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瞬間俞驚忘想掉頭就跑,理智的藤蔓從地板縫隙躥出來,繞著他的腿將他死死地箍在原地。他沒忘記來這家私人會所的初衷,更何況這是TSM是顧仇,他更不能坑了顧仇。
於是硬著頭皮拉開椅子坐了下來,好在顧仇的視線與自己一觸即分,之後再沒往他這裡投來一眼。
玻璃茶幾上擺著幾個合同,朱堅把筆推給俞驚忘,指著合同某處地方說︰“在這簽,簽本名。”
俞驚忘沒動作,胸腔跳動如擂鼓。
“我不能簽這個。”俞驚忘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抬頭將目光落在嚴升身上,他不是很敢看顧仇︰“嚴經理,我的手打不了職業……”
“俞驚忘!”
“俞驚忘。”
顧仇和朱堅同時叫停了俞驚忘,俞驚忘選擇看向顧仇。
兩個人是迎面而坐的,彼此對視毫無阻攔。俞驚忘看見顧仇那五官鮮明立體的臉上浮起了隱隱的嚴肅,他後知後覺地想,顧仇可能是第一個知道他手有問題的人。
可縱使早知道實情,也願意買他?
俞驚忘慌了︰“Hatred,我真的打不了的。”
真的啊,他真的不想拖累TSM,TSM是LPL最強的隊伍,他做不到為TSM王朝添磚加瓦,他只會是拖累。
“你以為我花這錢買你來打職業的?”顧仇嗤了下。
俞驚忘霎時局促噤聲。
顧仇本來是想用一種趨近於惡劣的報復心理,對俞驚忘說——‘我就想花錢羞辱你’。
但看見俞驚忘的手,表皮有幾處還結著痂,醜陋的藕色疤痕從無名指蔓延到手腕。他發現俞驚忘手腕左側有一顆小小的痣,跟手背上的痕跡格格不入。
嚴升忙打圓場︰“是替補。”
俞驚忘愣了愣。
看見俞驚忘的表情,顧仇的氣定神閑有一瞬的變化,那句惡劣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了,顧仇在心裡嘆氣,顧仇啊顧仇啊忒沒出息。
顧仇慢慢喝了口水道︰“TSM也缺後勤。”
俞驚忘茫然了,他知道TSM不缺錢,但不知道TSM有錢到了這個地步。一個後勤隨隨便便都是五千萬嗎?
嚴升尷尬地笑了笑,重新把筆交到俞驚忘手上。
俞驚忘和FW的合同本身都沒有到期,FW怎麼處置他這個人,他其實是沒有話語權的。現在FW要賣,TSM願意買,那他就更沒選擇權了。
握筆簽字。
朱堅看事情塵埃落定,也就不打算和這些人閑坐,扯了個借口就走了。
嚴升給俞驚忘簡單地說了下轉會的相關事宜,說到最後說︰“你可以先回家收拾收拾,看看有什麼要帶的。收拾好了,給我打電話就成,我到時候來接你回基地。”
俞驚忘依舊處於‘發生了什麼’‘我在幹什麼’的迷茫狀態,等他反應過來,包廂裡就只剩下他和顧仇了。
“走吧。”顧仇站起身,越過俞驚忘打開門。
“哦,好。”
俞驚忘跟了上去,他和顧仇始終保持著距離。抬眼就能看見顧仇的背影,像林間松木,筆直挺拔。
走出會所,顧仇停住了腳步,低頭操作手機。陽光落了點細碎的光芒在他額前的黑發上。
俞驚忘沒敢多看。
私人會所不在熱鬧的商業圈,這裡不好直接攔車。俞驚忘也掏出手機叫了網約車,彼此等車的時候都沒有開口說話,空氣裡有一股叫做‘尷尬’的氣氛。
終於捱到車到了,俞驚忘硬著頭皮開口︰“Hatred,我車到了……”
“嗯。”
俞驚忘摸了摸鼻子,想說句‘再見’但想了想還是憋住了。確定了網約車的車牌號,正要打開車門上車,一隻手先一步拉開了車門,顧仇看著他︰“這輛?”
“啊?是。”
然後眼睜睜看著顧仇坐了上去。
“上車。”顧仇說。
俞驚忘不知道顧仇要幹什麼,但還是到了後座,打開車門坐了上去。
回家的路上,俞驚忘幾次偷偷透過後視鏡看顧仇,顧仇打了個呵欠,低著頭玩手機。
二十分鐘後,到達目的地。
俞驚忘沒想到顧仇也跟著下車了,他愣了下。
顧仇舒展了一下身子,輕輕瞥了眼俞驚忘︰“哦,我東拚西湊出來的五千萬,萬一跑了怎麼辦。”
俞驚忘一嗆,趕緊解釋︰“我不會跑的。”
“誰知道呢。”顧仇抬步往小區大門走,和俞驚忘拉開距離後,低聲喃喃︰“你跑了多少次,自己心裡沒點數。”
等俞驚忘追上來拿著門禁卡在感應器上‘嘀’了一下。大門打開,離大門五米處的地方有路標,上面寫著住宅棟數。
“多少棟?”顧仇問。
“10棟1單元24樓02號。”俞驚忘一口氣報了。
顧仇沒再說什麼,按著俞驚忘給的地址走。俞驚忘在原地停駐了兩秒,這才想起在大門口顧仇的那句‘東拚西湊’。
是什麼意思?買下他的不是TSM,而是……顧仇?
