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哨向世界（八）

　　精神力疏導超乎想像的順利。

　　臆想當中可能發生的不相容、摩擦、遇到精神力堵塞無法處理等等，全都沒有發生。

　　白越的精神觸絲就好像最靈活柔軟的手，蜿蜒輕柔地在那片被暴虐的力量席捲過的星空裡遊走，一步步疏導著障礙、清掃著塵埃。

　　其實這應該是很單調無趣的一件事情，但說來奇怪，待在時辰的精神力空間很舒服——特別是在處理掉大的“風暴團”之後，那片空間就非常宜人，他待在裡面，就好像是胎兒泡在羊水裡，懶洋洋的舒服。

　　他動作飛快地把可見的所有障礙都清掃乾淨，讓那片星空恢復了原本明澈璀璨的模樣，還有點意猶未盡，戀戀不捨地又用精神力在裡面逛了一圈，才退出來。

　　精神力回歸身體，白越閉著眼睛回味了一下，然後舒舒服服地長出了一口氣，這才睜開眼睛，然後就正正對上一雙意味複雜、仿佛欲言又止的漂亮黑眸。

　　“怎麼了？有哪裡不對嗎？”

　　白越看時辰直直盯著自己，有些糊塗。

　　“不，沒有，非常好。”或者說，是太好了。

　　時辰能感覺到白越的精神力雄厚而又純粹乾淨，精神力反映本人的特質，這個青年應該也是個非常美好的人。

　　一開始上手他的清理就非常徹底，動作乾淨俐落，而最後的……在他的精神世界玩耍的精神觸絲，也像在無意識伸懶腰的小動物一樣，有點毛茸茸的憨態，讓他一貫不論遇到什麼事情都風平浪靜的精神世界都恨不得炸出煙花來逗人開心……

　　那種明明不曾接觸，卻全然默契的感覺，真的前所未有。男人注視著眼前的青年，哪怕之前對所謂哨向之間的相吸並不感冒，但這會兒卻真的由衷地覺得這個人哪裡都好。

　　時辰張了張嘴，但在對面的人澄澈的注視下，有些東西總覺得說不口，最後還是歎了口氣換了話題。

　　“我雖然沒有經歷過，但聽說精神疏導是很消耗嚮導體力的，所以通常需要三五次疏導才能完成一次徹底的精神空間清潔。這才一個多小時，我能感受到我的精神世界已經沒有那種躁動了。”

　　他略微猶豫。兩個人關係還不夠親近，但這件事情確實太特別了，或者說，如果白越沒有意識到的話，他認為最好還是得提醒一句。所以，時辰到底開口，顧不得交淺言深，直接問道：“白越，你介意我問一句，你的精神力級別是不是已經到了3S嗎？”

　　“當然是啊。你怎麼知道？”

　　白越下意識地回答。

　　時辰也沒料到白越答得這麼自然，愣了一下：“我也能很清楚地感受到你的精神力非常磅礴，在我之上。精神力疏導這樣的事情，哪怕有屏障，也多少能察覺。……所以，你確實是3S？”

　　他的語氣裡漸漸染上一點驚詫。

　　“我沒聽說帝國有3S精神力的嚮導出現……”不過這人是皇子，“你封鎖了消息？”

　　“不是。”白越搖了搖頭，“是剛剛為了檢測跟你的匹配度發現的。”

　　男人一怔之下頓時有些急切起來：“你選擇隱藏消息了嗎？你的身份……皇室現在處境不太好，你的精神力會讓引起很多變動。”

　　“我知道。”白越對他微笑，“我是帝國現在唯一的皇子，厲害一點對皇室比較好。”

　　……可你的危險也會更大。

　　時辰看著少年輕鬆的樣子，卻並不放心。歎口氣道：“我知道了。我會設法說服大伯，對皇室釋放出一些善意的信號。”

　　白越：……不是，等等？

　　他真的不太明白時家人是怎麼個腦回路！

　　我現在相信你和你媽媽真的是一個家門出來的了！

　　怎麼想法都一個方向？他還想說讓這位時少將勸著點他媽媽呢！

　　“你不用這樣，皇室還沒到那麼糟糕的地步，我幫你一把也不是拿捏時家。”白越都無奈了。

　　“也不是說為了你。”時辰凝視著少年，“如果單純因為你，家族也不會同意。——向皇室靠攏，對時家也是有好處的。”

