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哨向世界（十七）

　　閆家申請指導第一軍團應對蟲潮。皇帝沒有理由拒絕。

　　眼睜睜看著閆家大多數人陸續趕赴邊境，星網上之前對閆家強取豪奪、佔用他人智慧財產權之類的咒駡似乎一夜間消弭無蹤。就算有人再提起，也要被罵一句“別人在前線流血，你們有什麼資格胡說八道”。

　　然而白越只覺得眼皮直跳，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仔細回憶了一下原來世界線的劇情，他倏然站了起來。

　　“不對，閆家這是要借機反叛！”

　　原本的世界發展不就是閆家在軍事實力一家獨大後“順理成章”佔據皇位嗎？

　　只是如今他們的倚仗——顧昭彌的藥劑被自己釜底抽薪，之後再難維持這種優勢，以後其他家族和他們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小，甚至還會被反超。原本民眾的支持率也下來了。

　　現在動手竟是最好的時機。

　　白越匆匆趕去找皇帝，提醒他小心閆家。然而皇帝卻不相信。他知道閆家狼子野心，但認為這樣一個軍旅世家，怎麼也是有底線的。逼宮他信，但不可能趁著帝國邊境遭受蟲災的時候反叛。

　　白越無奈，說到底他也是根據系統給的資訊所做的結論，沒有實打實的證據，也只好利用皇子的身份多加敦促皇家軍團保持戒備，以便隨時出動。

　　另一方面，他忍不住聯繫了時辰，同樣說了自己的猜測。

　　“……你也覺得，是我想多了嗎？”

　　嚮導有些忐忑地注視著光屏上軍裝筆挺的男人，只覺得“工作中的男人最迷人”這句話誠不我欺。

　　時辰這會兒已經在第二軍團駐地，穿著軍裝，原本沉穩的氣質更被襯得如冰峰般沉默屹立、巍峨峭拔。幾乎有煞氣縈繞在他眉目，比初見還冷淡三分，但語氣裡卻流露出一股安撫：“你畢竟只是推測，陛下不相信也情有可原。”

　　見對面的少年低落了眉眼，他聲音都放柔了三分：“但是準備周全總不是壞事，放心，我聽你的，做好這方面的預案。如果猜測成真也不至於被打得措手不及。”

　　他聲音溫和又鎮定，讓白越只覺得自己的那些焦躁都被輕柔地撫平。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你在前線那麼緊張，我還給你壓力。你精神力沒事吧？”

　　“放心，有全星際最出色的嚮導，我怎麼可能有事？”

　　時辰冷峻的面容上露出一絲笑意。

　　明明只是給他疏導精神力，但被這樣簡略地說出來，倒好像是在說白越是他的嚮導一般。

　　白越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咳，雖然是事實吧，但自己人誇起來總得謙虛點不是？要臉。”

　　他說完，卻發現時辰的眸色深了。

　　“事實？”

　　白越一怔才反應過來：之前時辰和自己告白，被不知道他來自與自己同一世界的自己拒絕了，後來自己想告白，又被突發的蟲潮打斷……

　　所以，時辰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的心思。而自己剛剛的玩笑，卻仿佛就默認般地承認“是他的嚮導”了，難怪時辰抓著不放。

　　“對啊，難道我不是全星際最出色的嚮導？”

　　他故意假裝沒聽出來話音。

　　時辰揚起眉毛：“重點難道不是‘我的’嚮導？”

　　他重重咬了“我的”兩字，灼灼地盯著白越看。

　　白越被他看得憋不住，到底笑了出來：“你的你的，成了嗎？”

　　這下時辰卻呆住了。他半個多月前才被拒絕的，這段時間一直想著怎麼將小嚮導追到手，誰知還沒怎麼動作，對方就不知不覺被他抓住了？！

　　這莫不是在做夢？

　　“……阿越？”

　　他語氣有點小心翼翼的，白越聽得心裡一酥，又有點疼。活了這麼多年他難得有種叫做“害羞”的情緒泛上來，垂了眼瞼，唇線卻還情不自禁地抿著個笑弧：

　　“你的你的，還沒聽清啊？”

　　時辰滯了一秒，眼睛倏地亮起來，忍不住咧出一個對他來說簡直是破壞形象的、帶點傻氣的笑容：“阿越你答應我了？！你願意——成為我的嚮導了？”

　　語氣裡的愉悅仿佛從心底流淌出來，是止不住的激動。

　　白越咬了下嘴唇，笑著點頭：“嗯。答應你了。”

