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遷西在教導處的辦公室裡站著。
這地方不是第一次來， 以前是常客。
頭髮花白的教導主任早認識他了，坐在他對面， 挺著啤酒肚，國字臉上一臉嚴肅，用力拍了兩下桌子：“林遷西，你還是說你沒抄是吧？”
“我就是沒抄。”林遷西冷著臉，忍到現在已經很給他們面子了：“誰舉報的我，把他叫出來對質啊。”
教導主任說：“這能叫來嗎，叫來了你還能放過人家？我還不知道， 這八中的學生誰不怕你， 你肯定是要報復的。”
林遷西都氣笑了：“原來他還怕我報復啊，那他還敢詆毀我？”
“你不要說這些，人家勇於舉報，我們是要保護的， 咱們現在就說你抄沒抄。”
“沒抄！”林遷西手收在兜裡， 握成了拳， 耐心就快沒了：“你們就這麽相信舉報的，我說什麽都不信？”
“為什麽不信你，你自己該清楚！”教導主任拿了桌上厚厚的一本記錄冊翻開， 戳著上面：“這兒都是你的光輝事跡，高一第一學期，剛開學，在校門口跟七個人打群架， 七個社會分子！把校門都給堵了， 妨礙學校正常上課，記了大過；這兒，高二第一學期， 曠課十五天，你自己說說，一個學生曠課半個月還叫學生嗎？這前後都是你的事兒，打架、鬧事，拒絕老師家訪，上課期間翻牆逃課……什麽抽煙、奇裝異服這些都是小兒科了，你差一點兒就要被開除了，現在能有這成績出來，你說誰能相信？”
林遷西知道自己以前是很混蛋，不就是不想再像以前那樣才拚了這麽久嗎？現在老帳被翻出來，臉更冷了：“那是以前，我現在高三了，這麽久老老實實上課，教導處是沒長眼睛？”
“你這什麽態度？”教導主任來氣了：“你不要把你那些流氓習氣帶到學校裡來，我告訴你，教導處管教過這麽多屆學生，還鎮不住你！”
林遷西忍到現在早就火冒三丈，強行收斂著的，結果半天下來就是不信他，是個人都要炸了：“我他媽還沒說什麽呢，你鎮什麽啊？”
“林遷西！管好你的嘴！”教導主任氣得站起來。
辦公室外面有人走了進來，進門就說：“不好意思老師，來遲了。”
林遷西回頭，他媽果然還是被叫來了，後面跟著老周，是先跟老周談完了才來的。
林慧麗穿著上班的長衣長褲，胸口帶名字的工牌都沒摘，跟教導主任打了招呼，擰眉看著他。
教導主任正來氣，馬上說：“林遷西媽媽，你來得正好，我們也不是第一回 見了，你來看看人家舉報林遷西的內容。”
林遷西冷眼看著他在對面一樣一樣地說——
“林遷西考試期間一直張望，他旁邊就是年級第一，一直看人家。我們把他的試卷都看過了，數學試卷上有題目沒有解題過程，就一個答案，這很明顯了，肯定是抄的……英語一下提高了三十多分，他上一次期末考試英語才考了四十幾，這才多久就一下提高了這麽多……”
“操……”林遷西剛想說“你知道我背了多久的單詞”，一個字都還沒出口，林慧麗回頭說：“你跟我出來一下。”
他憋著一肚子火，扭頭跟出辦公室。
到了外面，林慧麗臉色不好，剛被教導主任那一通話弄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紅，還沒緩過來：“為什麽不承認？”
林遷西乾笑一聲：“不好意思，又讓你不省心了，但是我沒抄，沒抄我就是不認！”
“你們老師都說成這樣了，你還強什麽，去認個錯，你至少得把高三上完。”林慧麗皺著眉說。
“我肯定把高三上完，不然你以為我這段時間在幹什麽？是我做的我認，沒做過的就是摁我頭我也不認！”林遷西都要氣麻木了：“你要嫌煩就回去，這事兒我自己擔。”
林慧麗繃著臉：“你就是不認是吧？”
