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安遠侯趙肅在靖安伯謝浩那裡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府,怒火高熾。
「讓趙瑨滾過來。」
趙瑨估算著他爹辦完差事,進宮覆命的日子,在府裡等候著。
「孽子,你幹的好事,老子這張老臉都丟盡了。」
趙瑨不閃不避,結結實實挨了一下。
安遠侯抄起來砸的是個筆筒,砸在了趙瑨額頭上,破了皮,迅速鼓了個腫包。
「要腿幹什麼,不知道躲啊。」
安遠侯氣急敗壞,這死小子可從來沒有這麼老實的讓他砸過,這要是順手摸的是個硯臺,還不得砸個窟窿啊。
「爹。」
趙瑨哽咽,直直看著他爹,活著的爹,上一輩子,他充軍遼東的時候,他爹在詔獄裡,他在流放路上接到了他爹的死訊。
「哭喪呢,老子還活著呢。」
安遠侯趙肅抖落一身雞皮疙瘩,父子倆都是火爆脾氣,自打這個兒子過了十歲,就沒這麼乖巧過了,他極不習慣。
「來人,喚府醫過來。」
安遠侯睃眼趙瑨額頭,「先給你看看傷。」
這點小傷趙瑨不放在眼裡,「爹,皇上是不是申斥你了?」
安遠侯氣消了大半,搖頭道:「算不上申斥。你祖父和先靖安伯當年都有擁立之功,皇上提到了兩位老人家,你們這樁婚事是他們定下的。皇上不知從哪裡聽到了風言風語,提了一句長者所賜,安敢辭。」
「長者賜,安敢辭。皇上……這是年齡大了,有感而發。」
安遠侯沒說當時皇上雖然是笑呵呵的說,他卻出了一身白毛汗。
當今本就不是個寬仁君主,如今到了暮年,儲位未定,諸王暗流洶湧,這位鐵血雄主身體已衰,卻不肯服老,猜疑心極重。
他們兩家這樁兒女婚事,是撞在了風頭上啊。
「爹,孩兒知錯了,孩兒願娶謝二姑娘。」
此刻,趙瑨極為感激昭武帝。
「老子也想趕緊把人娶進來。」安遠侯想起靖安伯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火又拱了上來,「謝浩那老小子,天真不識時務,咬定他那二姑娘撞了客星,得在娘家避禍,不宜出嫁,要另擇婚期。」
「你小子總算長進了,你去靖安伯府請罪一事,做得不錯,長心眼了。皇上還誇了你一句,知錯能改,是個孝順孩子。不管誰在皇上面前進的讒言,算是把你摘了出去。」
趙瑨苦笑,他一片真心實意,在靖安伯眼裡,怕是成了心思叵測之人。
「爹,兒子是真心想娶謝二姑娘。」
安遠侯嗤笑,這事既然在皇上面前掛了號,最好趕緊娶了,別讓皇上再想起這事。
至於無法生育,這一點不是個事。嫡妻無子,妾室生一堆庶子的人家多得是,本朝又沒有庶子無法襲爵的規定。
順著君心行事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年輕人臉皮薄,非要扯個義正言辭的幌子,他也不拆穿,「那就看你的能耐了。」
......