　　光屏中的人緊緊地盯著他，似乎連話都說不出了，身後突然冒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卻原來是激動之下，將量子獸嘯風從空間裡釋放了。銀灰色的巨狼這會兒看起來凶性全無，只不斷把大大的腦袋湊向光屏，喉嚨裡發出溫馴的低嗚。

　　一人一狼眼巴巴盯著光屏的樣子竟然出奇地相像。

　　白越見狀也放出蜜糖，任由那只不省心的小傢夥暴露他內心地扒在光屏上發出撒嬌的哼唧聲。

　　“阿越，我真恨不得立刻回去好好抱抱你。”哨兵最終低啞地說，嗓音中滿是眷戀和愛意。

　　白越眨了眨眼睛：“那就看你什麼時候能夠解決那幫蟲子了。”似乎是想到什麼，少年如玉般溫潤的臉孔上泛起一個難得的堪稱昳麗的笑容——

　　“我這個季度的結合熱還有一個月就該到了。如果你趕得及的話，這個月我可以不用抑制劑哦。”

　　那聲音充滿了誘哄，就像是他拿蜂蜜逗弄蜜糖一般。

　　而男人果然也如蜜糖一樣，臉上的期待和渴求直白地顯露出來，倒是和嘯風一樣，顯得像只盯上了絕頂美食的大灰狼。

　　“等著。”哨兵最後低啞地撂下了這兩個字。

　　“——看完收拾完蟲子，就回去收拾你。”

　　*****

　　兩人說話時，固然有憂慮，但心情不算沉重。

　　誰知兩天功夫，情勢急轉直下。原先以為只是一次小規模蟲潮，蟲子的大體數目卻突然多了兩倍，並且分流開來，一股和第一軍團在邊境糾纏著，另一股卻突兀展開躍遷——這一下，就逼近了帝都星一顆較遠的附屬星球B-37。

　　說是較遠，也已經是帝國核心區域的邊緣了。這是以前的蟲潮前所未有的，也不知道這一次怎麼就這麼寸，隔著上百顆星球，這堆蟲子找准了方向一樣地向帝都星躍遷。

　　整個帝國都為之震驚。

　　這個時候，第一軍團在迎戰，第二軍團那裡因為近期蟲族頻繁躍遷、時不時小股蟲族騷擾不敢妄動，而且還面臨著蟲潮帶來的數目驚人的難民問題；其他軍團鞭長莫及。

　　時辰立刻聯繫了白越，表示他會馬上解決手頭的事情，向上申請帶著自己的團回帝都星幫忙。白越心裡感動，但還是勸他好好待在第二軍團，那裡的任務毫不比帝都星輕，不能說關心則亂。

　　而第一軍團向皇帝彙報說很想迅速趕回來“救駕”，但被邊境的蟲族纏得分身乏術，必須先清理了再趕回帝都星。聽著合情合理，然而心中懷疑的白越只覺得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父皇，我懷疑閆家是故意把蟲族趕過來的。”

　　皇帝聞言點頭。他政治敏感度是很高的，到了目前這個局面，哪怕沒有證據，他也不太相信這是巧合了。

　　“他們這是拿蟲子對付我們啊。那我們也只能在他們趕回來之前，把蟲子包圓了。”

　　皇帝沉聲道。

　　白越也是這個想法。

　　第一軍團是打算當一回“救世主”，先讓蟲子肆虐，在蟲子把帝都星一代霍霍得差不多的時候從天而降，那時候民意估計得漲停。而無能的皇家軍團就是最好的對照組。

　　——而且，說不好風雨飄搖的皇室就“意外”了呢。

　　然而不被第一軍團放在眼裡的、八成都是普通人的皇家軍團，如今卻今非昔比。

　　皇帝想著軍團現狀，一股老當益壯的豪情油然而生。他親自到皇家軍團指揮所參與調兵與後勤安排，鼓勵這些以普通人為主的士兵保家衛國。

　　這支隊伍已秘密訓練籌備多時，如今在最高領袖的一番動員下精神飽滿地開赴了戰場，下了軍令狀要將該死的蟲子們攔在帝都星外。得到消息的閆家人之時付之一笑——這些蟲子是他們用藥劑刺激過的，方向感非常明確，數目也不少。憑皇家軍團的普通人，怎麼可能擋得下？

