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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污名 - 第70章字體大小: A+
     
    第70章 賊膽

      自那之後,歲珣一改平常窩在家裡練劍的做派,下完朝回來便往外跑,據侯府家將說,歲將軍每日都會跑去江府,帶著江寧到處亂跑,玩的不亦樂乎。

      歲晏卻和歲珣相反,這幾日不再出去亂跑,整日窩在家裡不是睡覺便是在院子裡曬太陽,連東宮都很少去了。

      君景行從尹府又搬了些藥草過來,沒事幹便在院子裡研製藥。

      歲晏坐在藤搖椅上,抱著小手爐瞥著君景行,腳尖輕輕點了點地,道:「月見。」

      君景行頭也不抬:「嗯?」

      歲晏道:「我想吃點心。」

      君景行道:「忍著。」

      歲晏腳尖又點了點地,正要起身自己去拿,君景行就淡淡道:「不准從那藤搖椅上下來。」

      歲晏只好委屈地縮回腳。

      每次君景行在院子裡曬藥歲晏在曬太陽時,都怕那像貓一樣的祖宗會蹄子爪子亂碰把他好不容易挑好的藥草給掀翻。

      自從被打翻了兩三次藥簍後,君景行陰沉著臉同歲晏約法三章——每回曬太陽歲晏不准從椅子上下來,君景行便答應他治病時不用扎針。

      有了這樣的交換條件,歲晏才終於肯乖乖地窩在藤搖椅上睡覺,不再東踢西踹了。

      君景行繼續研藥。

      歲晏在藤搖椅上晃了一會,似乎是覺得無聊了,側身趴在扶手上,懶洋洋地朝著君景行道:「你怎麼每天都在研製一些亂七八糟的藥啊,瞧著似乎都沒什麼用。 」

      君景行被藥粉嗆得偏頭打了個噴嚏,頭也不抬道:「瞧著沒用,吃著有用就成。」

      歲晏每日都要被灌藥,久而久之便習慣了,他歪歪頭:「那我要吃多久啊?」

      君景行道:「活到哪天吃到哪天。」

      歲晏:「……」

      歲晏幽幽道:「我現在都覺得我身上都是藥香了,在浴桶裡泡一會,感覺水都是藥味,君神醫,我想請問你,你是打算把我餵成個藥人嗎?血能包治百病的那種?」

      君景行皺眉:「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你又看了什麼奇怪的戲本?」

      歲晏從衣服裡翻出來看了半本的書,道:「喏,這個,上古異聞奇錄,用來打發時間,助眠的。」

      君景行道:「講什麼的?」

      歲晏胡亂翻了翻:「什麼神佛啊,輪迴啊,鬼怪雜談什麼的,不一而足,你想聽嗎,我念給你聽?」

      君景行忙道:「不必了侯爺,饒了我的耳朵吧。」

      歲晏道:「這個真的挺有意思的,只不過有些好像杜撰太過了。」

      君景行:「比如?」

      歲晏翻開一頁,指著幾行字探身給他看:「比如這個——上面說人無論善惡黑白,只要身死便會投入輪迴,下 子是人是物,是大富大貴還是百年淒苦,便不得而知了。」

      君景行:「所以?」

      歲晏拍了拍書,恨道:「這說的本就不對,什麼輪迴,都是騙小孩子的。」

      君景行無語道:「挺有道理啊,而且你又沒死過,怎麼知道這是騙人的。」

      歲晏瞪他。

      君景行說完之後,才發現自己竟然這般無聊到和歲晏談論這種亂七八糟的問題來浪費自己的時間,他沒好氣道:「既然不信就別看這種平白杜撰的書,想睡覺我送你幾本醫書,看幾頁肯定一夜睡到自然醒。」

