎?一樓很快會進水吧。」
「我不住一樓……」
「喂,你真的不到我家來看看?」
「不用了……」
聽他木呆呆的,莊維也沒了興致,閒扯幾句就掛了電話。
曲同秋縮在被子裏坐了一會兒,實在餓得受不住,全身都發虛。聽外面的聲音,雨依然大,但風已經沒那麽厲害了,便拿了傘出門。
只是走到便利店買了兩個便當,身上就已經濕了一半,褲子差不多都泡在水裏了,那傘撐了跟沒撐一個樣。
吹著風冷得直打哆嗦,又腳軟發暈,就站在店門口先狼吞虎咽吃了一半。雖然沒食欲,東西吃進去胃裏更難受,但總覺得有了點力氣。
在店門口站著等雨變小,曲同秋突然想起,說不定任寧遠也沒飯吃。他走的時候冰箱裏沒什麽材料了,任寧遠又是那麽一塵不染的一個人,這種天氣不會出門把自己弄髒。想著那人淌在髒水裏的樣子都覺得不合適。
曲同秋想了又想,還是撥了那個看了幾十遍的號碼。
對方的聲音是一貫如常的平靜:「什麽事?」
「你吃過飯了嗎?我剛好出門,買了便當,給你帶一份過去吧?」
那邊靜了靜,而後說:「你也不用這樣。這房子我已經打算賣掉了,不會有地方給你住。」
曲同秋愣了一愣,心裏突然就慌了,忙說:「我不是為了那個才……」
「那就好。」任寧遠停了一下,「你是中年人了,凡事該靠你自己,不要再指望我。」
曲同秋這幾天頭一次有了自卑的感覺。
「我、我沒有圖你什麽。」
任寧遠「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曲同秋在原地又呆站了一會兒,雨下得越發大,只覺得全身涼颼颼的。
等回過神來,曲同秋低頭看了看時間,想起外出的女兒,不知她這個時候是已經回到學校了,還是仍在路上。
看著路上有些混亂的交通,作父親的不由擔心,打了通電話,手機一直無人接聽,再打了幾次,聽到的便是對方已關機的提示。
聯絡不上,曲同秋有些擔憂,安慰自己多半不會有事,一顆心卻是懸著,怎麽也下不來了。
便利店的電視螢幕在播地方台的即時新聞,毫無預警的颱風影響讓整個城市熱鬧起來,記者們在不同地區播報著大同小異的新聞:某處的樹倒了,某處的路被淹了,某景區出現山體滑坡,還有高速路上大巴撞上護欄翻倒,數名乘客受傷,已經送往醫院了。
這一條報導把曲同秋嚇得不輕,忙又打了一遍曲珂的電話,仍然是關機狀態。
雖然自我安慰說不會那麽巧,女兒可能早就到學校了,但一聽那是M市過來的巴士,就慌得什麽也顧不得,把便當一扔,一腳深一腳淺地跑到路邊上叫車。
這種天氣的計程車身價百倍,偶爾有輛空車經過,街邊等待著的人們就一哄而上,一番爭搶。
曲同秋哪裡搶得贏,等了有一個鐘頭,也沒能攔下一輛。心急如焚,在路上走走停停,一瘸一拐走了一個路口又一個路口,兩三站路都走完了,始終也碰不到運氣,一籌莫展。
正在著急,終於看到有輛車在不遠前方靠邊停下,這回他不敢怠慢,搶在其他人之前急步跑上前,氣喘吁吁的,硬是費力打開車門就坐進去。
「去XX醫院。」
司機轉過頭來,瞪了他一眼:「我說,這車跟計程車有什麽相似的地方?」
曲同秋一愣,左右看看,方才醒過來,自己見了肯停的車子就暈了頭,把人家賓士當成了計程車。
「對不起對不起……」
司機還有些受了侮辱的惱火:「到底怎麽看的!眼神差得遠了吧!」
曲同秋又是狼狽又是抱歉,座位已經濕了,擦也沒用,開了車門,邊伸腳出去邊連連道歉,卻聽得有人問:「去醫院做什麽?」
那聲音聽著穩穩的,缺乏情緒,曲同秋觸了電一樣,忙轉過頭,任寧遠在後面坐著,臉上沒什麽表情。
曲同秋一時說不清是什麽感覺,原本頭還在抽痛,但一看到任寧遠,就覺得什麽病都好了,只有心臟失常,突突亂跳著,說不出話。
任寧遠又平靜地問了一遍:「你去醫院做什麽?」
