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黃將軍回來時手裡捏著一張紙。
紙邊皺巴巴的,也不知道他研究了多少遍。
他往講臺上一站,自帶消音功能,教室裡那些在交頭接耳抱怨分數的人瞬間安靜了下來,盯著他手裡的成績單,眼裡又害怕又期待。
陸鬱不禁挺直了腰杆,脖子朝前探了探,仿佛隔了那麽遠她能够瞧見分數似的。
黃將軍清了清嗓子,直入主題。
「隔了一個多月,大家估計都忘了上學期的期末考試了。」黃將軍掃了眼教室,「大家都拿到卷子了,成績也都知道了,考得好還是差,和你旁邊的人比比就知道了。」
「其實說實話,這次成績我不是非常滿意,好幾科的平均分都不够理想,所以卷面分數慘不忍睹的同學,你得好好反省一下!」
黃將軍在講臺上唾沫橫飛,蘇徹聽到那句「慘不忍睹」後,掀起眼皮在自己的卷子上看了看,幾秒鐘後,把試卷翻了個面。
眼不見爲淨。
黃將軍開始了對成績分析的長篇大論,蘇徹沒什麽興趣,趴在桌子上默默看著錯題。
不知過了多久,黃將軍話還沒結束,他閒的無聊抬起頭,面前的女孩坐姿認真,聽得更認真,還時不時跟著黃將軍的話點一下頭。
漆黑的馬尾輕輕晃著,髮絲下是露出來的一截纖細瓷白的細頸,蘇徹靠在椅子上,微微眯起眼,一瞬不瞬地盯著女孩的發頂。
直到黃將軍忽然點了他的名。
蘇徹這才略略坐直了些,收回目光,看向講臺上的黃將軍。
他竟然在黃將軍的臉上看到了欣慰!
「這次班裡進步最大的是蘇徹,他從剛來時的十幾分,到第一次月考的一百五十多,再到現在的兩百五十一,進步之大令人寬慰。」
黃將軍頓了頓,看了蘇徹一眼,繼續說:「所以說,只要你肯學,就沒有差學生!」
蘇徹被突如其來表揚了一通,整個人略顯懵逼,黃將軍說完了他,開始講起了別人。
就在蘇徹心裡喜憂參半時,前面倏然傳來女孩輕快的聲音,「恭喜。」
陸鬱說話時沒有回頭,蘇徹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心裡在疑惑。
恭喜?恭喜什麽?
難道恭喜我考了二百五十一?
他在心底暗駡了聲黃將軍多管閒事,他把分數藏著掖著到了現在,却被他無情地抖落了出來。
他不要面子的啊?!
班會還在繼續,誇完了,也該到了批評的時候了。
但誰都沒想到黃將軍批評的第一個竟然是賀偉安。
「作爲班長,說話做事一定要有原則和分寸,不能聽風就是雨,也不能沒有證據就隨便說話,凡事都要講證據。三人成虎這個成語你賀偉安肯定聽過,我不希望你成爲三個人中的任何一個。」
班裡其他同學都滿臉疑惑,不懂得黃將軍爲什麽突然那樣說。
黃將軍點到爲止,轉而說起了賀偉安這次的成績,依舊是全班第一,每一科的分數都是全班學習的目標。
賀偉安坐在座位上,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慢慢握起了拳頭,即使黃將軍現在在誇他,可他的臉色依舊很難看,眼神陰鬱晦暗。
他不懂,不懂黃將軍爲什麽突然批評起了他!
明明是陸鬱和蘇徹作弊抄襲,怎麽自己反倒是被批評的那個!
不久前,班級所有人都在迫切算分時,他去了黃將軍的辦公室,把那天看到的事委婉地描述了一遍。
然後又說了幾句自己的猜測,黃將軍當時的臉色立馬沉了下去,分明是信了。
他覺得自己的猜測很有道理。不然陸鬱的成績怎麽可能突然漲了這麽多?
而且連他都沒完全做對的物理大題,憑什麽就她和蘇徹這兩個毒瘤做出來了?
不是抄的還能是什麽?!
如果再想的陰暗點,蘇徹他家大業大,聽說家裡還有人和三中副校長關係莫逆,爲了討好校長,說不定還真有老師昧著良心給他泄題了!
蘇徹塞給陸鬱那幾套卷子時,他明明親眼所見,半點做不得假!
「老師。」賀偉安再也忍不住了,他喊了聲,打斷了黃將軍的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覺得三人成虎這個成語幷不適用於我。」他直勾勾地盯著黃將軍,「我覺得您應該把這件事說明白,免得班裡同學一頭霧水。」
黃將軍皺起了眉,他承認在剛聽到賀偉安的猜測時,心情是氣憤的。他甚至想好了在班會上一定要嚴厲地批評這兩個人。
可到了教室後,他看到陸鬱漆黑的瞳孔裡映著的光,和坐在她身後擰起眉來回翻著卷子的蘇徹,氣頓時消了,慢慢恢復冷靜。
這兩個孩子,從他所認爲的黑暗中走到了陽光下,好不容易從昔日暴虐的校霸變成今天這般明朗的少年少女。
如果他今天說出那番批評的話,再次把他們推進了黑暗,那該怎麽辦?