      歲晏:「……」

      君景行又道:「你之前不是一有時間便想要往東宮跑嗎,現在怎麼學乖了?連端明崇的名字都不提了?」

      君景行真是擅長哪壺不開提哪壺。

      歲晏一直在為端明崇煩心,聞言直接將書扔了過去,沒好氣道:「繼續製你的藥去吧。」

      他重新躺回了藤搖椅上,將小毯子拉到身上,閉眸很快沉沉睡去。

      歲晏這麼些年已經甚少做噩夢了,這一回只是午睡小憩,不知道怎麼卻連篇地做噩夢。

      「皇帝活不久了,你不下手嗎?端如望死在相國寺時,定時有人瞧見的,饒是他現今垂死,也不會放過你的。」

      「歲晏,歲晏!你還活著嗎?」

      「你還……想活嗎?」

      「三皇子……已經從蒼臨寺回京了,您……還能等到嗎?」

      「……」

      四周紛雜的聲音絡繹不絕傳來,吵得歲晏腦袋疼,他渾渾噩噩間艱難按住了額頭,喃喃道:「殿下……」

      一旁伸出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按了按他的額角。

      歲晏艱難地張開眼睛,視線迷糊地看著面前影影綽綽的面容。

      「殿下……」

      那人的聲音似乎蒙了一層霧,聽得不太真切:「阿晏,你覺得怎麼樣?」

      歲晏想要抬手去抓他,但是手似乎有千斤重,無論如何都抬不起來。

      他越來越著急,眼圈微紅。

      端明崇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急迫,忙抓住他的手在溫熱的掌心裡捧著。

      歲晏似乎有些神志不清,他半闔著眸子拼命搖著頭,啞聲道:「我等不到……我等不到!」

      端明崇忙抓住他的雙手,柔聲哄道:「我來了,我在這裡,阿晏,醒一醒。」

      歲晏不知哪來的力氣,突然將端明崇的手給甩開,掙扎著往榻邊爬。

      他手一個沒撐住,直接從榻上滾了下來,被一旁的端明崇眼疾手快地一把接在了懷裡。

      兩人滾作一團掉到地上。

      歲晏撲騰得沒了力氣,滿臉全是汗水地趴在端明崇肩上,長髮垂在臉側,襯著臉色更加慘白。

      歲晏有些不認人,他雙手顫抖地按住端明崇的胸口,顫聲道:「神佛對自戕之人……」

      「會降下大罰嗎?」

      「會……不入輪迴嗎? 」

      「我會成為孤……孤魂野鬼嗎?」

      「月見……」歲晏喃喃的聲音低至細微,「你到底有沒有把我葬在歲家祖墳?我想我爹娘… …」

      端明崇沒太聽清他到底在說什麼,但是看他現在的狀況根本不對,忙抱著他的腰將他半拖到了榻上。

      此時,姍姍來遲的君景行搬著燃好的小香爐衝了進來,白煙裊裊而上,如同墨痕入水。

      端明崇一邊抱著歲晏將他困在懷裡,一邊抬頭去看君景行,蹙眉道:「那又是什麼香?」

      君景行道:「安神香,很管用——他這是被夢靨住了,一會便好。」

      端明崇這才放下心來。

      歲晏靠在他心口,手死死抓著端明崇的衣衫,指節發白,將衣衫抓得一片褶皺。

      端明崇輕輕拍著歲晏的後背,小聲哄他:「不怕了不怕了,我陪著你呢。」

      歲晏渾身癱軟地靠在端明崇懷裡,不一會安神香起了效用,他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君景行知道歲晏對端明崇的心思,也沒在這裡多留,起身告辭。

      歲晏一腳睡到了天黑才昏昏沉沉地醒來,做噩夢總是很消耗精力,他睡了半天,反而更疲倦了。

      他揉著眼睛撐著手肘坐起來,惺忪道:「月見,我好渴。」

      身旁一陣窸窣聲,一個聲音輕柔道:「水來了,慢一點喝。」

      歲晏還沒完全清醒,迷迷瞪瞪地被人餵了半杯水,才勉強張開了眼睛。

      端明崇笑著看著他:「醒了?」

      歲晏眨了眨眼睛,反應了一下才回過神來,駭然地往後一靠,後腦險些直接撞在牆上,被端明崇眼疾手快的伸手墊了一下。

      歲晏將被子擁著往後縮了縮,有些結巴:「殿殿下,您……你您怎麼會在這裡?」

      端明崇:「還口渴嗎?」

      歲晏不敢讓端明崇親自伺候自己,忙拼命搖頭。

      端明崇將杯子放下,這才道:「這幾日一直沒瞧見你,還以為你又病了,所以便想著來侯府瞧瞧你。後天便是小年夜了,我順道帶來了一些宮裡的御品來給你嚐嚐鮮。」

      歲晏訥訥點頭,這時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身上全是汗,連中衣都有些濕了。

      歲晏最愛潔,皺著眉頭扯了扯袖子。

      端明崇道:「要沐浴?」

      歲晏點點頭,他往外瞥了一眼,皺眉道:「已經天黑了?」

      端明崇道:「是啊,你睡了半日了,而且一直緊緊抓著我的衣服。」

      歲晏訥訥道:「那……那殿下是在這也坐了半日?」

      端明崇笑道:「自然。」

      歲晏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端明崇沒有打趣他,道:「我本是想過來看看你就走的,但是剛來時便瞧見你被夢魘住了,便相多陪你一會。」

