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愧疚請罪
等待的時間格外的漫長,蘇瀾清也記不得自己在外面等了多久,眼睜睜看著外頭的天色漸漸趨於黑暗,御醫終於出來。
「姜御醫,殿下的傷如何了?」迫不及待地迎上去,蘇瀾清急聲問。
「回蘇將軍,並不嚴重,已經上了藥,好好養著,假以時日便能痊癒。」姜御醫躬身回答,帶領幾名隨行御醫下去煎藥。
蘇瀾清如釋重負,抬起沉重的步子往屋中邁去,走到床邊,蕭君默側躺在床上,為了方便換藥上半身沒有著衣,他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半晌才回神,低聲嘆息。蕭君默貴為北狄太子,何苦豁出性命來救他?若是他有個三長兩短,他又該如何是好?
夜色漸深,姜御醫送藥入屋,隨行小廝進來服侍蕭君默喝藥,蘇瀾清默默地退出屋中,走到外頭的院子裡站著,如今正值夏季,夜風倒也涼爽,他仰頭望著明月,內心複雜。
都是因為他,若不是他走神,就不會沒有注意到刺客的雷火彈,而要蕭君默救他,泰和帝派他保護蕭君默,他卻未能盡職盡責,反倒害蕭君默受傷,蘇瀾清愈想愈愧疚,十指幾乎嵌入掌中,他挺直脊背,站在院中一動不動。
既然一切因他而起,那麼便讓他在此站著請罪罷。
一刻鐘後,洛天從外歸來,帶來查證的結果,那些刺客盡數被剿滅,從他們的身上,竟搜出了符金密制的令牌,蘇瀾清聞言,聯想到今日符金太子趙燁主動邀請他們去惜花谷的事情,莫非……
這些刺客是符金派來的?
然他不能擅作決斷,仔細想了想,蘇瀾清望著緊閉的房門,啞聲道:「等殿下醒來再說罷。」
現下的他,心裡很亂,站在這兒倒也能好好想想清楚,清風明月相伴,蘇瀾清閉了閉眼,失神垂眸。腦海裡不斷地回想著那句話,令他愈發心煩意亂。
屋內蕭君默昏睡,屋外的蘇瀾清卻是一夜無眠,他抬起頭看著遠處天邊微微發亮,站了一夜沒有挪過位置的兩腿酸麻,動一動都如針刺一般。
太陽漸漸升起,如今正值盛夏,未到午時便將整個庭院曬的如同蒸籠一般,蘇瀾清筆直地站著,陽光落在身上,熱得他汗流浹背,然他握緊拳頭,依舊是紋絲不動。
又不知站了多久,一向身體不錯的蘇瀾清覺著眼前開始昏花起來,頭暈腦脹,抬頭甚麼都看不清楚,汗水流下來糊了眼睛,耳邊嗡嗡作響,胸口有些犯噁心,他甩頭定了定神,強逼自己站穩。
時間緩緩而逝,耳邊轟鳴聲愈發嚴重,蘇瀾清索性低著頭甚麼也不看,渾身被汗濕透,汗如雨下,濡濕的發絲貼在臉頰邊,腦中一片空白。
與此同時,昏睡了整整一晚的蕭君默終於醒來,他動了動身體,撐著身體靠在床沿,對走過來侍候的小廝道:「我睡了多久?蘇將軍呢?」
他只記得昨日兩人在惜花谷遇刺,他拚命救了瀾清,瀾清帶著他狂奔回使館,接著便人事不知。背後的傷口在隱隱作痛著,提醒著他昨日那場刺殺並不是夢。
「回殿下,您睡了整整一日。」小廝說完頓住,面露猶豫,「蘇將軍他……」
「他怎麼了?」心中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蕭君默急聲問。
小廝動了動嘴角,答:「蘇將軍從昨夜開始,就一直在院子裡站著,到現在都沒走。」
蕭君默聞言大駭,外頭的陽光多毒他是知道的,一直這麼在外頭曬著,豈不是要中暑?他當即對小廝道:「去把他請進來,快!」聲音中含著急切。
小廝領命出去,不多時又苦著臉回來,「殿下,蘇將軍說殿下受傷是他失職,該罰,不願進來。」
「荒唐!」蕭君默不顧背後傷處,掀被下床,他走到門邊推開門,一眼望見庭院中挺直背脊站著的蘇瀾清,他疾步往外走去,來到他的面前。
「瀾清,跟我進去。」蕭君默低頭,瞧見蘇瀾清面色慘白,心疼萬分,伸手便去抓他手腕。
蘇瀾清勉力睜開眼,只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隱約聽到蕭君默在他耳邊說話,但是說的甚麼一個字也聽不清,腦中眩暈感愈發強烈,黑暗漫上他的眼睛,將僅有的光芒徹底吞噬,忽然身體被碰了一下,蘇瀾清失去重心,猛然往前倒去,竟是不省人事。
蕭君默接住暈過去的蘇瀾清,顧不得身後傷口,將他一把抱起走回屋中,讓小廝速速去請大夫過來。
姜御醫急忙趕到,查看了一番,退到一步遠,「蘇將軍是暑氣入體,不礙事,喝兩服藥便能痊癒,這兩日切忌再勞累,得好好歇著。」
「好。」蕭君默坐在床邊,低頭凝視床上蘇瀾清慘白的面色,瀾清這是為何,救他,分明是自己心甘情願的。
他說過這一世不會再丟下他一人,更不會為了自己的安危捨棄他,就算是豁出性命,也要護他周全,這些,並不是說說而已。
蕭君默心疼地幫床上人掖了掖被角,待御醫送藥進來,便親自給他喂藥,這次他記住了上次的教訓,細心地吹涼後才送到蘇瀾清的嘴邊,一碗藥被盡數喝下,蕭君默也覺著略為疲憊,靠在床沿休息。
蘇瀾清覺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久到彷彿已經過了一輩子,頭暈腦脹犯噁心的感覺漸漸消失,他動了動手指,良久才徐徐睜開眼睛。
入眼是素色的床帳,蘇瀾清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這裡是甚麼地方,轉頭一看,蕭君默坐在床邊,眼神複雜地看著他,「你……」
「覺得好些了麼?」蕭君默看著他醒來,心裡舒了口氣,「瀾清,這分明不是你的錯,你這麼做是為何?」他若病倒,心疼的還不是他?
