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一卿抿唇,面容疏離清冷,依舊是遙不可及的尊貴氣度,“我請了最好的醫生給你,你別怕。”
“我怕,我怕什麽呢?”洛懸仰起頭睜大眼睛,瑰麗詭譎的瞳色越來越黯淡,像是小醜被衝淡臉上的油彩,“我是很害怕,很害怕死得悄無聲息。”害怕再也看不到你。
所以她自作多情地做了星星燈,因為擔心寧一卿怕黑。
又自作多情地做了鳳凰面具,想著女人戴上面具能隨心所欲地調一次酒也好,能自由自在一些多好啊。
她還盼望著、努力地活著,想陪她去極北之地看一次漫天星光。
身陷囹圄的怪物,妄圖給月亮獻上光和熱,不自量力得像個小醜。
是啊,她是該害怕啊,她這樣黑暗中苟且的蛾子,不知死活地想要朝著月亮飛。
沒飛出地洞,就要被燒死了。
若有似無的喜歡,讓人遊刃有余。
很多很多的愛,令人身受重傷。
她的確是個一無所有的蠢笨之人,所以總是攥緊唯一擁有的,抓得那麽緊,那麽不願意放手。
然後鮮血淋漓。
“情人節那天,臨時要應酬的客戶就是洛唯吧,”洛懸發現自己忽然冷靜得不可思議,以前疑惑不解的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寧一卿不想撒謊,黑傘遮住無邊絲雨,她輕輕點頭,像是一種莫大的恩賜。
洛懸神色平靜得像是個局外人,她看見玻璃花房裡,華美的婚紗仿佛大片大片的玫瑰花田,為新婚的人織造出甜蜜和浪漫。
設計師們忙著給每一件婚紗,搭配昂貴奢華的珠寶配飾,以期能配上兩位新人。
藍鑽、青金石、白玉翡翠、綠寶石,這些才是真正閃耀的東西,而她只是個止不住笑容的癲狂小醜罷了。
可以想見,那會是多麽盛大璀璨的婚禮,全天下的人都會來祝福她們,為她們的幸福而哭泣,畢竟她們是那麽高貴和般配。
恍然之間,她有點走神,不知道自己的葬禮有沒有這麽盛大,又會來幾個人,又有幾個人會流下眼淚呢。
不了,她還是希望她愛的人都開開心心的,就算是葬禮也不要哭。
“我永久標記了你,應該打亂了你的計劃吧,”洛懸疲憊地搖搖頭,她還妄想通過手術提高信息素等級。
真是癡人說夢,螻蟻不知命短,蟪蛄不醒春秋。
原來在她幻想著未來時,她們早就在燈火輝煌的酒店裡,設計好了婚禮,要請多少賓客,要放多少鮮花和煙火,要怎麽盛大華麗昭告天下。
而自己,在她們的計劃裡不過是個死人罷了。
“為什麽要這麽殘忍呢?這麽殘忍地等著我死?”
為什麽她以為的月光,其實是毒藥?
寧一卿看著她那雙美好的異色雙眼,透出童真的純淨,像是被人傷害的麋鹿,在最後一刻還殘留一絲不敢置信。
女人發現自己答不出來,好像一切都變成蒼白的、冰冷的,和她牢牢緊握在手裡的權力和責任一樣,寒意刺骨。
“小懸,對不起。”
寧一卿白衣洇濕瓷色的鎖骨,仍是冷情自持的模樣,透過冰冷的鏡片折射出莫名冷冽攝人的光,與洛懸所見過某一刻的婉轉嫵媚相差甚遠。
洛懸歪著頭看著寧一卿,微笑的唇齒間漫著溫熱的血,蜿蜒流下,落入一片冰冷雨水中。
高亢的失望和病態的漂亮,交替出現在少女天使與惡魔並存的面孔上。
這個女人溫柔地喚她星星,最後這只是個等她死掉的遊戲。
洛懸擦掉嘴角滑落的血,覺得活著真好,還能看見真相。
女人海誓山盟地說愛自己,溫柔深情得和真的一樣。
不如女人從沒愛過自己,這樣的愛誰要得起?
反正,她這個將死之人無福消受。
“小懸,我派車送你回醫院,醫生一定能治好你,”寧一卿雙目沉靜地看著洛懸,聲音又淡又輕,“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洛懸好不容易停止的笑,又劇烈綻放開來,乖戾癲狂,高亢病態,她擦掉唇邊的血,身體裡壓抑著的東西正在沸騰。
她有些抑製不住笑得渾身顫抖,濕透的銀發飛揚,像是某種迅速墜落的流星。
洛懸製止自己像個小醜一樣大笑,卻再也無法扮出蒼白正常的樣子來。
少女妖冶的異色雙瞳暈滿血絲,此刻邪惡的妖異感與天真的透明感,在她周身裡極速碰撞,共同支撐著她為數不多的理智。
“謝謝你。”她說。
可你已經用不著裝作.愛我了。
你也和他們一樣吧,盼著我死。
這個世界的人都盼著我死,你和她結婚,卻說你愛我。
你又和他們有什麽區別?
唯一可惜的是,她沒能親眼看一看大海。
不過沒關系,也許以後她有的是機會和時間,去看海,去看這個世界。
無論世界溫柔還是殘忍。
“來了來了,找到洛懸的衣服了,”藍樂然打傘抱著雨衣和外套跑過來,看見共同站在雨中,卻像不同世界的兩人,“寧總,你們……要不要進去再說?”
別墅鐵藝大門前的編燈亮起,照出一束悠遠的光,藍樂然發覺這兩人久久地沒有任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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