      歲晏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理了理亂糟糟的頭髮:「這樣啊。」

      房門突然被敲了敲。

      海棠在門外道:「少爺,君神醫吩咐我們燒了熱水,您要準備沐浴嗎?」

      歲晏忙道:「好,馬上就去。」

      門外傳來海棠一聲應答,便沒了聲響。

      端明崇起身,道:「那我便先走了。」

      歲晏不知道存了什麼心思,突然一把抓住了端明崇的袖子,仰著頭眨著眼睛看著他:「殿下……」

      端明崇疑惑:「嗯?」

      歲晏欲言又止,猶豫半天才訥訥道:「宮禁……是不是已經到了?」

      端明崇:「……」

      端明崇無奈地看著他,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三年前的花燈節上,歲晏便是用這個原因打算留他在侯府過一夜的。

      只是當時端熹晨突然出事,留宿侯府自然也不了了之了,沒想到歲晏現在還記著。

      端明崇忍著笑,道:「是,那侯爺能否留我在府上住一夜呢?」

      歲晏眼睛一亮,點頭如搗蒜:「留留留!」

      端明崇俯下身,屈指彈了彈他的眉心,柔聲笑道:「去沐浴吧,我先去找歲將軍說一聲。」

      歲晏忙披著衣服跑出去沐浴了。

      隔壁房間的浴桶被屏風遮擋著,歲晏將衣服脫掉轉過屏風,便瞧見滿浴桶的藥草。

      歲晏忙裹上衣服,朝著門外喊:「海棠!海棠!」

      門被人推開,君景行捧著一小包草藥走進來,淡淡道:「找他什麼事?」

      歲晏一手拽著披風,一手指著屏風,急道:「那木桶裡怎麼全是草藥,那要我怎麼沐浴?今天不是二十一嗎,不是初一十五怎麼還要用藥浴?」

      君景行沒沒說話,反而將手中的藥草也一併扔進了熱騰騰的水裡。

      歲晏忙去攔:「喂!」

      君景行這才轉頭,冷淡道:「你知道前些日子從東宮回來,你身上沾了其他的毒香嗎?」

      歲晏一愣:「啊? 」

      君景行道:「雖然沒多少,對常人是沒什麼害處,但是你身子骨本就弱,污名殘毒未除,就那一點毒香都能要了你的命,好在你沒有在東宮待太久,要不然……」

      歲晏回想了一番,上次去東宮時好像是聽到有人說端如望將那南疆女人送去了東宮,而他去時,那女人已經離開了。

      大概是在那個時候,南疆公主身上的毒香在東宮久久未散,沾染了些許在他身上。

      歲晏有些後怕,上一世他便是同那南疆公主面對面待了片刻險些慘死的,沒想到這一回差點又栽在她手裡。

      歲晏道:「還好她現在已經死了。」

      君景行沒聽清:「誰死了?」

      歲晏:「就南疆那個公主,你聽說過沒?美得不得了,要是你現在還在挽花樓,指不定第一美人的稱號都要拱手讓人了。」

      君景行:「……」

      君景行唇角抽動:「我沒想要這個稱號,而且你聽誰說的南疆公主死了?她不是還好好的嗎,而且現在已經入住了五皇子宮裡。」

      歲晏「呵」了一聲,沒再多說話。

      他哐哐哐拍了拍浴桶,沒好氣道:「別管那什麼公主了,你讓海棠把熱水給我換了,把藥草換成花瓣,留有殘香的那種,讓人欲罷不能的那種!」

      君景行:「……」

      君景行匪夷所思道:「你是要做什麼去?睡個覺怎麼被你說的像是要去侍寢一樣……」

      歲晏幽幽地看著他。

      君景行倒吸一口涼氣,駭然道:「你該不會……把太子留下來了吧?」

      歲晏拍他的肩膀,給了他一個讚賞的眼神:「少俠真聰慧,竟然一猜就猜對了。」

      君景行朝他抱拳,真情實意地讚嘆道:「壯士,您真是好大的賊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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