“……”林遷西指著自己眼睛，用力咬一下牙，咬得腮幫子都疼：“林女士，你能把我的話當話嗎？我再說一遍，我、沒、抄！”
林慧麗看他眼睛都氣紅了，還從沒有哪次見過他這樣過，都給震了一下，閉上了嘴沒做聲，走開幾步，手在口袋裡掏出了煙，站在走廊的角落裡點了一支。
隻抽了幾口，可能是覺得現在是在學校裡，這樣不好，她又把煙按滅了。
老周從辦公室裡出來：“林遷西媽媽，請你再進來一下，談一下處理的事兒。”
林遷西頓時朝辦公室裡看進去。
林慧麗走進去，看著裡頭的架勢，又皺了眉，小聲問：“周老師，會鬧到開除嗎？”
老周看一眼裡頭氣得夠嗆的教導主任：“應該不至於，但是處分估計要留。”
林慧麗走過去，剛才抽煙的時候也想了一下，對教導主任說：“林遷西是混，但是說句實話，要說他打架鬧事我沒什麽好說的，要說作弊，我還從沒見他在考試分上撒過謊，他以前動不動就缺考零分，也沒見去抄別人的。”
教導主任說：“林媽媽你的心情我能理解，聽著是這麽回事兒，但是他旁邊的那個可是年級第一，以前他旁邊可沒有個年級第一給他抄啊，而且你看看他到現在是個什麽態度。”
林慧麗說：“那你意思是他就是抄了？”
老周背著手，知道林慧麗說的是真的，林遷西以前的確是不在乎分數，這回倒是當著他跟徐進的面放了話說要進前三十，較真說動機也是有的，但想想林遷西那個脾氣，就他那個痞樣，天不怕地不怕的，真幹了估計也沒什麽不好承認的，現在死都不認，真不一定是抄了。
畢竟是自己班上鬧出來的事兒，身為班主任，他臉上沒光彩，把兩邊情況都考慮過了，才開口說：“林遷西前陣子拿了台球比賽的冠軍，也是給學校掙了榮譽的，這點主任您得考慮一下。”
林慧麗忽然朝門外看一眼：“你說他台球賽拿了冠軍，是正規比賽？”
老周點頭：“高中組的地區賽，咱們學校的體育老師吳川給他報的名。”
林慧麗沒說話了。
裡面大概商量了有二十多分鍾，林遷西就在外面站了二十多分鍾，一下午都快站下來了，肺都要氣炸了，也快要氣冷了，現在一個字都不想說，就站走廊上吹風。
裡面的人出來了，老周叫他：“林遷西，回去寫一份檢查，明天早上當著全校的面作檢討，這事兒就算過了。”
“什麽東西？”他又給氣笑了：“我憑什麽要做檢討啊？我哪兒錯了？”
林慧麗跟後面，眉還沒松開：“就這樣吧，比你記一次處分好。”
老周也說：“你想留處分嗎？留了處分你拿的榮譽也沒了，你好不容易拿一回冠軍，不想留著了？”
“……”林遷西沒了聲兒，台球賽的榮譽是他跟宗城兩個人拿的，真要因為處分沒了，算怎麽回事兒。
“回去寫一份檢討，誠懇點兒，別因為這個再耽誤時間，鬧到現在，都要放學了。”老周背著手走了。
林慧麗看看他：“就這樣吧，我得回去上班了。”
“回吧，下次他們再叫你，你就別理，我沒錯，憑什麽叫你來！”林遷西轉頭走了。
放學了，最後兩排的人都還沒走。
王肖鬼鬼祟祟從後門外面鑽回班上，一到座位上就小聲說：“定了，要西哥當著全校的面作檢討。”
薛盛說：“臥槽，那西哥不得氣死。”
正說著，林遷西回來了，臉本來就白生生的，現在冷著，看起來更白得扎眼。
薑皓看他臉色：“怎麽樣啊？”
林遷西拿了書包，往外走：“媽的，我他媽一定要寫一份‘誠懇’的檢討！”說完就頭也不回地出教室了。
現場幾個人愣了好幾秒，王肖忍不住罵：“操，誰他媽這麽缺德啊，被我揪出來一定要抽丫的。”
薛盛提議：“要不咱們去給西哥做個證吧。”
孫凱說：“你傻吧，誰不知道咱們跟著西哥混的，去了別給西哥弄更嚴重了。”
薛盛一聽有道理，不瞎提議了。
薑皓拿出手機：“我給宗城說一下吧，他好長時間沒回我消息了，可能是上飛機關機了。”
林遷西帶著氣，晚上根本睡不著。
林女士被叫去學校一趟，現在又回去補班了，肯定又嫌他麻煩惹事兒了。
