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十一月初一,暮秋風寒。
深宮裡,一名素袍男子三叩九拜,神容俊秀而恬淡。
面前的華服女人卻泣不成聲,“你這個孽障啊!孽障啊!”
素袍男子面色不動,只低眉順眼的道:“兒臣此去,只怕再不回來了。還請母后多多保重。”
“不!”皇后猛然回身,鳳眼灼熱,“你還會回來的!還會回來的!等你父皇氣消了,等你父皇看清了裴璋的狼子野心,他就會召你回來的!”
說著,滾滾熱淚又從豔麗的臉頰上淌下。數十年的苦心經營,她如何能接受這麼慘澹的結局,更何況,她就只有這麼一個兒子,從此之後卻要兩地相隔,這叫她如何能承受!
面對母后的歇斯底里,裴琳淡漠的卻似置身事外,他不寬慰不否認,只淡淡的說著自己的話,“母后,榮華再盛,轉眼不過煙雲,還是不要太計較了。”
說完,又磕了一個頭,轉身離去。
這一句,說著雲煙易逝,再加上裴琳那滄海桑田之後沉靜的聲音,皇后一瞬間竟想起了年前去隆恩市參拜的那位得道高僧。
木魚梵唱裡,那位高僧也是這麼說道:
萬象無邊,諸如塵,諸如煙。執念過甚,合手中作孽,因果迴圈,萬劫不復。放下屠刀,或可解矣。
……
拜別母后,裴琳又前往坤明宮。
自那次禦書房一見,延帝便再不願見他,如今他臨行作別,得到的還是拒不相見的結果。
裴琳站在門口,看著華麗的宮殿,嘴角抿出一絲淡淡的笑意。他想,這一次真的是把那個一向高高在上的男人惹惱了。不知怎麼的,裴琳突然覺得很暢快。他想原來父皇也這麼孩子氣,生氣了,我就不理你了。
呵呵。裴琳想著與他隔著一道門的延帝臉上可能有的表情,笑得越來越開懷。
“殿下。”王福年看著裴琳的笑容,心裡打了個哆嗦。這位主真是越來越古怪了,都這陣勢了,他還有心情笑!別是入了魔障了吧!得,還是提醒一下他吧!
裴琳思緒被打斷,微微一怔,轉頭看著面前這人,又輕輕一笑。這人叫王福年,在陛下跟前好似有二十年了,反正自打他有記憶開始,就見著這人跟著延帝跑來跑去。從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宮人一直跑成了四五十歲的大總管。
後宮那麼多人,只怕父皇是跟這人最親近了。
後宮這麼多人,也只怕是這人最瞭解父皇了。
真是很了不起啊!
裴琳想著,竟彎了個腰,跟王福年恭敬的行了個禮。這可實在是嚇壞了王福年,他忙彎腰回禮道:“殿下這是做什麼,可折煞奴才了!”
裴琳一笑,道:“你受得起的。”
王福年心裡直打鼓,這位主果然入魔障了!定了定心神,他又輕聲問道:“殿下,既然陛下不願見您,那您請回吧,今日寒涼,站久了小心受凍。”
想了想,他又補了句,“等到陛下心情好了,說不準就想起殿下您了。”
這話說得含蓄又漂亮,王福年暗暗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看陛下這陣子猶豫憤恨的臉色,他琢磨著,陛下對太子還沒徹底死心,若不然,他老人家也就不會避而不見了,剛才聽說太子求見,那表情可是很滄桑的。再看陛下對七王虛與委蛇的態度,只怕一個不測,陛下還能將太子從皇陵里拉出來,那麼現在,還是賣個人情吧!
裴琳自然是不需要王福年賣這個人情的,他是去意已決的人,不過他也知道王福年在宮裡混了這麼多年,早就是只老狐狸了,說這話無非就是給自己留條後路,於是笑了一下也便作罷了。
王福年瞥見這笑容,把頭壓的更低了。本來他琢磨著這位主現在該走了,誰知過了好久,視線裡的那腳面還是半步都沒動。而就在他越來越納悶時,耳邊又響起了裴琳的聲音。
“王總管,既然父皇不願見我,那便罷了。只不過有樁事我是要告訴他的。你既是父皇的心腹,我便將它告知於你,以後你尋個適宜的機會再轉告他吧。”
“奴才遵旨。”王福年心一動,口氣更加恭謹。
裴琳看著朱門,沉默,半晌後他才似下了決心般的沉沉說道:“讓父皇小心九哥。”
王福年眼皮一跳,輕聲問道:“不知殿下此話何解?”
