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蘭小寶想起一件事。

　　到上輩子他死之前，就他認識韓煦起，不算以前的，韓煦斷斷續續交往過三個女友，其中有兩個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前兩個最終告吹，最後一個後來也不知怎樣了。

　　他也發現了韓煦的女朋友都不大喜歡他，好吧，其實是可以說討厭的，不過他本來就惹人厭，並沒什麼稀奇的，因此他愈發不敢往韓煦身邊湊，唯恐又當了電燈泡，影響人家小情侶的感情。

　　最後那半年，也是因為韓煦和當時的未婚妻又快要舉行婚禮了……他已經害得韓煦辦不成婚禮一次，不能再害他辦不成第二次，所以他什麼都沒敢和韓煦說，怕韓煦問起，跑得遠遠的，自己一個人心驚膽戰、惶惶不可終日。

　　再那樣下去，韓煦一輩子都要被他害了。

　　後來死了，倒也是一種解脫，他覺得自己這個害人精終於不用再拖累別人了。

　　蘭小寶記得有一次他們聊到這件事，他心虛地問：“你們怎麼分手了？之前不是好好的嗎？”

　　韓煦並無太多的惋惜，只說：“性格不合，勉強不來。”

　　蘭小寶：“她也挺好的……”

　　“這個……是我被甩了。”韓煦訕訕，摸了摸鼻子，笑說，“我一直都是被甩的那個。”

　　蘭小寶鬱悶，那些女人嫌棄他也就算了，為什麼嫌棄韓煦呢？韓煦那樣好，又會賺錢，又會做飯，潔身自好，品行端正，還這樣溫柔體貼，是個千里挑一的正人君子，錯過了這村，哪還有這店啊？居然甩了韓煦？太不可思議了吧！

　　他都要是個女人的話，他一定嫁給韓煦了！

　　蘭小寶覺得倒不是最開始的時候最難減，開始總是最熱情的，可是天天餓天天餓，一切含糖食物和飲料還有容易長胖的大魚大肉都被禁止了，可是韓煦也陪他不吃，他一直忍著，鍛煉了一個月，期待地稱了下體重就瘦了三斤。

　　蘭小寶接受不了，這也太少了，他那麼辛苦，怎麼才減了那麼一點點。

　　他有點崩潰，特別特別想吃好吃的，他要吃蛋糕，還想吃烤鴨！

　　可是媽媽送來的零食早就被他給寄回去了，他在韓煦的支持下已經和媽媽說清楚了要減肥，不吃零食。

　　蘭小寶半夜餓醒過來。

　　真的特別委屈。

　　他吸吸鼻子，有點想哭。

　　“……小寶？”韓煦半夢半醒的，聽到床頭像是啜泣一樣的聲音，霎時就清醒了。他坐起身來，看到蘭小寶把頭蒙在薄毯裏不說話。

　　他輕聲說：“這麼熱的天，你還把自己埋在毯子裏，熱不熱？”

　　蘭小寶就從被子裏探出半張臉，倒著看他，一雙圓眼睛浸著眼淚，在夜裏亮晶晶的。

　　韓煦輕手輕腳地跨到蘭小寶的床上去，蘭小寶自覺地往裏靠，留出位置給韓煦，但還是太擠了。

　　他們靠的那麼近，連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覺得到。

　　韓煦摸到蘭小寶臉上的眼淚，心都揪起來：“怎麼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真的有種想要親親蘭小寶的衝動，想把他的淚水都吻去。

　　蘭小寶怎麼好意思說是餓哭的？他搖搖頭。

　　韓煦說：“你上次才答應我什麼你記得嗎？”

　　蘭小寶當然記得，他憋了好半晌，才很輕很輕地說：“我餓……”

　　韓煦愣了下，差點笑了。

　　蘭小寶生氣：“你就知道你會笑我的！”

　　韓煦捂住他的嘴巴：“噓——輕點，小寶，他們都睡了。”

　　韓煦半抱著他：“餓也沒辦法呀，這是你說要減肥的，我答應了你，就不會讓你半途而廢的。”

　　蘭小寶軟弱地說：“我知道……可我真的好餓啊……這麼餓居然才減了三斤，我什麼時候才能瘦下來啊？”

　　韓煦想，他訂的計畫不算嚴格，就怕累著小寶，就這樣，才過了一個月，小寶就說受不了了，果然是被嬌寵著長大的孩子。

　　蘭小寶見韓煦沉默，以為他生氣，原本這就跟韓煦無關，韓煦為了幫他，都一直陪他一起運動和吃飯，他都沒說什麼，自己卻說喪氣話，也難怪韓煦會不高興，他不想韓煦不高興，趕緊道歉：“對不起，我就是，就是有點餓，我沒有說要放棄，你不要生氣。”

　　“我沒生氣，小寶，我不會生你氣的。”韓煦說，“你一個月減三斤已經很棒了，按這個速度，十個月減三十斤，就算慢一點，一年下來，你也能減到一百二十斤，那樣就差不多了，我們堅持一下，好不好？減得太快你身體也吃不消，也耽誤學習。”