「啊,有長途巴士在高速路上翻車了,受傷的都送到醫院,我聯繫不上小珂,她下午也從M市回來,恐怕在那班車上……」
司機插嘴道:「醫院不順路。」
曲同秋也顧不得臉面了,求道:「麻煩載我到前面XX路就好,那邊比較容易叫車……」
「我們下個路口就該拐啦。」
沈默的任寧遠在後面總算開了口:「繞一下。送他過去。快一些。」
司機沒有再出聲,車子平穩地開著,速度不慢。曲同秋還是緊張,如坐針氈,不時往窗外看,心焦地想知道離那醫院還有多遠。
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曲同秋一看那個號碼,就手忙腳亂起來:「小珂!」
「老爸。」
曲同秋只覺得心都要從嘴裏跳出來了:「妳、妳現在在哪裡?妳沒事吧?」
「嘿,我很早就到學校了,剛才在收拾東西,你打電話我沒聽見,不好意思啦,手機也沒電了,正在充呢。對了老爸,我這回運氣好好,遇到上次那個人,剛好她家裏有車回T城,就載了我一程,超順利,超快的……」
曲珂還在那邊天真無邪地說她的幸運,卻不知道父親爲她虛驚一場。
曲同秋一口氣鬆下來,身上一下子就軟了,聽她叨叨絮絮的,也不忍心告訴她自己剛才是有多害怕,只喃喃道:「順利就好,沒事就好……」
掛了電話,曲同秋才發覺自己從裏面都被汗濕透了,從後視鏡裏看坐在後面的男人,還是看不清神情。
車內氣氛有些尷尬。司機也緩下車速,等任寧遠的指示。
「真、真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我就在這裏……」
曲同秋話說了一半,爲難地往回咽了咽,臉色有些難看,司機反應比他還快,立刻剎車,他總算來得及推開車門,吐在路邊上。
「怎麽了?」
曲同秋吐了一陣子,胃裏還在翻江倒海,擡起頭來,只覺得天旋地轉,小聲說:「我有點暈。」
任寧遠靜了一靜,說:「你真是個麻煩。」
曲同秋不想會被當面這麽說,略微尷尬,只得勉強做出一個笑。
任寧遠那毫無波瀾的清冷和高高在上,讓他有些卑微,又覺得打擊和失望。那些情緒在壓抑裏交融著,慢慢變成一種憋屈的隱隱怒氣。
這兩天過得分外窩囊又糊塗,他確實表現得潦倒蠢笨。
可英明神武如任寧遠,難道就從來都不發燒嘔吐?
他想說,是人就會有大腦短路的時候,運勢低落時誰不會倒楣,關心則亂時誰不會鬧笑話呢?覺得他搭車的低姿態可笑,那是沒當過父親的人。
當然,以任寧遠的優越,不認可這些,也是理所應當的。
「我剛好這裏下車。今天謝謝了。」
聽他道謝,任寧遠看了他一眼。
「你客氣了。」
「謝謝。」
曲同秋倒不是故意客氣。自從任寧遠說了那番話,就真的變得生疏起來。
其實類似的事情以前也有過,任寧遠那時說他狐假虎威,他也不見得比現在輕鬆,但還是一根筋地追著任寧遠跑。
十幾歲的時候可以毫無顧忌地賣傻,往往沒皮沒臉,那個年齡,再多的窩囊也能合理化,因爲幼稚。
然而三十來歲的時候那樣就不行了。雖然溫吞和好脾氣是差不多的,但一個成年男人,就有擔當和相應的自尊了。
記得那時候有個沈溺電子遊戲的同學,總剩不下飯錢,一到吃飯時間就厚著臉皮到處蹭個一筷兩筷,無論被怎麽趕都是嬉皮笑臉。
他對任寧遠,就像那人對三餐一樣,都是帶點羞赧和厚顔的執著。
這麽多年以後,長大成人了,想必那個同學如今即便舊習復發囊中羞澀,也做不出討兩口飯吃的事。他對任寧遠也是這樣。
不同的年紀,需要維持的自尊程度也是不同的。但任寧遠似乎沒替他想過這個。
任寧遠提醒他不要有佔便宜的心思,是合情合理的。
但他從未有過那麽難堪和失望的體會。
他今天在便利店門口發呆的那麽一會兒,就是在想,如果自己有本事,就把受過的任寧遠的好處全還了。
「等下,」任寧遠又開口,「你是不是發燒了?」
