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韓煦追問：“我確認一下，你是想減肥嗎？”
蘭小寶不敢說，過了好半晌，才點了頭。
韓煦的臉繃了起來，頗為懊惱自己，他為什麼這麼蠢呢？那時候是，現在也是。
他後來總是想起他最後一次見蘭小寶，蘭小寶瘦了許多，把他嚇了一跳：“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我很擔心。你怎麼瘦成這樣？”
蘭小寶瑟縮著，一驚一乍的，像是被什麼嚇壞了，眼神閃爍，被問急了，就抬頭偷偷地覷韓煦一下，他那時瘦的一張圓圓的娃娃臉上都沒什麼肉了，下巴尖尖，襯托地一雙圓眼睛特別大，彌漫著潮濕的霧氣，彷彿韓煦再多逼問一句，他就要哭起來了，那般可憐。
韓煦覺得他每看自己一眼，都是在用細小的針在他心頭最柔軟的地方紮一下：“你別害怕。”
蘭小寶低著頭說：“對不起……”
韓煦於心不忍，只得說：“你好好休息，我下次再來找你，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就告訴我好不好？”
蘭小寶一聲不吭：“謝謝你。我老是麻煩你。”
韓煦想，等到蘭小寶不那麼害怕了，他再來問好了。可等他一走，蘭小寶就跑了，只每兩個月收到蘭小寶的匯款和隻言片語，再之後，就被告知蘭小寶車禍死了。
韓煦整夜整夜地想起蘭小寶最後看他那一眼，泛著水光，孤獨害怕，他是想說什麼？如果他那時堅持問了，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那個當時讓蘭小寶不敢開口的忌憚之事是不是才是害死他的罪魁禍首。
韓煦回過神，蘭小寶還好端端地坐在他面前呢，他問：“既然是這樣，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呢？”
蘭小寶輕聲說：“我……我不好意思……”
他以為這沒什麼，抬頭卻見韓煦一直以來的溫柔漸斂，審慎嚴肅到讓蘭小寶也跟著緊張起來，覺得自己犯下滔天大錯。
韓煦問：“你把我介紹給你媽媽，說我是你的好朋友，是不是？”
蘭小寶點頭。
韓煦說：“可既然如此，你把我當成是你的朋友，為什麼不和我說心裏話？”
不敢。蘭小寶看著韓煦的模樣，更不敢了，他都沒見過韓煦這麼凶，為什麼呀？為什麼對他那麼凶啊？只是沒敢告訴他自己想減肥而已啊。
“我很難過，小寶。”韓煦說，“你明明想減肥，我不知道，還喂你吃那麼多，讓你過得不開心，我卻還在那自鳴得意地以為自己是為朋友好。”
蘭小寶看他這麼自責，心慌起來：“不是，不是，怎麼能怪你？都怪我不告訴你。你也是好意，是我太懦弱了。”
韓煦說：“我想了兩天，你要減肥，胡亂節食太不健康。明天開始我陪你做運動。”
蘭小寶猛地點頭：“好，好，明天就開始嗎？”
“明天早點五點半起床。我們去跑步。”大抵是意識到自己有點嚇到小寶了，韓煦的神情溫和了下來，“以後有什麼難處，有什麼我為難了你的，你儘管直接告訴我，好不好？你還把我當朋友的話。”
韓煦鄭重地最後問了一遍：“小寶，你確定你要減肥？”
蘭小寶怔了下，還是嗯了一聲。
“好。”韓煦說，“雖然我覺得你現在就挺好的，但你下定了決心，我就會幫你。”
韓煦稍微有點明白了前未婚妻對他說的話——
蘭小寶於你而言是特別的。
他現在發現了，蘭小寶的一舉一動都會牽扯到他的心緒，他一直以來打造的好好先生的準則總會被蘭小寶打亂。就像剛才那樣，失去控制，被蘭小寶的一個眼神牽著走。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設成震動的鬧鈴響起來。
韓煦很快醒了，把對床的蘭小寶叫醒。
這是第一天，韓煦沒有讓蘭小寶跑太久，只慢跑了十五分鐘，跑到有點出汗為止，只是十五分鐘蘭小寶就已經跑得氣喘吁吁了，韓煦氣都沒亂。
韓煦說：“是你自己說要減肥的，我答應了你，我就會監督著你，不會讓你偷懶的。”
蘭小寶怕怕的，其實他今天就跑的好累了。
