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廟會回來後又過了幾天,一年難得見一次面的小叔一家從大城市回來了。
說是下午才到,可老太太一大清早就出了門,拄著拐站在街口踮著脚張望,遇見相熟的老鄰居免不了得意地誇一頓自己今年又考了第一的大孫子。
但因爲天氣太冷,沒過多久老太太又回了家,在客廳裡來來回回地轉著,時不時趴在窗臺上往街上瞅。
再過兩天顧克英車間才放假,中午又只有陸鬱和老太太在家,陸鬱和平常一樣下了兩碗面,盛好後放在桌上,自己吃完後把碗放進了水池裡。
老太太回頭看了眼,哼了聲沒去吃,繼續站在窗邊朝下眺望,越等心裡越急。
陸鬱沒理她,回去房間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著一套試卷,桌角挂著已經褪了綠意變得發黃的草帽。
幾隻麻雀從窗外飛過,天空是灰藍色,正午的陽光懶洋洋地灑落下來,透過窗欞,在桌上落成淡淡的光影。
陸鬱學著蘇徹的樣子,在指間轉著筆,但沒有他那麽熟練,轉了兩下,筆從指間摔到地上,筆尖著地,再也寫不出東西了。
她拉開抽屜拿出一盒筆芯,從中抽出一支,撕開包裝時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蘇徹的臉。
要是他知道自己手這麽笨,這時候肯定笑得很欠揍吧……
自那一天她認清了自己對蘇徹的感覺後,她總會時不時想起他。
吃飯時看到綠色的菜葉會想起他,寫題時看到雪白的草稿紙會想起他,發呆時看到桌角的草帽會想起他……而且每次想起來時,心臟都會砰砰地跳得厲害。
而且這一世的她,對蘇徹的感覺和上一世有很大不同,如果要形容的話,大約是枚酸酸甜甜的水果糖。
那種感受,又酸又甜。
換好了筆芯後把窗簾拉上,房間裡暗了下去,陸鬱掀開被子鑽了進去,打算睡個午覺,等醒來後繼續寫題。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間她聽見一聲驚喜的喊聲,隨後是拐杖哐當哐當砸在地板上的嘈雜動靜,伴隨著門開時的吱呀聲響。
陸鬱被吵醒了,眉心的倦意濃得化不開,她從床上坐起身,客廳裡忽然傳來老太太尖銳的嗓門。
「哎呦,乖孫子快過來讓奶奶看看長胖了沒有!」
原來是小叔一家到了。
陸鬱吸了口氣從床上爬起來,穿好衣服推開了門,想著出去打個招呼比較好。
客廳墻邊堆著一大摞吃的喝的,都是小叔帶回來的,沙發上坐著幾個人,老太太緊緊拉著個男孩的手,噓寒問暖,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寫滿了高興。
小叔坐在一邊,靠在沙發上翹起腿,手裡捧著老太太的病歷在看,濃黑的眉皺得緊緊的。
在他身旁挨著個胖胖的女人,她一眨不眨地盯著貼在自家兒子身上的老太太,圓臉上寫滿了不高興。
陸鬱走到客廳時,他們還沒注意到,直到聽見一聲「叔叔嬸嬸」,他們才從自己的世界裡回過神,抬眼看了看面前站著的少女。
「你……是陸鬱?」叔叔把病歷放下,難以置信地上下打量著。
這和他去年見到的女孩完全不一樣啊!
面前的陸鬱瑩白的小臉上帶著溫和的笑,穿的規規矩矩的,看著乖巧懂事多了。
這和記憶中那個臉上抹得五顔六色,看什麽都是冷冰冰的女孩全然不是同一個人啊!
嬸子也被她嚇了一跳,從沙發上起身走到陸鬱跟前,繞著她轉了個圈,嘖嘖了兩聲,「真是女大十八變,陸鬱你今年多大了?」
陸鬱回答:「十七了,過完年就虛歲十八了。」
「長挺高了。」
嬸子點了點頭,一伸手把老太太摟著的兒子拉了過來,迫使他和陸鬱站在一起,比起了身高。
男孩才十歲,去年來的時候好像是偷偷駡了聲這堂姐「長得跟鬼似的」,被她聽到了。
然後被陸鬱拎著耳朵在厠所裡貼著墻站著。
男孩到現在見到她都有些發怵,他掙扎著不想站她面前,却被他媽一巴掌拍在了胳膊上,讓他老實了下來。
男孩頓時癟起嘴,想哭又不敢。
陸鬱覺得有些好笑,她站著不動,讓嬸子拿手比了比,這堂弟吃的好喝的好,年紀小小的,身高就到她額頭了。
嬸子滿意地笑了笑,又在男孩胳膊上拍了下,駡了聲:「臭小子,長得挺快。」
男孩疼得叫了聲,齜牙咧嘴地跑到了老太太懷裡。
老太太心疼地給他揉揉,瞪著小兒媳婦,駡了聲,「你下手就不能輕一點,他正在長身體,被你打壞了怎麽辦!」
嬸子翻了個白眼,不鹹不淡地回嘴,「慣的他,又不是豆腐做的,哪能打壞。」
老太太冷哼了聲,給小孫子邊揉邊吹,心疼得臉都皺了起來。
「叔叔嬸嬸,你們坐一會兒,我爸媽無五點多就回來了。」陸鬱打完招呼,在這裡待著不打自在,她說了聲準備回房,這時小叔叫住了她。
「陸鬱你先別急著走,我有話要對你說。」
陸鬱只好停下脚步。
小叔指了指一旁空的椅子,示意她坐下,陸鬱暗暗嘆息了聲,坐了下來,雙手放在腿上,坐得乖乖巧巧的。
她這個小叔是名牌大學的高材生,年少有爲,憑一己之力在人才濟濟的魔都打開了一片屬自己的天地,受的教育高,思想覺悟自然也高。
每年這個時候,他都會長篇大論地講一通大道理,前些年陸鬱還聽聽,但隨著年歲的增長,這些高談闊論她都聽膩了,無非就是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這一套。
果然,小叔第一句話就是:「前些天聽你奶奶打電話,說你還是和以前一樣,不好好學習,成天在外面鬼混?」
陸鬱垂眼看著自己的指尖,幷不想反駁,老太太說來說去都只有這句話,她能有什麽辦法,說她奶奶撒謊,睜眼說瞎話?
