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朱老板的意思是他們不好開口也不忍心告訴你這個事實,所以打電話到我這,讓我們代為轉告。他可能希望我能夠安慰你,但是抱歉,忘忘我安慰不了你,我只有建議,你現在掙的錢省著點用這一輩子也夠了……”
夜裡下起了雨,俞驚忘在外邊開了一間酒店。手機聽筒傳來一聲接著一聲的‘嘟嘟’聲,在等著朱堅接電話的時候,俞驚忘又想到最後俞媽對自己說的這句。
俞驚忘小學畢業,初一課後就開始到處兼職打工,初二正式輟學。他確實沒什麼文化,拚音都沒學好,除了操作常用的‘QWER’和“DF”,他打字打的無比艱難,不是手速慢,只是不知道一些字該怎麼用鍵盤敲出來。
而現在,他甚至想不到一個恰當的詞來描述自己心裡的感受,他只知道自己很難過,很難過很難過,無比難過,一千倍一萬倍數不清的難過。
“喂——”
電話接通,朱堅的聲音傳了過來。
俞驚忘回過神問︰“你給我爸媽說什麼了?”
朱堅頓了下道︰“你知道了?哦,就是這麼一回事唄,你的手就算好了也會有很嚴重的後遺癥,你的職業生涯可能到盡頭了。”
“……”俞驚忘沉默了一下︰“他不是這麼給我說的,只要我復健就沒有影響。”
“誰啊?”朱堅忽然想到了誰,好笑道︰“不會是顧仇吧?你說他在咱們這個圈子裡說話有分量我還信了。在外行看來顧仇就一大齡網癮青年,他什麼時候連醫學界的活都攬了,他超人嗎?管這麼寬?”
不等俞驚忘說話,朱堅高深莫測地說︰“就是因為他管的太寬,你的手才會這樣。”
俞驚忘說︰“我知道那兩個人是你們……”
“哪兩個人?”朱堅裝糊塗︰“你知道為什麼張望川連告別都沒有就這麼跑了嗎?不就是被顧仇氣到了。不然你怎麼會在去找張望川的路上和別人發生沖突,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俞驚忘咬牙︰“你要是再把鍋扔在顧仇身上,我絕對絕對不會放過你!”
“……”朱堅還從來沒聽過俞驚忘威脅人,沒想到這個任人搓扁揉圓的軟包子威脅起人來還有模有樣。朱堅按下心底閃過的心虛,仿佛為了給自己虛張聲勢,他加大了音量︰“你他媽的以為你是誰,世界冠軍?操不是吧,俞驚忘你看不出來柳朝海在打假賽?真他媽給你臉了?還是你他媽真當自己是世界冠軍了?柳朝海不故意輸給你,顧仇能投降?你能拿冠軍?你屁都不是,連Forget這個帳號都是老子給你申請的,你什麼都沒有你什麼都不是。”
“你以為拿了冠軍你的身價就能翻倍,說話就能趾高氣揚?你看看又有幾個贊助、廣告商來找過你,轉會期不是要到了嗎?又有幾個戰隊私下找過你?你是傻子為冠軍沾沾自喜,別人可不是。”朱堅冷哼︰“你撿漏來的冠軍在別人眼裡一文不值。”
那頭說到這掐斷了通話。
俞驚忘看著外面的雨幕,他立刻在手機裡輸入那串銘記於心的數字,正要撥通後知後覺想起來自己忘記錄音了。
他呆住。
顧仇……
朱堅的聲音在腦子裡又響了起來︰柳朝海不故意輸給你,顧仇能投降?
不,不是。他是有實力殺穿柳朝海的。
俞驚忘拿過床上的外套,往身上囫圇一套推開房門走了出去。在酒店樓下攔了輛出租車報了上海市最好的醫院。
這個點只有急診了,但沒關系,急癥的醫生會告訴他答案。
掛號、排隊、就診。
醫生打開紗布,眉頭一皺︰“你這手是挺嚴重的,但手術也做過的,按時換藥就行。”
俞驚忘聞著急診室刺鼻的消毒水味說︰“謝謝醫生。”
正要起身離開,醫生在背後喊他︰“你是那個打電競的……呃……”
俞驚忘回頭,茫然地看著醫生。
醫生笑了笑解釋道︰“就你們比賽那天,我兒子拉著我一起看。他是Hatred的粉絲,好像他喜歡的那支隊伍輸了,挺難過的。說什麼中路強一點TSM不至於這樣,你就是對面那個很強的中路吧。”
俞驚忘點了點頭。
醫生收起了笑,正色道︰“如果你是普通人,其實這傷也沒有多大的影響。但你們打職業的……”
轟隆——
俞驚忘清楚地聽見有一道響雷加閃電在腦海裡炸開,其他的他什麼都不聽見了,只有這句話在耳中跌宕起伏。
-如果你是普通人,其實這傷也沒有多大的影響。但你們打職業的……
-如果你是普通人,其實這傷也沒有多大的影響。但你們打職業的……
怎麼回到酒店的,俞驚忘想不起來了。
他把窗戶打開,讓可以帶走煩惱的風飄進來,但風沒進來,進來的只有斜斜的雨。
沒一會兒,他滿臉、衣領、胸前的一片都濕了,但他就像個沒有生命的木雕,呆呆地站在原地。
嗡嗡嗡——
丟在床裡的手機艱難地響起來。第一通來電因為長時間沒被接通而自動掛斷,緊接著是第二通、第三通……
等俞驚忘回過神的時候,手機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未接來電——Hatred。
俞驚忘一驚,連忙奔到床邊拿起電話給顧仇回了過去。
對面秒接。
俞驚忘剛要解釋,顧仇調笑著問︰“在洗澡?”