他一個人在家，灌了幾大杯涼水，拿著筆坐床上洋洋灑灑寫了幾百字，隨手在旁邊一扔，一頭倒床上。
要在以前，他絕對不會寫半個字，大不了硬剛到底，就是退學又怎麽樣。現在不行，他要學籍，得考大學，他要留著那個榮譽，那不是他一個人的榮譽，還有宗城的份。
但是讓他檢討自己作弊沒可能，他明天就是上去也還是會說自己沒作弊，去他媽的！寫出來的字就沒一個是檢討的。
林遷西長這麽大還真沒有過被人硬拗著就低頭的時候，越是要把他往泥裡踩，他就越是要站起來。
“去他媽的！”一連罵了好幾聲，他才平靜下來。
平靜了才想起來時候不早了，他拿起手機劃開，點出宗城的微信，猜他可能現在已經到了顧陽那兒了，什麽也沒發，這會兒也不知道該說什麽，難道要去跟他訴苦嗎，又把手機放下來了。
睡得不好，第二天起得也非常早。
林遷西很早就到了學校外面，但他故意在附近找了個早點攤，邊吃邊看書，待到很晚才進了校門。
王肖他們在教室裡眼巴巴地看，終於看到他背著書包進來了。
“擦，差點以為西哥你氣得不來了。”王肖一邊說一邊看他臉色。
林遷西看一圈班上，坐下來，問他：“我到現在才來，有人問過嗎？”
王肖說：“好像沒有，就老周早讀的時候來看了一下。”
林遷西笑一聲：“還他媽挺雞賊啊，我還以為舉報我的會關注我動向呢。”
“臥槽，西哥你玩兒戰術呢。”
“媽的，就別讓我找出他。”林遷西氣得把書包裡的書一下扔桌上。
可能班上其他人也都聽說他的事兒了，都紛紛轉頭朝他這兒看。
課間出操的鈴聲響了，王肖和薑皓都一致回頭看著林遷西。
“操！”林遷西站起來，踢開凳子就往外走。
到了操場上，王肖追了上來：“西哥，要不忍忍，先等風頭過去，回頭咱們再幫你把那缺德貨給揪出來。”
“我他媽夠忍的了，”林遷西兩手插在兜裡：“要擱以前我還能站這兒？”
王肖一想也是，不說了，怕他更生氣。
前面升了旗，早操的音樂還沒起，教導主任拿著滋滋漏電流的話筒在前面喊：“教導處通知，高三八班林遷西觸犯校紀，馬上到前面來做檢討！”
林遷西臉又冷了，緊緊閉著嘴，從隊伍最後面走出去，一隻手從褲兜裡掏出自己寫好的“檢討”。
不像去作檢討的，像是去拆台的。
還沒走出去幾步，後面一陣很快的腳步聲，林遷西回過頭，一眼看到宗城，穿著黑色長袖衫、牛仔褲，風塵仆仆的，很快就從操場外面走了過來，一把拿了他手裡的檢討，低低說：“站著。”
“……”林遷西差點要以為自己看錯了，目光追著他的身影，一直看著他往前走到了旗杆下面的台子上，都沒回過神來。
“我擦，城爺回來了？”王肖在旁邊小聲驚呼。
林遷西才確定他是真的。
宗城一隻手拿著他的檢討，站在旗杆下面，垂眼看著，臉上沒有表情，直接開始念：“我，高三八班宗城，因為私自幫助林遷西制定學習計劃，教他做題，以致他學習得以大幅進步，引起校方懷疑，現願意接受處分，如果這也算違紀的話。”
說完他把手裡的檢討書一把捏成團，看了一眼還在隊伍外面的林遷西，轉頭走去了教導主任那兒。
林遷西已經徹底懵了。
“臥、槽！！！”王肖低低喊：“這是真的嗎，西哥？”
薑皓也吃驚地看著他：“擦，你倆……什麽時候的事兒啊？”
“日啊，原來是城爺教你學的？”孫凱都要喊了。
“……”
無數雙眼睛在往他身上看，整個操場都沸騰了。
就連前面的教導主任都震驚了：“你剛才說什麽……”後面沒聽清楚。
林遷西終於動了腳，小跑去前面，剛到旗杆那兒，宗城已經跟著教導主任往辦公室那兒走了。
他想都沒想，又立即跟過去。
“林遷西。”半路正好撞上老周，擋了他的路：“宗城剛趕過來跟我說了情況，我已經給你媽打電話說明過了，你的檢討可以不用做了。”
