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舒父死後其實舒母是很不願意回新加坡的,她十幾歲的時候就認識了舒父,後來跟著舒父回國,相濡以沫三十年這裡的一切都是舒母珍貴的回憶。
舒父死後舒母的天就塌了,但她還有兒子,還有丈夫死前的囑托,要她帶著舒逸回新加坡,徹底讓他和陸一航斷了。
所以舒母才一直和舒逸說自己情緒不好,身體不好,讓舒逸陪自己在新加坡過了三年,她本來以為過了這麼長時間,即使是舒逸回國也沒事了,沒想到過了兩年,終究還是逃不過。
舒母臉色有些蒼白,緩緩道:「其實你爸那病……早就查出來了,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你大四那年他叫你回來,就是想跟你說,讓你在老家找個工作,早點結婚……你爸想看著你成了家再閉眼,沒想到,你回來跟我們說你和一個男的好了。」
「你爸爸當然生氣,把你鎖在家裡,本來是想要磨磨你的脾氣,讓你冷靜冷靜,沒想到你跑了……你走後陸一航來咱們家了,進門就和我們道歉,讓我們體諒,接受你們。」
「然後你爸爸……把檢查結果給他看了……」
「陸一航在咱們家坐了半天,就在你那屋裡……之後他走了,你爸爸跟我都不放心,就偷偷的跟著,他去了聖瑪利亞醫院一趟,又去了以前你上小學的地方,拍了點照片……還去逛了逛廟會,最後在盛屋吃了碗甜湯就走了……」
五年的風沙一起吹去,那段晦澀,難過的日子慢慢的變得清晰起來。
那一天,陸一航拿著於父的病危通知單沉默了很長時間,原來想好的承諾和保證突然顯得無比蒼白無力。
舒父沒有破口大罵,沒有指責他半句,只是將事實這麼明顯的擺了出來,舒父淡淡道:「我聽小逸說過你,你是個好孩子,應該明白事理,今天你們不分也行,但我不會讓小逸再進這個家門,我沒有多長時間了,小逸如果不陪我走這最後一程,他會愧疚一輩子,你忍心麼?」
陸一航手裡拿著於父的檢查報告單,紅著眼緊緊的咬著牙,嘴裡漫出了鐵銹味。
舒父輕輕的拍了拍陸一航的肩膀,沉聲道:「別怪我心狠,如果能換我兒子變成正常人,讓我現在就死了也行,我不是食古不化的老頑固,這種事我也聽說過,就因為我聽說過,所以我不能讓我兒子也走這條路,你要是真喜歡他,就回北京去,我不用你跟小逸說什麼,你別在聯繫他,永遠別提起今天的事,就做到這一條就行,聽老人的話沒錯,等個一二年,你們都會找個好姑娘,到時候你們自己都不願意再提這事。」
陸一航拚命忍住不讓自己流下淚來,通紅的眼睛幾乎要滴出血來。
舒父看著陸一航的神色歎了口氣:「你和小逸,是誰把誰帶到這條道兒上來的。」
陸一航緊緊的抿著嘴唇。
舒父慢慢道:「要是小逸帶壞的你,那我沒說的,都怪我沒教好兒子,我明天就去北京帶他回來,關著他不再讓他去找你,不能禍害了你。」
陸一航啞聲道:「不是!這跟我哥沒關係,都是我……我把他帶成這樣的。」
這些舒父自然早就知道,點了點頭道:「孩子,你害了他一回,還能再害他一回麼?小逸是什麼性格你應該也知道,要是他不能給我養老送終,這輩子他就不會好過,你既然喜歡他,你忍心嗎?」
陸一航定定的看著於父,他在北京接到舒逸的電話時就決定過來一趟,他不能讓舒逸自己出櫃,他想好了,不管舒逸家裡有多反對,他一定會讓舒逸的父母接受自己,陸一航甚至想好了要把公司記在舒逸名下來讓舒父安心,想了多好的話在舒父的癌症檢查單面前也沒了力氣,舒父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來接受自己。
陸一航是臨時決意過來的,沒有買著機票,上了火車才補的站票,中間倒了兩次車,灰頭土臉的坐了三十多個小時的火車,早就沒了平日的風采,就這麼站著就會讓人忍不住心疼,於父也忍不住也紅了眼睛,啞聲道:「只要你不再聯繫他,讓他死了心,他就會好好的成家立業,小逸從小就比別人家的孩子聰明,他會有好前程,不能是這樣……孩子,大伯就還幾個月的活頭,我想給我兒子鋪好以後的路,再安安心心的上路,行嗎?」
陸一航閉了閉眼,他當然想說不行,舒父要的不是別的,他要自己放手,放棄他的心他的肝他的舒逸!陸一航怎麼能答應,怎麼可能?!