“跟上!”發現俞驚忘掉隊,顧仇催促,倒顯得他是主而俞驚忘是客人。
到了家門口,俞驚忘拿鑰匙打開門。
顧仇這回沒先進去了,而是看著用鑰匙捅鎖孔的俞驚忘,他比俞驚忘高大半個腦袋,從他這個高度看見俞驚忘耳尖紅紅的。
門開了。
顧仇問︰“有鞋套嗎?”
俞驚忘說︰“不用換鞋,直接進來吧。”
顧仇在沙發上坐好,俞驚忘替他接了杯溫水,然後局促地站在一旁。
“不用管我。”顧仇說︰“你去收拾東西。”
“哦、好。”
俞驚忘已經從FW搬出來了,行李他根本沒有拆,把這段時間換洗的衣服裝進行李箱裡就好,一共收拾了不到十分鐘。
他檢查有沒有什麼遺漏的東西,去到書房,看見那張放在鼠標旁的‘Hatred’。俞驚忘很喜歡這個禮物,他想過還給顧仇,但耐不住自私。
走過去,用指腹摸了摸,粗糙的觸感卻無比真實。
叩叩叩——
俞驚忘驚了一下,循聲看過去。顧仇一手撐著門框問︰“廁所在哪?”
俞驚忘下意識將名帖藏在身後,做賊心虛地說︰“最後一間就是。”
顧仇卻沒動作。
俞驚忘想了想開口︰“找不到的話,我帶你去。”
“三室兩廳的房子有什麼找不到的。”顧仇這麼說著,從門口走了進來。
俞驚忘往後退了一步,不小心踫到了鼠標,讓休眠狀態的電腦甦醒,電腦顯示屏上還是他苦於起名的遊戲界面,音響裡也響起了遊戲背景樂。
顧仇往屏幕上看了一眼︰“建小號?”
“哦不是。”俞驚忘不想瞞著顧仇︰“我其實沒號的,Forget那個號是朱堅給我的。我想自己注冊一個……”
俞驚忘也不知道這句話有什麼魔力,卻見始終板著臉的顧仇終於勾了勾唇,兩人之間不可名狀的距離感被打破。
“要取什麼ID?”
“還……還沒想好。”
“Fish。”顧仇想到了俞驚忘的微信頭像,那個Q版的魚。
“我不會拚這個單詞。”俞驚忘因為自卑而羞愧,於是低著頭。耳畔聽見電競椅被拉開,看見顧仇彎下腰來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腰窄窄的肩寬寬的。
“好了。”顧仇說。
俞驚忘抬眸,看見了屬於他的、此生跟隨他的、斬獲無數榮譽的帳號ID——TSM.Yu。
更是顧仇給他取的。
“魚。”顧仇說︰“TSM的魚。”
不等俞驚忘說什麼,顧仇退出了新手教程,在搜索好友裡輸入,TSM.Hatred。
TSM.Hatred。
TSM.Yu。
然後顧仇把俞驚忘的帳號退出,登錄上自己的。在上百條好友添加信息裡,準確地找到了那個1級小號。
同意添加。
“好……”顧仇‘了’還沒說完。
“Hatred。”俞驚忘眼眶微紅︰“如果復健的結果也不好,TSM也會把我賣掉嗎?”
“這些事本來不應該被太多人知道。”顧仇沉思了一會兒︰“俞驚忘,你以為顧石為什麼要在第三局換下你,不是為了讓我拿冠軍。他是外圍做盤的莊家。這次世界賽他做了一個很大的局,你這一年的操作亮眼,FW有機會和TSM五五開。但他不能讓賭局五五開,他賺不了錢。我這麼說你懂了嗎?”
俞驚忘茫然地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顧仇絲毫不掩飾他對顧石的厭惡唾棄︰“柳朝海和他約定輸兩局,等賭徒在FW下注後,他換下你,而柳朝海正常發揮。”
俞驚忘終於懂了。
“初步估計我們讓他虧了十個億。”顧仇說︰“他找不了我的麻煩,但找你的易如反掌。”
“所以你覺得抱歉。”俞驚忘抿了抿唇︰“然後買了我……”
“想多了。他作孽我不負責擦屁股,我等著抓他的尾巴把他往牢裡送。”顧仇凝著他,慢慢地勾了勾嘴角︰“而買你,只是因為……我想要你。”
俞驚忘臉忽然有些燙。
顧仇以手支頤欣賞俞驚忘的表情︰“我找阿七借了兩百萬,找下路那對兒借了三百萬,找柏成鶴借了兩百萬,找嚴升借了五百萬,並預支了我往後幾年的薪水,再加上我這些年存的娶媳婦的錢,湊夠五千萬買下了你。”
本來是尷尬又窘迫的氣氛,慢慢變質發酵成曖昧。
顧仇看不見俞驚忘藏在身後的手,只看見名帖露了一角出來。他笑了下︰“知道我為什麼用一百倍的價格從FW手裡買你嗎?”
俞驚忘搖了搖頭。
顧仇︰“你在我這,就是這個價。”
“只有升值的空間,永遠不會貶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