意識到自己問多了,王福年又不好意思的解釋道:“屆時陛下問起,奴才也好回話。”
裴琳目光一瞬深邃,而後回道:“十月初六一事,九哥也參與了。”
王福年倒吸一口氣,不寒而慄,不過他再不敢多問了,只施禮回道:“奴才明白了。”
裴琳看了他一眼,又轉頭朝門內深深的看了一眼,而後,掀起衣袍,跪下磕頭,起身走開……
看著裴琳消失不見,王福年的表情一瞬凝重。
進入殿中,延帝站在視窗,也不知再看什麼。
王福年看著他的側面,愈發覺得九王跟他像了。明明幾位皇子中九王跟你最像,你為何要對九王冷淡如此呢?王福年心裡想著,人已恭聲道:“陛下,太子走了。”
太子這一詞像是驚擾到了他,延帝轉過身,看著王福年,不辨悲喜的說道:“他已經不是太子了。”
好像是說錯話了,可是王福年並沒有請罪,因為他看出來了,延帝對著稱呼並沒有動怒,到底是存了私心的。
“他,可說了什麼?”半晌後,延帝又問道。
王福年心一滯,面上還是那副忠厚老實,而後他不帶猶豫的說道:“太子說,讓您好好保重身子。說,小心七王。”
九字一下改成了七,王福年縱使想要穩住,可心底的波瀾還是慢慢變大了。這是欺君之罪,如果有一天太子重回東宮,父子相問一下,他便人頭難保!可是要如實說了,只怕九王就要功虧一簣了!
明明是風平浪靜,可王福年卻似到了生死關頭。
在走進宮殿的那條路上,他的內心無限掙扎,可是在最後關頭,他還是把注押在了九王那一方!
“小心七王?”延帝聞言,卻皺起了眉頭,隨後轉過頭,目光犀利,“他為何這麼說?”
王福年再不敢直視,低頭小心道:“太子並未明說。”
延帝沉默,許久後才歎了聲,“知道了。”
……
裴琳去皇陵,原本只有幾個侍衛陪同,只不過皇后生怕裴璋作惡,硬是命一隊暗衛跟隨。
裴琳見之,嘴角微微一抿。多無必要。
從僻靜小道坐著馬車出了城門,卻不想,馬車突然停了。
裴琳正閉目養神,覺察到了動靜,睜開了雙眸,一名侍衛已掀簾回報,“殿下,九殿下在前面。”
裴琳透過簾子縫隙望去,見裴瑾坐在高頭大馬上,正在不遠處笑吟吟的望著自己,夕陽在他身後為他鍍上了一層絢麗的光芒。
“十弟。”裴瑾駕馬到了馬車視窗,看著裡面那個面容沉靜的男子說道。
“九哥。”裴琳微微頷首,“九哥怎麼過來了?”
裴瑾拉著馬韁,望著夕陽道:“手足一場,特來送行。”
裴琳微微一笑,“九哥費心了。”
“聽說皇陵那裡特別寒冷,十弟身子弱,可帶足了禦寒的衣物?”裴瑾目光滿是關懷。
“自然。”裴琳應答的很敷衍。
裴瑾見之,微微蹙眉,而後又笑了,“你九嫂讓我向你問好。”
果然,裴琳聽到這個稱呼,眸色微微起了變化,不過轉瞬即逝,只道:“九哥得此佳妻,令人羡慕。”
裴瑾見他很快又恢復入定神色,愈發覺得這個十弟看不透了,“其實,我一直想知道十弟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相處這麼多年,始終看不透啊!”
裴琳抬起頭,漠然的面孔上突然浮現出一個明媚的笑容,“九哥不也是照樣讓人看不透麼?”
裴瑾看著他這突如其來的笑容,背上竟莫名生出了些寒意,他低頭輕笑掩飾內心瞬間的激蕩,等到再抬起頭時,面上又是溫和賢良,“你九哥我可是再簡單不過的人了。”
裴琳一笑,不置可否,“時候不早了,九哥請回吧。”
“好。十弟保重,後會有期。”
裴琳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而後說了最後一句話,“後會無期。”
裴瑾這回真的怔住了,裴琳語氣平淡,卻是無比篤定。
他要做什麼?
看著馬車越走越遠,裴瑾眯起了雙眼。片刻後手一揮,北斗便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一共二十八人,可以嗎?”他問道。
北斗點點頭。
“那就去吧,一路順風。”
馬車裡,裴琳閉著雙眸端坐著,任由路途顛簸。突然間,他紅潤的雙唇上又抿出了一絲笑意。
相府之中顏世甯跟顏世靜說的那些話又一次浮響在了耳邊——
“世靜,對不起,我沒想到會把你害成這樣的!不過你放心,等到她死後,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呵,原來,十月初六你也有份。原來,你也沒有我想的那麼美好。
原來,九哥你一直是藏得太深。
幸好,幸好在最後關頭,終於被我看穿了。
父皇,我給你捅破了這層紙,你就好好看清這裡面所有的醜陋吧!深宮之中,再無淨土了。
“唉……”
伴隨著最後一聲歎息,護送隊伍徹底消失在了地平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