「是臣害殿下受傷。」沉默很久,蘇瀾清啞聲回答,若不是他,蕭君默怎會被雷火彈炸傷?
「我說了不是你的錯,你為何總是愛鑽牛角尖。」沒發覺自己寵溺的語氣,蕭君默想了想,繼續道:「若真覺得愧疚,不如留在這裡陪我,如何?」
蘇瀾清一愣,本想拒絕,但是一想到蕭君默為救自己受了傷,他又欠了他一次人情,便將拒絕的話語嚥回肚中,倒不如依他所言,留下來陪一會兒,還了這情分,便能兩清了。這樣想著,蘇瀾清輕輕點頭,撐著床想要起來。
剛醒過來的身體虛軟沒有力氣,蘇瀾清險些倒回床上,一雙健臂搭在他的腰上,扶著他坐起,蘇瀾清大驚,猛然想起他這是躺在蕭君默的床上,連忙起身想要下床,腿一軟,往蕭君默身上栽去。
「小心。」蕭君默伸手拉了他一把,用力過度兩人一同栽倒在床上,他壓在蘇瀾清的身上,兩人眼對眼看著,鼻息交織在一處。
蕭君默睜大了眼,凝視蘇瀾清近在咫尺的面容,著了魔般低下頭去,攥住那溫軟的雙唇,輕輕廝磨起來,他含住他的唇瓣輾轉親吻,卻沒有深入。
蘇瀾清瞪眼,眼看著蕭君默的吻落在他的唇上,他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一把推開他,顧不得衣裳微微凌亂,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
靠在樹下喘氣,蘇瀾清摀住砰砰亂跳的心口,明明已經對他沒感情了,為何這裡還是有悸動的感覺,蕭君默吻下來的那一刻,他緊張得竟然不知道要推開!
蘇瀾清閉眼,腦海中滿是蕭君默堅毅的神情,怎麼也甩不掉。正在這時,屋內小廝跑出來,面露急色。
「怎麼了,發生甚麼事?」蘇瀾清平復情緒,走過去問。
「回蘇將軍,是殿下的傷裂開了,也不知撞到了哪兒,他……」話還沒說完,便見眼前人沒了蹤影。
蕭君默被推開,苦笑著搖頭,方才親吻的感覺彷彿還留在唇上,他伸手撫了撫嘴唇,留戀那一絲溫度。腦中猝然閃過一個好主意,蕭君默招招手,讓候在外頭的小廝進來。
「你……沒事罷?」蘇瀾清進門,瞧見蕭君默一臉痛苦地靠在床上,心知是因為自己他才裂了傷口,他愧疚地走過去,想要查看一番卻又停住腳步,面露糾結之色。
「無事。」口上這麼說,面上卻露出疼痛萬分的表情,蘇瀾清知道蕭君默不是疼痛會表現在臉上的人,往往傷的很嚴重了,都是一笑了之,但這次竟露出如此痛苦的表情,莫非背後傷口全裂開了?
「讓我看看。」蘇瀾清猶豫良久,還是走過去觸碰蕭君默的背後,衣裳乾爽並沒有血滲出,難道已經換過藥了?餘光瞄見蕭君默嘴角的一絲笑容,蘇瀾清恍然大悟,又被騙了!
然現在躲開已經晚了,蘇瀾清被蕭君默摟住腰,伸手抱了個滿懷,他雙手抵在他的胸口,使力想要推開他。
「別動,讓我抱一會兒好麼?」蕭君默低啞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蘇瀾清動作僵住,溫熱的氣息噴在脖頸處,他僵硬著身體,半晌聽到蕭君默低低嘆息,在他耳邊說:「瀾清,以後別如此懲罰自己,我看著心疼,況且我說過會護你周全,所以保護你,是我情願的。」
蘇瀾清胸口方才因被騙而鬱結之氣突然消散,他靠在蕭君默懷中一動不動,直視前方眼神閃爍,腦中反反覆覆地重複著蕭君默說的話。
——保護你,是我情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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