要是真這樣說了,那這個年就別想過了,老太太能吵得隔壁樓都聽見。
默默嘆息了聲,陸鬱態度誠懇地說:「叔叔,我錯了,以後不會了。」
小叔點點頭,對她認錯的態度還算滿意。
「最近成績怎麽樣?期末考多少分?」小叔繼續發問。
陸鬱老實回答:「成績還沒出來,考得就那樣吧……」
小叔抬眼看了看她,「那樣是哪樣?」
「還能是哪樣,倒數,全校倒數!」老太太插了句嘴,一邊喂乖孫子吃橘子一邊冷嘲熱諷。
「要我說就不該送她去讀書,純粹是浪費錢,還不如送到她媽廠裡做小工,一天還有百八十塊呢!」
「媽,您這樣說可不好吧,陸鬱怎麽了?我瞧著她很不錯啊。」嬸子在一邊不滿地嘟囔了句,「學習成績好能上天了不成?人生路有千萬條,我相信陸鬱肯定能找到自己喜歡的,對不對陸鬱?」
嬸子朝陸鬱笑了笑。
陸鬱抿了下唇,心裡很感激嬸子替她說話。
老太太對小兒媳的態度不敢太强硬,隻冷冷哼了聲,不再說話了。
小叔又問了幾句陸鬱最近的情况,陸鬱簡單回答了,這時候時間也不早了,她找了個理由回了房間。
房門掩上的那一刻,陸鬱背靠著門,長長地吐了口氣,門外的喧囂被隔絕,她終於有了短暫的屬自己的世界。
回到書桌前坐下,陸鬱找出耳機戴上,輕柔舒緩的音樂在耳中流淌,她拿起筆,用筆尖輕輕戳了下那頂泛黃草帽,笑了笑,開始做題。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人敲響了,嬸子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陸鬱,你現在有空嗎?」
陸鬱摘下耳機,疑惑地起身去開門,門打開後,嬸子胳膊上挎著個布兜站在門口。
「怎麽了嬸子?」
嬸子拍拍布兜,「陪我去買點菜,晚上嬸子給你們露一手。」
陸鬱回頭看看自己沒寫完的題,但又不好意思拒絕嬸子,只好說了聲:「好吧。」
出門後,陸鬱帶著嬸子去了離家最近的商場,買好了菜在回家的途中,兩人邊走邊說話。
等走到公寓樓附近的長圍墻時,陸鬱拐了一個彎,她抬眼朝前看,脚步猛地滯住。
磚紅色的圍墻邊,蘇徹蹲在一根電綫杆下,低著頭,雙手耷在身前,無聊地捏著根木棍子在地上隨意地畫著。
看著像在等什麽人。
陸鬱站在原地,心臟忽地跳得劇烈起來,直覺告訴她,蘇徹是來找她的!
「陸鬱,怎麽不走了?」嬸子走了幾步,發現陸鬱沒跟上,而是停在了原地,臉色怔怔地看著不遠處地男生。
陸鬱連忙跟上。
蘇徹蹲的電綫杆是回家的必經之路,嬸子等她和自己幷排後才繼續走。
嬸子一路上都在說話,但此刻的陸鬱却一句話沒聽進去,她現在心裡很慌,就連眼睛都不敢直接朝蘇徹那邊看,低著頭,嘴唇緊緊抿著。
離蘇徹越來越近,陸鬱心情越來越矛盾,一方面希望蘇徹能抬起頭來看見她,另一方面又希望他永遠別抬頭,千萬別注意到她。
天色漸沉,磚紅色的圍墻在西斜的夕陽下投出一條長長的影子,蘇徹靜靜地蹲在電綫杆下,大概是蹲累了,他晃了晃胳膊,站了起來。
這時,陸鬱和嬸子走到了。
嬸子剛說到早戀的問題,好奇地問了句:「哎?陸鬱,你喜歡什麽樣的男生?」
嬸子嗓門不小,蘇徹離得又近,一抬眼就看見了旁邊的陸鬱,當然也聽到了這句話。
女孩微微低著頭,聽到這個問題時,慌忙抬頭朝電綫杆那邊看了眼。
眼底直直撞入了一雙眸色淺淡的眼。
蘇徹眼中含笑,打趣地看著她,似乎在等她回答。
「陸鬱,別不好意思,嬸子是過來人,說吧沒事的。」嬸子笑呵呵地說,「大膽說,嬸子不會告訴別人的。」
陸鬱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回答:「成……成績好的。」
聞言嬸子哈哈笑了起來,直說有出息。
而旁邊的蘇徹頓時緊緊蹙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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