　　蘭小寶嗯了一聲。

　　韓煦也沒回自己的床上，就和蘭小寶躺在一塊兒睡覺了。

　　蘭小寶餓著餓著，又睡著了。

　　他夢見了他在吃一顆糖，他就抱著糖舔，這顆糖味道很淡，他怎麼舔都沒什麼味道，還有點鹹。

　　怎麼不好吃啊？

　　蘭小寶納悶了，停下來，但想想，有的吃就不錯了。

　　正想繼續，糖就跑了。

　　韓煦是被蘭小寶舔醒的。

　　他嚇了一跳，心猛地加快速度跳動起來，他感覺到蘭小寶緊緊抱著自己，正在舔他的臉頰，快舔到他脖子了。

　　韓煦轟的紅了臉，他震驚到一動不動，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像一顆炸彈擲入他的腦袋裏，轟然炸開：蘭小寶喜歡我？！

　　有好一會兒，他根本冷靜不下來，心裏竟然一點也不討厭被蘭小寶親，那麼輕輕地舔一下舔一下的，在韓煦看來甚至也挺可愛的。

　　蘭小寶舔著舔著忽然停了下來，靠在他肩膀上，夢囈：“不好吃……”

　　韓煦更僵硬了。

　　他發熱的腦子一下子就涼了——原來是在做夢啊。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失望。

　　太尷尬了。

　　最尷尬的是他還硬了。

　　韓煦在一片漆黑中盯著天花板，深呼吸，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

　　蘭小寶又靠了上來，像是小動物一樣嗅嗅他，正好舔在他的喉結上。

　　韓煦全身的血都往臍下三寸沖。

　　他受不了了，又怕吵醒了蘭小寶大家都尷尬，只得放輕動作，蘭小寶睡夢中還揮了揮手，像是想抓住他。

　　韓煦下了床。

　　在盥洗台潑了兩把冷水，他還是渾身發熱，某個身體部位精神盎然，於是去浴室沖了個冷水澡。

　　總算是冷靜下來了。

　　他靠在冰涼潮濕的瓷磚上，全身赤裸，頭髮滴著水，想了很多事，才擦幹把衣服穿上。

　　蘭小寶還在睡覺。

　　這只是一場意外。韓煦告訴自己。可他還是覺得自己實在齷齪，蘭小寶也不是故意的，他怎麼就對朋友硬了？

　　心底的某處像是有一顆種子，被壓在韓煦為人處世的準則的之下，似乎有了點動靜，動彈了下，到底還是被壓住了。

　　韓煦一晚上沒睡。

　　他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蘭小寶。

　　蘭小寶很快發現了韓煦對自己若有似無的疏離，早上倒是照常一起去跑步，但是韓煦都沒主動找他說話，都是蘭小寶先開口，韓煦有一句沒一句地答。每次蘭小寶看韓煦，韓煦都扭過頭去。

　　壞了。蘭小寶想起昨天晚上他抱怨減肥太辛苦。該不會是韓煦真的生氣了吧？！

　　蘭小寶深刻沉痛地檢討自己，確實是他太過分了，他辛苦，韓煦也辛苦啊，他減肥根本不關韓煦的事兒，韓煦耗費精力時間陪著他，他沒有半句怨言，自己這個始作俑者卻那麼嬌氣。

　　太對不住韓煦了。

　　為了表示自己的歉意，蘭小寶忍著口水，把自己早上僅有的一顆鹹鴨蛋的蛋黃撥到了韓煦的碗裏，認錯說：“對不起，韓煦，真的是我不好，我以後再也不喊苦了，我沒有要半途而廢。”

　　韓煦看著蛋黃呆了下。

　　蘭小寶說：“你別不理我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沒有，我沒有生你的氣。”韓煦說，“我真的沒有生氣。”

　　他把自己那顆鹹鴨蛋的蛋黃挑出來，放進蘭小寶的碗裏。

　　真的不能怪蘭小寶，小寶脆弱又敏感，所以輕易地察覺了他的異樣。可那當然不是因為生氣，而是他突然發現對朋友竟然會有那麼齷齪的反應……

　　韓煦都開始懷疑人生了。

　　他出生在一個治學嚴謹的家庭，父親是清貧的高中教師，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他只記得母親去世前教他背過大篇大篇的文章：

　　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

　　君子喻于義，小人喻於利。

　　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

　　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黨。

　　……

　　君子。君子。君子。

　　從小父親母親就告訴他要當一名君子，一個出色完美的人，所以他謹持道理，走在正路上，照著君子的標準，從未踏錯過半步。

　　君子……君子不應該對朋友做出那樣的事。

　　所以韓煦恥于面對蘭小寶。

　　蘭小寶比之前更苦惱了，都怪他一時意志力不堅定，韓煦真的很生氣啊，他就是生氣了人也那麼好，自己究竟該怎樣做才能讓韓煦消氣呢？

　　這對好朋友一糾結就是好幾日。

　　即便依然每日同進同出，但誰都看得出來他們在鬧彆扭。

　　星期六放學前最後一節課，蘭小寶看看韓煦，猶豫了好久才問：“那星期天……”

　　“照常。”韓煦沒有看他，徑直說。

　　蘭小寶哦了一聲。

　　一下課，韓煦就拎起包：“星期天見。”

　　不等蘭小寶就要走。

　　蘭小寶大受打擊，他看著韓煦從後門出去，才背起書包，小跑著去追。

　　這時到處都是回家的學生，蘭小寶慢了好幾步，韓煦的身影早就淹沒在人群裏了。

　　蘭小寶跑的滿頭大汗四處找，出了校門，回憶著他們以前走過的路，進了一條小巷。

　　那有一座紅磚老房子，碧綠的爬山虎攀滿了整面牆，韓煦就站在紅牆碧葉旁邊，扶著自行車，面前站著一個女孩子。

　　這個女孩面容清秀，唇紅齒白，一頭及腰的長髮，紅著臉說：“韓煦，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