　　白越眨眨眼，沒轉過彎，索性不回答免得露怯。

　　他對面的男人眼睛裡閃過淺淺的笑意，看破了少年的懵逼，並不說破，只是解釋道：“閆家的野心太大了。如果他們上位，和他們有競爭關係的家族勢必都要被打壓。反倒是皇室，一直都平和不攬權，大家共贏比較好。”

　　……喂！你怎麼不直接說皇室比較沒本事算了？

　　白越又不傻，他這麼一說立刻明白過來，眼睛不自覺地瞪著這人，沒說話。

　　時辰覺得自己大概是被嘯風那蠢狼感官同調了，不然為什麼好想被某隻毛乎乎的熊寶寶撓了一樣，心裡癢乎乎的？

　　“之後就拜託你了，阿越。”男人也不多逗他，帶著微笑注視少年的雙眸，目光專注得生生讓人被看得臉頰發熱。

　　明明是和時光用了一個稱呼，但那兩個字輾轉從男人舌尖吐出，就無端多了一絲略帶寵溺的意味。

　　白越含含糊糊應了，道別離開病房的時候還感覺到對方的目光停留在他背上。

　　研究員資格審核的日期一天天接近，同時也伴隨著五年一度帝國藥劑師大會的開幕。

　　這是晨輝帝國對藥劑師來說最重要的活動，基本上是全民性的，全程將在星網上直播。不少藥劑師會選擇在這個場合公佈最新的成果，因為難得可以見到全國知名的藥劑大師，同時被全帝國人民關注。

　　顧昭彌早早申請了要參加，而白越在拿到用以通過研究員資格審核的抗毒藥劑的專利後，也以此申請了藥劑師大會。

　　他這支命名為“堡壘”的藥劑，主腦審核後在包含重要性、創新性、複雜度、完成度、穩定性等內容的綜合打分中給了70分，——這是個很高的分數，這一等級之上只有兩個級別： 80-90、90-100。憑著這個綜合評分，藥劑師大會毫無疑問地接受了他的與會申請。

　　剛好，這場為期三天的大會在資格審核之前，白越覺得以這個平臺初次展現這款藥劑，是個不錯的選擇。

　　“宿主宿主，你看。”

　　“什麼？”白越從一堆試劑裡抬頭，就看到系統實體化成一個圓球，在空中投影出網路直播畫面。

　　是一個國民度很高的新聞平臺的採訪直播，此時正接受採訪的，是一對十指相扣看起來十分恩愛的夫夫。

　　“……顧大師，聽說這次您會參加帝國藥劑師大會並展現新的藥劑發明，請問消息屬實嗎？”

　　“嗯，是的。”顧昭彌容色清秀的臉上露出含蓄的笑意，“帝國藥劑師大會五年一度，上一次舉辦的時候我還不是藥劑學的學生，這一次我當然不會錯過。”

　　嘖。

　　白越冷笑。那是，上一次舉辦的時候你還沒重生呢。這秀得可真含蓄，不就是想讓所有人都回憶一下你是怎麼在短短三年之內迅速崛起的嗎？

　　果然，記者的聲音裡帶上了崇拜的意味：“是啊，誰能想到五年前還沒有專業學習過藥劑學的顧大師，在短短幾年的功夫裡就連‘涅槃’這樣的傳奇藥劑都能研發出來了呢？您知道網友們在星網上對您的評價嗎？他們稱呼您為‘當代藥劑第一人’呢。”

　　顧昭彌仿佛有點慚愧地搖搖頭：“我為網友們對我的認可感到榮幸。但畢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誰知道會不會有更出色的藥劑師出現呢？我進入這一行時間不長，還是個後輩，很多行業資深的大師閱歷和經驗都是我所不能比的。一支‘涅槃’不能說明我超越了他們。不知道大家聽沒聽過一句話‘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認為‘涅槃’也是這樣，它是屬於全人類的瑰寶，只是碰巧被我創造出來而已。”

　　一番話，又謙虛又得體。

　　系統氣得圓球狀的身體一陣顫抖，聲音都變成了最原始的電音：

　　“啊啊啊怎麼會有這麼無恥的人？什麼妙手偶得之？是妙手偶抄之吧！拿別人的東西給自己貼金不說，當了女表子還要立牌坊！”

　　白越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看畫面轉向了顧昭彌身旁的人。一襲軍裝，身姿筆挺，眉眼生得極好，堪稱劍眉星目。

