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病房裡的鬧劇最終被聞訊趕來的護士終止。
顧克英還要留下來給老太太擦洗,陸鬱不想再待下去了,便找了個理由出醫院透氣。
下午的天氣還有些熱,陽光晃眼,陸鬱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後背不知不覺沁出了細汗。
忽然一聲轟響在耳畔炸開,緊接著一陣疾風席來,陸鬱的頭髮被風扯起,耳朵被震得有些疼。
黑色的摩托像離弦的長箭,等陸鬱晃過神,車已經跑出了半條街了。
然後,停了下來。
陸鬱望了一眼,慢慢抿起了唇,身子在一瞬間變得緊綳,她認得那輛車。
也認得車上的背影。
蘇徹。
他在等她。
陸鬱很想掉頭就走,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碰觸,可逃避總不是辦法,有些話最好直接說出來比較好。
今天或許是個機會。
陸鬱吸了口氣,繼續朝前走。
蘇徹整張臉都藏在頭盔裡,壓在其中的呼吸聲有些悶重,他眯了眯眼,透過後視鏡,看著慢慢朝這邊走過來的陸鬱。
陸鬱身上還穿著校服,姣好的身材全部藏進了鬆鬆垮垮的衣服裡,只有領口露出來一截纖細白晰的脖頸。
呵,才兩天不見,他差點都認不出來了。
「蘇徹。」陸鬱站到車旁喊了聲。
蘇徹摘下頭盔,指節在頭盔上輕輕叩著,眼睛却盯著陸鬱的臉。
唇角的笑容似有似無。
她的臉上沒了那些令他不喜的顔料,巴掌大的臉在陽光下變得柔白,微抿著唇。
雖然她在竭力保持著鎮靜,可蘇徹依然從她的眼裡看出了絲絲慌亂。
「我們分手吧……就當……就當你把我甩了。」
陸鬱咬了咬牙,終於把這句令她羞耻的話說了出來。
在小弟們的眼裡,蘇徹和陸鬱儼然在一起了,可只有當事人清楚,所謂的「大嫂」只是個稱謂,却沒有意義。
陸鬱這樣說,只是想把話挑明,因爲她清楚蘇徹的性子。
在她的認知中,蘇徹是個薄情的人,關係或感情一旦出現裂縫,他絕不會勉强,也絕不會維護。
陸鬱確定,只要有了這層隔閡,兩人將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陸鬱。」
蘇徹叩著頭盔的手指停了下來,掀唇諷笑:「我們都沒有在一起過,談什麽分手。」
聽到這個回答,陸鬱在心裡默默喘了口氣。
身子骨好像在一瞬間輕快了許多。
「謝謝。」陸鬱真情實意地道謝。
可蘇徹明顯沒了興致,掀起眼皮掃了眼陸鬱的臉,冷笑一聲,重新戴上頭盔,沉悶喑啞的嗓音從裡面傳來。
「既然這樣,祝你幸福。」
隨後一脚蹬上脚踏,擰動油門,轟然一聲衝上街道,速度比起剛才快了不少。
陸鬱臉頰被帶起的風刮得生疼,直到蘇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視綫中,才深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吐了出來。
總算和他斷了聯繫了。
了却一樁心事的陸鬱走到公交站台,等了幾分鐘上了回家的公交,回到家後她第一件事就是躺在床上,裹著被子打了個滾。
周末很快過去,在這兩天裡,陸鬱沒有和以前一樣在外鬼混一整天看不見人,而是乖巧地坐在書桌前,一本一本地看書寫題。
這讓陸長源和顧克英寬慰了不少。
甚至陸長源好幾次夜裡睡不著,直拉著妻子感慨,陸鬱是不是真的開竅了。
而每次顧克英都會翻過身,背對著丈夫,不耐煩地說上一句「鬼知道」。