後悔是沒用的。
黃將軍看向賀偉安,「下課後到我辦公室,我給你解釋。」
賀偉安估計是氣急了,連一向嚴厲刻板的班主任的話都不聽了,反而聲音大了起來。
「黃老師,我不需要解釋,是全班同學需要解釋。」
黃將軍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意識到了自己今天犯了一個很大錯誤。
他大概是氣昏了頭腦,竟然忽視了賀偉安的自尊心,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批評了他。
這件事本該在私下跟他說的,現在被賀偉安拎到了檯面,如果處理得不好,很有可能會同時傷害三個人。
這是黃將軍絕對不想看到的。
但賀偉安幷沒有給他想出處理辦法的時間,他掃了一圈教室,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其實這件事幷不複雜,我也不是紅眼病,看不慣別人考得好,可每次考試前,老師都會再三强調公平和誠信,作爲一個學生,如果連考試都要作弊的話,那他的人生就已經滿是污點了。」
說到這裡,賀偉安看向了陸鬱,然後又看了眼蘇徹。
教室裡轟然炸開了鍋,相比起兩大校園毒瘤,他們肯定更願意相信賀偉安,他說出那番話,基本上他們就已經信了七八分。
原來這兩人成績升得這麽快,全靠作弊啊!
陸鬱沒想到他說的竟然是自己,一時楞住了,她的身邊充斥著別人的猜疑和諷笑,一顆心慢慢沉了下去,頭腦一片空白,藏在袖子裡的指尖漸漸轉凉。
懷疑和冷漠,像兩條冰冷的蛇牢牢地纏在她的身上,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短暫的怔忡後,是鋪天蓋地的的難過。
旁邊孔薇薇握住了她的指尖,想要安慰却什麽都說不出來,彼時的她們尚不清楚這件事的緣由來自那幾套試卷。
議論聲越來越大。
蘇徹臉上彙聚了越來越多看戲的玩味目光,和陸鬱不同,他對此好像毫不在意。
他安安靜靜地靠在椅背上,嘴角挂著似有似無的笑,眼尾略略揚著,看著像是在笑,但眼底却沒有絲毫笑意。
只有離他近的人,才能感受到他周身的氣場倏然變冷。
他其實生氣了。
眼看場面快控制不住了,黃將軍重重地拍了幾下講臺,怒吼了聲:「吵什麽吵!再吵給我全部滾出去!」
黃將軍怒了,娃娃臉漲得通紅,瞪大眼睛看著賀偉安,深深吸了口氣,竭力保持語氣的平靜。
「你說的沒錯,一個學生要是不講誠信不講公平,那他就不配做學生,確實是人生的污點,但要是沒有證據胡亂指摘別人,這難道不是人生的污點了嗎?」
賀偉安說:「老師,我有證據,那天……」
話沒說完,黃將軍擺擺手打斷了他,嗓音有些疲憊,「那不是證據,只是猜測。」
賀偉安沒說出口的話梗在了喉嚨裡,他咬了咬牙,不死心地說:「可誰能解釋爲什麽他們能做出來物理試卷最後一道大題,連我和姚偲都沒辦法全部答對。」
他的話沒錯,這的確是個很大的疑點,物理最後一題難度很大,出卷老師不知是從哪裡摘下來的,整個年級做對的人寥寥無幾。
而六班居然就占了兩個。
黃將軍一時語塞,他確實無法給賀偉安一個滿意的解釋。
而這時,教室後排忽然響起一聲清越又輕挑的笑。
蘇徹踢開椅子走了出來。
「哦……原來你說的是那題啊?」
蘇徹一邊往講臺上走,一邊看向賀偉安。
「你不會就早說嘛,我免費教你咯。」
然後在全班同學驚詫的目光下,蘇徹從講臺上拈起一根白色粉筆,擰斷前面的一小截,一手揣在褲兜裡,一手在黑板上開始寫寫畫畫。
他落筆很重,白色的粉末紛紛揚揚,他面無表情地寫出解題過程,每一筆都行雲流水。
因爲祈盼的押題,這題他真的會做。
隨著他最後一筆的落下,班級裡所有人的目光都從驚詫轉變爲裡難以置信,隱隱還有著欽佩。
他寫題時的感覺幷非是死記硬背了答案,而是信手拈來,揮灑自如。
就連臉上表情也是隨意和自信。
蘇徹把粉筆頭丟在講臺上,掀起眼皮掃向賀偉安,「賀大班長,會了嗎?」
賀偉安的表情猶如吃了死蒼蠅一樣,難看到扭曲。
蘇徹拍乾淨手上的粉筆灰,走下講臺,沒走幾步,他忽然恍然大悟地補充了一句。
「不好意思忘了說了,這題還是陸鬱同學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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