但不答應行嗎?舒父用他自己的命把陸一航逼在了絕路上,把事情明明白白的攤在他面前,他拿著舒逸來威脅陸一航,拿著陸一航最寶貝的人來威脅他。
陸一航不能沒有舒逸,但他更不能讓舒逸受這樣的罪。
陸一航頭一回懂得什麼是心如刀絞,陸一航閉了閉眼,點了點頭。
舒父歎了口氣:「我沒多少日子了,照看小逸也就這幾天了,別怪我心狠,以後的事我也得交代下,我已經告訴他媽媽了,等我死以後,如果你忘了答應我的事,把今天的話告訴了小逸……那她會直接回新加坡,再也不見小逸,到時候小逸沒了爸爸,你要是再糾纏他,他就會再沒了媽媽,你要是忍心,也能這樣。」
陸一航心裡僅存的僥倖被舒父點破。
陸一航還太年輕,在比他多經歷了三十年人生閱歷的舒父面前太過脆弱,他越愛舒逸就越沒法心狠,舒父拿準了陸一航的七寸,斬斷了他所有的退路。
陸一航抹去了眼中的淚珠,點點頭:「行。」
一個「行」字說出來,陸一航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也失去了他深愛了三年的愛人。
舒父問陸一航還想要什麼,陸一航想了想啞聲說想去舒逸的屋裡待會兒,舒父沉默了會兒答應了。
陸一航上了二樓進了舒逸的臥室,將屋裡的每一寸每一寸,每一分每一分都撫摸了一遍,舒逸小時候得的獎狀,演講賽得的獎盃,三好學生證書,吃乾脆面攢的水滸英雄卡片,按鍵被磨花了的手柄遊戲機……
陸一航坐在床上捂著臉,這是他的舒逸從小長大的地方,這是他們未曾相識的那些年歲裡的舒逸待過的地方,那麼陌生又那麼熟悉。
陸一航拿起包來下了樓走了,他的時間不多,還有一些要去的地方。
陸一航記得舒逸說過他是從聖瑪利亞醫院出生的,早產,當時的情況很危險,還是當時的一個護士長給舒母輸了血才保住了命撐住了生出了舒逸。
陸一航找到那個醫院,陸一航在醫院大廳裡看了半天找著了那位護士的照片,咨詢的時候才知道這位白衣天使已經在去年就退休了,前台小護士說她有時候還過來,醫院有按時的體檢,陸一航點點頭拿了個信封給那小護士,讓她回來給鄒大夫,說畢轉身走了,小護士們一邊竊竊的議論著陸一航一邊忍不住把信封打開了,登時嚇了一跳,裡面一沓子紅鈔,還有一張紙,寫著幾個字:二十二年前,謝謝您救了他。
陸一航出了醫院又去了於凡總是念叨的小學,學校放假了,陸一航進了學校在操場上慢慢的走了一圈。
從學校出來於陸一航打車去了花鼓街,這一天的陰曆是十六,他記得舒逸說過,他們這的花鼓街上逢三六九的日子是廟會,很熱鬧。
大四上半年的時候陸一航提過好幾次要去畢業旅行的事,參考學長們的意見制定了好幾條的路線跟舒逸說,但都被舒逸駁回了。
「去歐洲?你也太奢侈了……」舒逸得意的笑笑,「留著那錢回來開公司,咱們就去我們家那旅遊,你還沒去過吧?景色不比國外差。」
那時候舒逸一門心思的都是畢業後兩人一起創業的事,只有那一年,舒逸一張CD,一本雜誌,一場電影票都沒買過,那時候舒逸在盡全力的攢錢為他們以後的日子鋪路,怎麼會捨得讓陸一航浪費錢讓自己去國外奢侈。
陸一航眼眶發紅,原本要和舒逸一起做的事,現在就算是自己一個人也要走一遍,陸一航喝乾淨了舒逸跟他提過很多次的甜湯,出了盛屋的門,心想,這也算是畢業旅行了吧。
那一天陸一航的時間過的很慢,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很珍惜,他要把關於舒逸的一切都刻在腦海裡,在以後漫長的光陰裡慢慢回味。
同一時刻的舒逸正在火車上,期待又忐忑的等著去見陸一航。
那是舒逸這二十年來做的最大的決定,帶著他這幾年的積蓄,帶著他年少輕狂的得意,帶著他幼稚可笑的理想,和對陸一航滿滿的,滿滿的愛意。
舒逸看著車窗外的景色嘴角帶著笑意,陸一航那個呆子還在北京等著他吧?期間舒逸掏了幾次手機,但都放了回去,心想還是等下了車再給他打電話吧,舒逸心裡暖暖的,省的那呆子擔心,等出了北京站再給他打電話,那時候正是傍晚,但陸一航一聽到自己的聲音一定一刻也不耽誤,火速的趕過來,迎接自己。
舒逸又看了看時間,嘴角帶著笑意。
……
很多年後,每當思念不受控制的溢滿出來開始撕扯陸一航的時候,他都會一遍遍的,一遍遍的去回憶那一天,回憶舒逸整潔安靜的臥室,回憶舒逸出生的聖瑪利亞醫院,回憶舒逸待過六年的小學……再回憶,舒逸總是念叨的那場廟會。