上輩子他也不是沒想過要減肥的，馮璐嫌棄他又醜又胖，新婚之夜就沒准他上床，後來也不許他親近，他就立志減肥——減不下來。
所以直到馮璐墜樓，他都沒摸到人的小手，更別說做那些更羞羞的事了，再後來他成了窮光蛋，肥肉和他口袋裏的錢一樣迅速地消失，不過那時已經沒有女人對他看得上眼了。畢竟誰也不想嫁給一個背了一屁股債的窮鬼啊。他也不能耽誤了人家好好的姑娘。
回寢室抹了把汗，換了衣服，再去食堂吃早飯。蘭小寶自己狠心只盛了平時一半的食物，還是韓煦給他添了一些上去，加到平時的七八成：“一下子就少吃那麼多身體會受不了的，別心急，慢慢來。”
蘭小寶運動了以後就餓，粥和饅頭下了肚，肚子裏還是空空的。
沒過兩天，班上就有人說蘭小寶和韓煦天天早上去跑步了，之前就有人議論他們兩個，大家都苦哈哈吃食堂，就他們倆天天大魚大肉。
“蘭小寶，你每天跑步是為了減肥嗎？”
蘭小寶羞赧地承認了。
有揶揄的同學便嬉笑起來：“減什麼呀？小寶，你現在的身材就很不錯了，肥而不膩，不用減，不用減。”
爸爸媽媽和韓煦說他不必減肥是一種意思，同樣的話從這些人的嘴巴裏出來又是另一種意思，截然不同。
蘭小寶也想過會被嘲笑，學生時代的嘲笑有時候沒有特別深刻的理由，就是孩子們天生的惡意，取綽號，開玩笑，班上必須要有幾個人承擔被嘲笑的物件，其貌不揚的、膽小懦弱的人往往首當其衝，而蘭小寶一個人就把這些元素都占了。
不過好歹現在有韓煦陪他，他也不奢望眾星捧月有一堆朋友，只要有那麼三兩個知心朋友，在將來可以一直一直都是朋友就夠了。
蘭小寶因為有韓煦罩著，韓煦可是一來就為了蘭小寶把開玩笑的人打進醫院了，所以大家也不怎麼敢對他太過分。
女生裏還有個女孩子被欺負的厲害，她是鄉下來的，戴個眼鏡，瘦瘦小小的柴火妞，跟初中生一樣，臉上長了不少痘痘，挺自卑的，走路都是盯著腳尖走，名字也土，叫“唐有娣”。
蘭小寶不知道為什麼她怎麼得罪了其他女孩子，反正他注意到的時候女孩子們就在排擠招娣了，見她就管她叫美女，引得班上一些男生也起哄跟著喊。
有一天上音樂課。
交誼舞。
老師要求男女一組。
忘了誰帶的頭，有人開始哄鬧著喊蘭小寶和唐有娣的名字，還鼓掌：“你們倆一組啊，多般配啊，男帥女美，天生一對！”
蘭小寶尷尬的不得了，看看人家女孩子，耳根通紅，都在發抖了，頭都抬不起來了，蘭小寶他不是真的小孩，心裏承受能力挺好的，女孩子比男孩子要名聲多了，哪受得了。
韓煦往他身前一站，冷冷地掃視上躥下跳的幾個人，他們就跟被凍住似的，霎時噤聲，甚至有點不寒而慄。韓煦平時是個很好說話的人，除了不太愛管事，這樣板起臉來，沒想到會這麼嚇人。
蘭小寶這邊的壓力頓時就輕了，他們就都轉去調侃唐有娣。
“你跟她一組唄。”
“讓我摸唐有娣的手？”
“噫，你說了醜女的名字。”
“真噁心，我要回去刷牙。”
蘭小寶看著唐有娣，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角落，真是可憐，忍不住說：“你們太過分了吧？人家一個女孩子，你們禮貌一點。”
這下又把他自己扯了進去，男生們就笑話說：“怎麼？心疼你老婆啊？”
“就知道你喜歡她。你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這麼心疼你就跟她一起跳舞唄，本來就說讓你們一組嘛。”
“正好正好，也算是造福班上的男同胞了。”
蘭小寶一時糾結。他看唐有娣都快哭了。
他是不嫌棄唐有娣，搭檔也沒關係，但是恐怕同學會起哄得更厲害，女孩子臉皮薄，會不會害她更受不了啊。
要麼還是去問問好了。
蘭小寶想著，正要走過去。
手腕突然被人抓住了，他回頭，韓煦說：“我們一組吧。”
蘭小寶怔了怔。
老師默默地說：“我說最好男女一組。”
韓煦轉頭對老師說：“我和蘭小寶一組。”
老師：“男女……”
韓煦重複說：“我和蘭小寶一組。”
老師沉默了下：“好吧，也不是不可以……”
韓煦拉著蘭小寶走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