林遷西說：“你來晚了，檢討結束了，我也壓根就沒寫檢討。”
“……”
趁老周無語，他從旁邊小跑過去。
一直跑到教導處的辦公室外面才停，他沒走太近，遠遠等著，可能是跑太快了，胸口裡一下一下跳得飛快。
手機在褲兜裡振了一下，他掏出來，看到字母z發來的一條微信。
--下課在學校後面的小街等我。
宗城在教導處待了至少快兩節課的時間，出來後直接從學校後門出去，到了學校後面的小街上。
老遠就看見林遷西站在擁擠的馬路邊上，倚著牆，旁邊是一個賣煎餅的小攤，剛走過去，他就看了過來，眼睛又黑又亮。
“跟教導主任說清楚了，你沒事兒了。”宗城說。
林遷西在這兒等半天也沒想起來要問這個，聽他說了才問：“他信？”說到這兒又笑笑，“對，他應該是信你的。”
“我把給你教題的聊天記錄給他看了。”
“我操？”他一下驚了。
宗城壓低聲：“放心，沒給他看你叫爸爸的部分。”
“……”那還差不多。林遷西眉挑一下，松了口氣，又看他，眼睛忽然瞄到他嘴邊一點紫，目光一下轉開了，舔一下自己的下唇。
現在面對面見到了，又想起那晚包間裡的事兒了。
宗城看了眼他神情，掃過他的嘴唇，往前面走：“去買點兒吃的，到現在還沒吃東西。”
林遷西跟上他，聽到這句就問：“你怎麽回來的？”
宗城說：“昨天下午回程的車沒了，一直等到晚上，手機也沒電了，半夜到的家，就沒聯系你，早上來先去找了老周，聽他說你要做檢討，就去操場了。”
幾句話就說完了，像這一路半點兒都不費事似的。
林遷西看著他側臉，輕聲說：“真有你的。”
不知道是在說他這麽麻煩地趕回來，還是說他那一場“檢討”，都讓他震得沒話說了。
他腳步快了點兒：“我給你買吧。”
“報答我？”
“你要我的報答嗎？”
宗城偏頭看他一眼：“不要。”
誰要這樣的報答。
林遷西被他這眼看的眼神晃一下，咧嘴笑笑：“算了，不要拉倒。”笑的時候拉扯到了下嘴唇，“嘖”一聲，手摸一下，不笑了。
宗城腳步慢了，兩個人嘴上這點痕跡太明顯了，想忽視都沒可能。
“那天生氣了嗎？”他忽然問。
林遷西愣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在說哪天，想起他說回來說“其他事兒”，這就開始了？臉上倒是笑得挺痞的：“氣啊，換你被人摁著……”後面乾咳一聲，心想別嘴騷，收住。
宗城又看他一眼，走到一家賣飲料的小店窗口，看著那窗口邊擺放的兩杯一起的飲料樣品，掏錢說：“要兩杯。”
裡面做飲料的姑娘探頭出來說：“帥哥，藍杯和粉杯一起是情侶杯，是就要這兩杯嗎？”
宗城瞥一眼旁邊的身影：“那要兩個藍杯。”
“行。”姑娘把兩杯飲料推出來。
宗城付了錢，自己拿了一杯，另一手拿著一杯遞給林遷西。
林遷西看他兩眼，又看看那杯飲料，至少有兩秒，才伸手接了，手指在杯身上摩挲一下，飲料冰冰涼涼的。
宗城轉頭走出去兩步，站在沒人的路牙邊上，又停下來，回過頭：“林遷西。”
“啊？”林遷西跟到他面前，也停下，端著飲料看他。
宗城盯著他，薄薄的嘴唇啟開：“你要跟我試一試嗎？”
林遷西眉頭輕輕挑一下，看著他臉：“什麽？”
宗城的喉結動了動，眼裡沉著光：“我說你跟我，我們在一起試試，敢嗎？”
這條四周嘈雜的小街上，他的聲音低低的，但是林遷西聽清楚了，胸口像被撞了一下，莫名地一麻。
敢嗎？
好一會兒，林遷西看著他沉定定的眼睛，嘴角勾了起來，手裡的飲料杯伸出去，跟他手裡的碰了一下：“來啊，幹了這杯，我宣布你的單身終結了。”
宗城那條斷眉似乎往上揚了一下。
林遷西迎著他目光，指一下自己：“被我終結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