「二姐姐,這冰酪真好吃。」
謝允智端著個青瓷小碗,碗上冒著冷氣,碗裡的奶酪比嫩豆腐還嫩,吃在口中,香香甜甜的,咽下去又滑又涼,好吃得眯起了眼睛。
「二姐姐,我還要吃。」
一碗很快下肚,謝允智舔了舔唇,圓溜溜的大眼睛垂涎地看著謝蘭綺。
謝蘭綺笑著捏了捏他的小圓臉,「說好了,只能吃一碗。」
「二姐姐,二姐姐。」謝允智仰著臉,輕輕搖著她的胳膊,不停的撒嬌。
「不許耍賴。」謝蘭綺心軟之前,輕捏著他的兩腮一扯,這些日子吃吃喝喝,這小子秀氣的小圓臉都大了一圈。
「明天給你做別的。」
謝允智眼睛一亮,猛點頭,二姐姐最會做新鮮好吃的東西了。
靖安伯夫婦打定主意把這樁退不掉的婚事無限期拖延下去,一心彌補虧欠的二女兒。謝蘭綺心頭大患一去,鎮日研究吃喝養生,放飛自我,做個富貴閒人了。
姐弟倆說笑著,忽聽一陣響動。
「姑娘,夫人遣人送信兒,讓你和二少爺回府一趟。」蝶夢查問清楚,上前回道。
「套車,回府。」
靖安伯府是跟著高祖起事的開國功臣,又幸運的躲過一次又一次的清洗,到如今爵位延綿了三代。且每代都子嗣稀少,沒有出過內鬥,代代都善經營,三代財富積攢,單論一個富字,靖安伯府可為京中一眾勳貴之首。
而先靖安伯去後,因著謝浩的脾性,如今的靖安伯府沒了聖眷,遠離了權勢中心,梁氏掌家理事,伯府行事低調,奉行財不外露。
謝蘭綺姐弟倆坐的這輛馬車,外面看著普普通通,裡面別有乾坤,坐臥都很舒服,一路行來也不顛簸。
「還好,還好,冰還沒化完。」
謝允智的注意力一直在身邊的大木桶上,大木桶裡套著小木桶,小木桶裡放著一碗碗冰酪,放在大木桶中間,四周裝滿冰塊。
馬車忽的一頓,停了下來。
謝允智探頭出去,「怎麼不走了?」
「二少爺,到城門口了,前面不知怎的,鬧鬧哄哄的,排起了長隊。」車夫說道。
「二姐姐……」謝允智想去看熱鬧。
謝蘭綺不感興趣,「蝶夢,你帶人跟著他。」
謝允智興衝衝的下了車,仗著身子小動作靈活,擠擠鑽鑽的進了裡面。
原來裡面不是玩雜戲的,而是一排戴著枷號的罪人在遊街示眾。
「二少爺,先等會,人太多擠不出去。」
蝶夢費力擠進來,見謝允智沒了興致,要出去,連忙勸阻,出去和人潮對著擠,很容易出事的。
「罪人張悟辱寡嫂欺幼侄,我不是人。」
枷號示眾的罪人,不僅頸上、手上戴著厚厚的枷板,還得邊走邊吆喝自己幹的壞事。
和其他犯偷盜之類的罪人比,張悟幹的事,更惹人好奇,來得晚到處打聽,知道的立即又學一遍。
「這個張悟不是個東西,他親哥沒了,留下孤兒寡母,他那寡嫂是個貞烈的,一心守著兒女活。張老太醫還在世的時候,娘兒幾個過得還算踏實。誰成想,張老太醫一過世,外人還沒怎麼著,張悟這個親兄弟,把娘兒幾個往死裡欺負。」
「哎呦,可不是,我舅家嫂子的姨家表妹的乾娘和他們住的近,親眼瞧見,大白天的張悟踹開他侄兒家院門,指著那娘兒幾個說遲早像摘瓜一樣,把你們一個一個摘乾淨。這是人話嗎?」
「真是個畜生玩意兒。」
「要不是被欺負的活不下去了,他那寡嫂也不能到官府告他。」
張悟幹的事,極易引起眾人的義憤,特招人恨,名聲臭透了,很快成了個豬狗不如的東西了。
「呸,呸,報應。」
蝶夢認出了張悟就是那個在佑福寺作證的混帳,用力唾了兩聲。
「他是誰啊?」謝允智納悶了。」
二姐姐身邊的得用丫鬟,都隨她讀書識字的,行事有規矩,尊重得很,他還是第一次見蝶夢做這種不文雅的事。
「是個說畜生話的畜生。」蝶夢隨口解釋了句,見南邊人少了,「二少爺,咱們回去吧。」
......