　　蟲潮來勢洶洶，將B-37這個農業星的作物啃食一空，但萬幸的是平民撤離及時。現在這裡就成為了蟲族和皇家軍團的戰場。

　　蟲子的優勢主要在於驚人的數量、躍遷能力和悍不畏死的戰鬥方式，以前哨兵們主要依靠強大體能所支撐的機甲複雜操作，以及能夠直接在太空中作戰的量子獸的剽悍與之相抗。

　　而皇家軍團中，最多的是普通人。他們沒有頂尖哨兵的強大身體素質，卻比哨兵更服從紀律、令行禁止；他們沒有量子獸，卻也因為這個短板加倍刻苦地學習機甲、操練陣法。

　　白越的藥劑打破了他們曾經的、增長實力的天花板。在驚人的意志力下，這種原本成功率不算高的藥劑，在這支軍隊裡竟有了將近九成的成功率。當他們在體能和等級上突破了先天的桎梏，曾經日復一日的操練與整齊劃一的舉止，就使得他們展現出了難以想像的戰鬥力。

　　三日鏖戰，向帝都星方向席捲的蟲族主力軍被打散；一周的時間，大部分蟲子潰敗，開始進行躍遷逃竄。

　　此時，第二軍團也基本安頓好了蜂擁而至的難民，同時控制住了不斷騷擾的小部分蟲-族，以及蟲災後的社會治安問題。時辰表示自己申請回帝都星的報告被批准了，正帶著人往回返，然而白越卻笑吟吟地告訴他，回來了也就是做個收尾工作，哦，還能看看他做勝利宣言呢。

　　時辰看著他得意挑眉的樣子，又是好笑，又是思念。

　　.

　　當第一封來自帝都的捷報公示之時，輕視皇家軍團的第一軍團還遠遠綴在蟲潮後面、等著蟲族消耗皇家軍團有生力量。他們被這封捷報打得措手不及，甚至來不及思考為什麼皇家軍團突然有了這樣的力量，只想著趕緊開拔向帝都星行進，好“協助”第一軍團保護住帝都星並順勢佔領。

　　然而當他們踏上B-37的土地時，皇帝已經攜白越，對全星網進行直播的勝利公告。

　　“……皇家軍團展現出了令人驚歎的英勇無畏，面對潮水般的蟲族，每個士兵都堅決守衛著身後的民眾與土地，以頑強的意志力品質戰鬥到底……”

　　在褒獎了士兵們的英勇無畏之後，皇帝驕傲的拍了拍身旁俊秀少年的肩膀。

　　“當然，除了士兵們對自我的挑戰、不服輸的精神和偉大的愛國主義情懷，我們也不能忽視為他們提升戰鬥力做出了卓越貢獻的幕後科研人員！想必大家都注意到，作為一支70%以上士兵是普通人的軍團，皇家軍團打了一場精彩程度超乎想像的勝仗！這樣的戰鬥力打破了我們長期以來對於普通人和哨兵嚮導之間先天性鴻溝的成見，也讓我們意識到作為社會絕大多數的普通人，完全有能力追求更大的成就與輝煌！”

　　“……幫助他們實現這一切的，是一支神秘的藥劑。我在此，作為一個父親，而不是皇帝，想要驕傲地宣告大家，我身邊這個年輕人，帝國出現的第一位3S嚮導，一位從小執著於藥劑研究的藥劑師，也是我的兒子，帝國的皇子，白越，他在這三年的時間裡從未停止過對科學的求索，哪怕飽受非議和質疑也不曾停下腳步。而他的成果也對得起他的付出——”

　　“他創造出了副作用率在0.1%以下的、可以刺激普通人體質的藥劑，能夠使身體健康的普通人產生體質上的突破，最高可以達到高於B級哨兵的戰鬥力！這種藥劑目前還沒有一個確切的名字，一直在實驗室中被代稱為QHUMD017-142。而今天，在這個令我們驕傲的日子裡，請允許我讓這支藥劑的創造者、藥劑師白越，為之命名——”

　　皇帝無比驕傲地，將他的孩子輕輕推到了身前。

　　白越慢慢牽起嘴角，開口道：“作為帝國的一員、一名藥劑師，我很榮幸我的研究能夠為帝國的安全與勝利進到綿薄之力。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日子，我希望給我的藥劑命名為，以頌揚皇家軍團所有無畏勇猛的士兵們最燦爛的戰果。”

　　他慢條斯理地從口袋中掏出一支試管。

　　那裡面幽藍的漂亮液體仿佛在熠熠生輝。

　　“我希望它的名字，叫做‘輝煌’。希望它給需要它的人帶去無限的可能與未來。”

　　他露出燦爛的笑容，為數不多的、現場來參加這次勝利通報的嘉賓們齊刷刷地鼓起掌來。時辰就站在其中，看著自己的嚮導熠熠生輝的模樣，心裡一面想著自己的“英雄救美”是徹底無用武之地了，一面又忍不住打從心底生出無盡的驕傲和自豪，簡直想對著全星際的人炫耀——

　　這麼好、這麼厲害、這麼耀眼的人，他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