「只有一點點。沒事的。」
「要是不舒服,就去醫院。」
「這是小病,不用吃藥。」
以前是任寧遠讓他往東,他就不敢往西。這樣沒有立刻順從,讓任寧遠輕微皺了一下眉頭。
「有病就該去醫院。」
「嘿,真的不用,我都是喝幾大杯熱水,被子裏捂一捂就好了。現在看病,就算是個感冒,只要掛了號,錢就少不了。不值。」
任寧遠皺眉道:「不用小氣。醫藥費我付。能走了吧。」
曲同秋愣了一愣,忙說:「我不是真的不捨得錢……」看了看任寧遠,終究還是坐好,不再說話了。
他隱隱覺得失望。
曲同秋在醫院沒花多少時間就開好了退燒藥,索性還打了針。一針下來,本該很快有所好轉,一路跟著任寧遠從樓上走下來,他臉色卻越來越灰暗。
「怎麽了?」
「沒……」
「你臉都白了。」
曲同秋有點熬不住,猶豫了一會兒,說:「我疼。」
「哪裡疼?」
曲同秋難堪地用手指了指。做完那個動作,身體不自覺就羞愧地縮小了。
任寧遠像是輕微地磨了一下牙,而後平靜道:「你該有點節制。」頓了一頓,又說:「跟我去看個醫生。」
曲同秋聞言很是尷尬,但如果辯解「我沒有不節制」,聽著似乎也不對,啞口無言了一會兒,只得說:「是你相熟的醫生嗎?」
「是,經常合作,」任寧遠笑了笑,「我店裏的員工都是找他。」
曲同秋又是一怔,停了停,還是跟上他的步子。
醫生早已見怪不怪,也不管任寧遠就在屋內站著,豪放地叫他趕快脫褲子,而後冰涼的儀器便探進去。那種感覺讓人全身不適地緊繃,但曲同秋更多的是覺得丟人,閉緊嘴巴默默趴著。
「最好做手術。」
「啊?」曲同秋嚇了一跳,「這、這麽嚴重?」
醫生問道:「你不覺得疼嗎?」
「……還好……」
疼是疼,但他這種原本就軟弱的人,露出病態什麽的,就會被認爲是太孬種。
「倒還滿能忍嘛。不過不動手術的話,好得比較慢,會影響生意吧。」
曲同秋有些難堪:「我、我不是做那個的。」
「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醫生哈哈笑,「也對,你可是寧遠親自帶來的。寧遠,你長這麽斯文,出手居然這樣不知輕重。」
曲同秋還趴著,羞恥得不想出聲,但聽見醫生的誤會,還是替任寧遠解釋:「這個不關他的事。」
「啊,歹勢……」
曲同秋穿好褲子,拿了藥單出來,照樣默默跟在任寧遠身後,走了幾步,突然聽任寧遠說:「是怎麽回事?」
「什麽?」
「怎麽會做到這種程度的?莊維又不是生手。」
「……我不知道。」
「難道你們玩SM?」
曲同秋慌得忙說:「沒有沒有。我們一起喝酒,我喝醉了,然後就這樣了。」
雖然對他來說,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強暴,但到這個時候,要堅稱自己有多冤枉,又未免太逃避責任:「莊維說是我先暗示了他,我不記得了,應該是誤會。」
任寧遠看了他一眼,沒出聲,過了一會兒才說:「你怎麽連這種事也能犯糊塗。」
曲同秋尷尬地笑笑。
聽說的人都會覺得他蠢笨,但是誰會對一個從不拿正眼瞧他的舊日相識有那方面的戒備之心?醉了又有幾個會不糊塗?
坐進車裏的時候,他說:「任寧遠,我真沒弄髒你家。」
任寧遠看著窗外:「是我誤會了。」
曲同秋「嗯」了一聲。
沒有絲毫輕鬆的感覺。他不是對任寧遠失望,任寧遠仍然完美得很,他的一切仰慕都還在,只是親近的錯覺消失了。
他是這麽個容易看透的簡單人,他們對他會有這樣那樣的誤解,是因爲他們不肯多花一分力氣去瞭解和確認罷了。任寧遠和莊維都一樣。
他是對自己灰心。在渺小裏生出一種孤獨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