「在城門口枷號示眾,哪個犢子想出來的?老子要揍死他,老子臉上油都曬出來了。」
排隊進城的人群裡,有個騎著高頭大馬,穿著寶藍錦袍的黑胖子,罵罵咧咧。
「薛三,告訴你是誰,你敢嗎?」
「你看我敢不敢,誰?」
「安遠侯世子趙瑨。」
薛三一窒,「馮六,你怎麼知道是他?他幹這事?」
「這事除了他旁人也不幹。枷號罪人打頭的是誰,張悟。靖安伯府二姑娘生不了孩子的事,可是張悟作了證的,那可是趙瑨的未婚妻。」
「趙瑨要娶個生不了孩子的女人,這事在咱們勳戚圈裡傳遍了,他以前多囂張多瞧不上旁人啊,現在成了個笑話。他退不了這門親,只能拿張悟撒火了。」
「他算盤打得好,把張悟名聲搞臭了,旁人也不能拿張悟的話說事。嘖嘖,掩耳盜鈴,趙瑨也有這一天。」馮六笑得猥瑣。
薛三和趙瑨仇結得深,沒馮六心眼多,手段粗暴,聽完,大聲嘲笑,「等回府,我就讓人尋一隻下不了蛋的母雞,送給靖安伯府二姑娘。」
薛三是個十足的小人,又惡又慫,不敢挑釁到趙瑨頭上,選了軟柿子靖安伯府。
謝允智聽了個正著,氣得臉通紅,炮彈一樣衝了過去,「王八蛋。」
蝶夢阻攔不及,眼睜睜看著二少爺撞上了馬,馬上的黑胖子竟然指使著馬要踩踏上去,「二少爺。」
忽然一道馬鞭破空而來,「啪」一聲悶響,直抽得薛三一聲慘叫,從馬上滾落下來。
與此同時,馬鞭的主人飛身上前,一手橫抱起謝允智,把他交給蝶夢。
那道鞭子擊打在薛三背部,薛三疼得在地上翻滾,背部尺長的一道傷口,皮開肉綻。
「安……安遠侯世子?」
馮六破口大駡之際,看清來人,從馬上滾落下來,對著一身煞氣的趙瑨,雙腿打顫。
趙瑨直直走向薛三,居高臨下的睨著他,深黑眼底裹挾著洶洶怒火,詢問的語氣極輕,「你剛才說什麼,我沒有聽清,再說一遍。」
薛三從來沒受過這麼大罪,痛得翻滾嚎叫,疼痛讓他忘記了對趙瑨的忌憚,對著他不停咒駡,「老子要給你送隻不下蛋……」
趙瑨眼神凶戾,一手猛拽頭髮,一手狠狠掌摑,左臉、右臉都沒有放過。
他用了十足的力氣,劈裡啪啦聲裡,薛三的胖臉腫成了豬頭。
「啊。」
淒厲的慘叫讓人肝顫。
「再說一遍。」趙瑨停了手,聲音很低,堪稱溫柔。
薛三張嘴吐出打落的碎牙,嗚嗚的搖頭,驚恐欲絕。
「還說嗎?」
薛三一嘴的血沫子,牙不知道掉了幾個,說不出話,隻瘋狂的搖頭。
趙瑨這才放過他,任他死狗一樣的癱在地上,冰冷的眼神,望向了馮六。
「世子,我……什麼都沒說……」
趙瑨眼珠子泛紅,一步一步走了過去,一腳踩在馮六的右手上。
馮六疼得慘叫,他的骨頭斷了,他喊了一聲就閉上了嘴,趙瑨的眼神讓他害怕。
馮六毫不懷疑趙瑨想要殺了他。
趙瑨的確動了殺心,比之薛三,馮六就是條躲在暗處的毒蛇,陰毒可恨,安遠侯府那一條條人命,和他脫不了關係。
「二姐姐。」
謝蘭綺氣喘吁吁的跑過來,眼前的景象,讓她頭皮發麻。
「允智,出了什麼事?」
少女輕柔的嗓音微微帶喘,趙瑨脊背一僵,瞬間回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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