想像著,那一天他們是兩個人,是兩個人一起逛的滿是鮮花的小巷,是兩個人一起走過的無數手藝小攤,是兩個人一起手拉手走進的盛屋,是兩個人一起分享的清香爽口的甜湯,再想像……是兩個人一起走過的這些年。
很多年後,每當回憶不受控制的流竄出來開始拉扯舒逸的時候,他都會一遍遍的,一遍遍的去思念那一天,思念那一場孤注一擲的旅途,思念那列火車上美好的祈盼,思念那日出站時的興奮和期待……再思念,在那之前還疼他愛他的陸一航。
想像著,那一天他們是兩個人,是兩個人一起走出的火車站,是兩個人一起白手起家開的公司,是兩個人一起經歷的這麼多坎坷和不易,是兩個人一起在北京站穩了腳跟,再想像……是兩個人一起走過的這些年。
每當這麼想的時候,日子就會好過很多。
……
回憶如斯,舒逸將臉埋在手裡,眼淚洶湧而出。
原來,還站在原地的不只是他。
為什麼陸一航當時不再聯繫他,為什麼陸一航會變了這麼多,為什麼陸一航再次遇見他還要再做糾纏,為什麼陸一航一直隱忍著不敢說當年的事,舒逸全明白了。
記憶中寒冬裡捧著熱粥在宿舍樓下等著他的陸一航和山塌時將他護在身下的陸一航重疊在一起,舒逸再也停不住眼淚,心中只剩下了三個字,陸一航,陸一航,陸一航。
舒逸啞聲的哭:「你們……你們怎麼能……」
舒母偏過頭去抹去眼淚,低聲道:「你想讓我怎麼辦?你說!你爸爸全是為了你……一直瞞著自己的病,就為了跟陸一航演好了這一齣戲,讓你回到正道上來,難不成我還能攔著不成?!我是你媽!!」
提起丈夫來舒母心裡更是悲切,哽咽道:「你爸爸死前問過我,問我當時是不是做錯了,我說沒有,今天我還是這句話,你爸爸沒有一點對不起你的地方,他一心為了你,還錯了嗎?!你知不知道……你爸走前,每次看著你想他心裡有多難受……他騙自己的孩子,他怎麼會好受……」
舒逸再沒有想過當初是這種情形,爸爸錯了麼?沒錯,他只是不放心自己,想要自己好,但他的小航呢?陸一航從來沒有做錯過一件事,為什麼最後成了這樣?
舒母看著舒逸這樣心疼的受不住,攬著舒逸哽咽:「你爸爸最後囑咐過我,讓我帶你回新加坡,讓你好好的過日子,但你一直都……一直這樣……」
「你一直都不肯找女朋友,我也猶豫過,要不要告訴你,什麼時候告訴你……我答應過你爸爸不能告訴你,心裡一直猶豫著,耽誤到現在……」
舒母做了一個母親的最後妥協:「去吧,要是人家還要你,我就當多了一個兒子。」
……
舒逸在新加坡陪了舒母一個星期,兩個人都沒有再提陸一航,一星期後舒逸陪著舒母吃了最後一頓飯後回國了。
舒逸將舒母給他訂的回北京的火車票退了,改的到老家的機票,下了飛機後舒逸直接去了火車站。
售票員是個年輕的女孩子,對舒逸笑笑:「今天去北京的票正好還剩一張商務座呢。」
舒逸微笑,接過身份證和火車票,轉身進站。
舒逸將行李放好,坐下來看著外面匆匆略過的風景,這一次他沒有猶豫,直接拿出手機來撥了過去。
那邊很快的接了電話,舒逸眼眶發紅,啞聲道:「小航,我上火車了,我要去北京找你,你……你來接我吧。」
舒逸將手機放回口袋裡,想著陸一航剛才急切欣喜的語氣忍不住趴在桌上嗚咽出聲。
舒逸沒有看錯人,即使這班車晚了五年,他的愛人還會再北京站等著他,不見不散,不離不棄。
——完——
作者有話要說:好吧,其實只是正文完結啦,還有很長的番外哈哈^^.不過至少正文是完結了,按著慣例我再嘮叨幾句。這篇文的基調比起以前寫的那些來說不是太輕鬆,出櫃、分手、死亡、畢業、就業、工作,都是很現實的東西,但還是希望能給大家一點正能量,我一直堅信,現實再現實,社會再社會,還是有真心真情在的。這篇文選在在六一兒童節發,就是想祝大家永遠充滿童心,充滿朝氣。就像舒逸,丟了保研的機會,丟了畢業後就業的機遇,失去了最珍惜的愛人,失去了愛他的父親,在社會上蹉跎五年也沒有自暴自棄,千帆過盡,他的陸一航從來沒有離開過,只是換了個方式遠遠的在愛著他,五年過去,陸一航還在北京站靜靜的等著他,不見不散。也願我的讀者積極,向上,永遠充滿正能量,奮鬥不息。謝謝支持mua鞠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