“額,嗯。”俞驚忘順著顧仇給的台階走了下去。
“基地放假,我打了兩局……”像是說到了什麼避諱的事,顧仇跳過這個話題說︰“沒什麼事,給你打個電話。你幹嘛呢?”
俞驚忘滿心躁倦被顧仇的聲音安撫下來,他忘了顧仇在提問,只顧著享受對方溫柔的聲音。
“嗯?”顧仇喊他︰“俞驚忘。”
“我……我在……”俞驚忘反應過來︰“我在散步。”
“別散太久。”顧仇顯然不知道外面在下雨,俞驚忘聽見聽筒傳來腳步聲︰“你太瘦了,少消耗卡路裡多長點肉,這樣……操,外邊下雨呢?”
一道清晰的推窗響動也順著聽筒傳進俞驚忘耳朵裡。
俞驚忘想象那個畫面,沒忍住低低笑了聲。
那頭愣了下,也跟著笑了笑。等停止了笑,再開口時音調裡多了一種繾綣,顧仇說︰“咱們現在在同一片天空下,看著同一場雨……”
俞驚忘心跳加快,淋了半天雨的體溫也慢慢升了上來。
顧仇語速極慢,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特殊的魔力,還有一種自信︰“Forget,我想聽你的答案。”
俞驚忘猛地愣住,那好不容易升起的體溫以一種極快的速度降至冰點。
腦子裡、心裡、耳畔三個地方不約而同地響起了那句話——連Forget這個帳號都是老子給你申請的,你什麼都沒有你什麼都不是!
緊接著,像開啟了魔咒一樣︰
-忘忘,你知道你的手不能再打遊戲了嗎?
-操不是吧,俞驚忘你看不出來柳朝海在打假賽?
-你看什麼時候跟我去一趟派出所,把你的戶口遷出去。
-柳朝海不故意輸給你,顧仇能投降?你能拿冠軍?你屁都不是!
-我查了九漏魚的意思,意思是九年義務教育漏網之魚。
-你撿漏來的冠軍在別人眼裡一文不值。
-如果你是普通人,其實這傷也沒有多大的影響。但你們打職業的……
這些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任憑俞驚忘怎麼捂耳朵都無濟於事。還有那句跟了他十幾年,連做夢夢到這句都會嚇醒的話。
-你知道的,這些都不是為你準備的。忘忘,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你憑哪點配得上好的東西。
顧仇是最好的,但他的冠軍是假的啊。
他有哪點配得上神一般的顧仇啊。
“Forget?”顧仇詢問︰“你……”
Forget。
俞驚忘根本沒有時間去打遊戲,他要打工掙錢向爸媽證明他不是一個只知道花錢的累贅。
通宵的時候幫人代練,然後接到了FW的職業邀請。
可那根本就不是他的號啊,他怎麼那麼不要臉地還真的去了呢。
在張望川核對帳號真實信息的時候,他說,“我其實沒有帳號……”
那時候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張望川說︰“那你當著我的面來一局,我覺得水平夠了,就讓朱經理直接給你整個號。”
那個號就是現在的Forget,但現在也不是他的了。朱堅說他職業到盡頭了,這號就不會再給他了。
他不是Forget。更不是什麼冠軍。
或許是俞驚忘沉默太久,顧仇語調裡的輕快明顯沉了下來,他退了一步道︰“如果還沒考慮清楚,也不用著急。我可以……”
“對不起。”俞驚忘說。
那頭猛地沒了聲音。
“對不起。”俞驚忘又說。
沉默。
良久,顧仇啞著聲說︰“好好考慮一下,我……”
“對不起。”俞驚忘說︰“我想清楚了。”
又是一陣死一般的沉寂。
忽而顧仇自嘲地笑了一下︰“今天在飛機上,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傻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