　　正是閆律。

　　此時他微微側著頭，看向身邊的人的目光裡滿是寵溺：“昭彌一貫虛心踏實，基本上看到藥劑眼裡就沒有別的了，我覺得這是他成功的一個重要因素。”

　　主持人打趣道：“我怎麼覺得中將您這個‘眼裡就沒有別的’說得那麼酸呢？”

　　“哈哈，被你聽出來了？我也是很沒辦法啊，昭彌專心起來可以說是廢寢忘食了，我當然也被拋到腦後了。”

　　“那您還會去給顧大師參加的藥劑大會捧場嗎？”

　　“那是當然的。看著他，對我來說就是一種享受。”

　　……

　　主持人引導著兩人秀了一波恩愛，看氣氛正好，又想問出點乾貨：“顧大師介意稍微透露一下大會上打算展現哪方面的藥劑嗎？”

　　顧昭彌沉吟了一下。

　　他和藥劑師大會的主辦方有些聯繫，於是知道了白越將在大會上展現一種藥劑，主腦給出的專利報告上，評級竟然達到70分，遠超過顧昭彌自己之前準備拿出來的藥劑。

　　他立刻決定放棄原本準備的內容，替換成了記憶中另一種更為出色、原本應該在五十年後引起轟動的藥劑。

　　——其實，按理說顧昭彌已經功成名就，“涅槃”珠玉在前，白越的研究雖然能引起一些震動，但遠遜於被評分為89分的傳奇藥劑，顧昭彌根本根本沒必要在意白越這樣一個聲名遠遠落後於自己的人。

　　但顧昭彌是搶了人東西的，他的一切建立在竊取和掠奪上，本身沒有根基，腳下空落落的。

　　他知道的。如果不是他重生，藥劑也好，閆律的愛意也好，受人尊重的地位也好，都是白越的。

　　他正走在搶奪這一切的道路上，所以格外膽戰心驚。

　　有些人，嘗到了甜頭便放不下，漸漸的，那一點良心的不安會變成恨意——

　　恨這一切原本的主人。

　　竊賊痛恨失竊的人，何其可笑。

　　但顧昭彌自己並不覺得。

　　他滿心想著的都是一定不能讓白越再有機會東山再起，不管對方做的是什麼藥劑，都要壓下去才好。

　　白越提交的專利報告隱去了具體內容，只給出了專利證明。顧昭彌這段時間一直想找到白越到底製作出了什麼，但是翻遍了從白越的實驗室偷渡出來的資料，還是毫無結果。

　　不知道對手做了什麼，就只好把自己最完備的籌碼拿出來較量。

　　70分的專利，那他就拿80分的蓋過。

　　他從記憶中找出一種上輩子被主腦評定為80分的藥劑，雖然大會在即、申請專利也來不及讓主腦認定——畢竟主腦再快也需要一個月——但以他的名聲，對主辦方說了這種藥劑的大致成果，表示剛剛完成來不及申請，也足以讓主辦方大開綠燈了。

　　這種藥劑一出，想必可以吸引所有關注，讓人們無暇注意白越一個“傷仲永”有什麼新作。

　　“我可以給大家透露一點。”顧昭彌面對鏡頭眨了眨眼睛。

　　“我想要在決賽中為大家呈現的，會是一種全新的藥劑，是我這段時間精心籌備的、為這次帝國藥劑師大會準備的獻禮。”

　　“這次的藥劑研究的目的是希望改善土質。帝國可種植的星球中40%土質評級在D以下，作物產量極低、作物品質差。我的這支藥劑預期可以讓D級以下土質在十年提升一個級別，半個世紀甚至可以提高兩個級別。”

　　記者發出倒抽涼氣的聲音。閆律露出毫不掩飾的驕傲笑容。

　　——糧食安全從來都是頭等大事，這種藥劑，足夠從現在被一直熱議到決賽了。所有人都會談論它，關注它。其他不管是什麼藥劑，熱度都會被蓋過。

　　顧昭彌對著鏡頭微笑道別。

　　——他必將是立於藥劑行業頂點的那一個。

　　這已經不再是上一世了。他再也不是卑微的、只能在家等著花心的丈夫回家的那個富豪私生子了！

　　他是顧大師，帝國最耀眼的藥劑大師。

　　而為了這種榮耀，神擋殺神，佛擋殺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