時間很快就到了周一,早自習陸鬱拿出英語書,照著書後的單詞表,磕磕絆絆地讀著。
在她的桌上放著手機,手機上亮著翻譯軟件的輸入框,基本上每個單詞她都要用軟件讀幾遍,自己再依葫蘆畫瓢跟著讀。
效果還不錯。
文化課雖然她依然聽不懂,可筆記却記得認真,等到傍晚放學,陸鬱翻著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心裡難得的充實。
教室裡沒人了。
陸鬱把書本收拾好,去食堂吃晚飯。
三中的食堂有兩個,一大一小,陸鬱不太喜歡去人多的地方,就選了小食堂。
剛打好飯在食堂最角落坐下,她忽然聽見門口傳來了熙熙攘攘的吵鬧聲,夾雜著籃球拍地的聲響。
陸鬱側過頭看了一眼,只見走在最前面的是昔日的頭號小弟,黃毛。
黃毛身後跟著幾個人,臉上都挂著汗。
都是熟悉的面孔,但蘇徹不在。
他們笑鬧著去打飯,暫時還沒注意到陸鬱。
陸鬱可不想被他們注意到,迅速換了個座,把臉朝向墻側,背對著黃毛他們,埋頭扒飯。
「哎哎哎,你們誰帶了飯卡啊,好久沒來食堂,都忘了要飯卡這回事了!」
黃毛懊惱地叫了聲。
旁邊的幾人都掏了掏口袋,最後無奈地一攤手,半張飯卡都沒。
「要不,找她借借?」
有人撞了撞黃毛的肩膀,衝著陸鬱的方向不懷好意地挑眉。
「那個妞,我剛進來時就注意到了,皮膚嫩得幾乎要掐出水來了,長得賊鶏兒正!」
「真的?」黃毛立馬來了興趣,伸長脖子去看,可惜只能看見個背影和一小截雪白的後脖,看起來瘦瘦弱弱的,風吹就倒一樣。
黃毛把籃球朝旁邊人手裡一塞,雙手在頭髮兩側一抹,做了個自以爲很帥的姿勢,在旁邊幾人起哄的表情中,朝陸鬱走了過去。
陸鬱正在吃飯,根本沒有關注黃毛幾人的動靜,直到一隻滾熱的大手搭上她的肩膀,耳邊傳來一聲挑逗的口哨聲,她才意識到,這幾個傢伙果然混帳!
「美女,飯卡借我用用唄。」黃毛欠揍地說:「但哥哥今天沒帶錢,你把微信給我,我給你轉錢怎麽樣?」
那隻大手剛打完球,掌心還汗涔涔的,壓在陸鬱肩膀上難受得很。
陸鬱拿起筷子直接敲在黃毛的手背上,沉著嗓子說:「甘甜甜,你找死!」
黃毛聽到這個名字頓時炸了。
他姓甘,因爲爹媽一直想要個甜甜的小公主,翻遍了字典,還是覺得甘甜甜好聽。
可兩口子却沒想到生出來了這麽個玩意兒,想好的名字又捨不得丟,沒辦法,只好退而求其次,給黃毛用了。
而且不是小名,身份證戶口本上,都是這個名。
黃毛這輩子最痛恨別人這麽叫他,對他來說這個名字是個禁忌,可現在居然有人敢直呼他真名!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黃毛把手朝飯桌上重重一拍,壓著嗓子低吼,眼神陰沉的嚇人。
「你再說一遍?」
陸鬱面前的飯盒被震得跳了起來,動靜很大,食堂裡其他同學都看了過來,在另一邊看好戲的幾個人相互看了看,都露出不解的神色,走了過來。
陸鬱冷笑了一聲,抬起眼在黃毛臉上一掃。
眼前的女生皮膚很白,目光清冷,唇色淡淡,盯著人看的時候帶著隱約的敵意,嘴角抿著,角度微微朝下,綫條淩厲。
雖然沒有化妝,但這張臉依然那麽熟悉。
「大……大嫂?」
黃毛嚇了一大跳,眼睛瞪得像銅鈴似的。
陸鬱哼了聲,重新拿起筷子吃飯。
黃毛見兄弟幾個越走越近,顧不得驚詫,急忙壓低了聲音對陸鬱懇求:「大嫂,求你了,你可別當著他們面喊我大名,不然被他們知道了,我得被笑死!」
陸鬱淡淡地說:「你要是一秒鐘之內消失在我眼前,我就考慮考慮。」
「半秒鐘就成!」黃毛欣喜,非常乾脆地滾遠了。
他一手摟住一個兄弟的脖子,笑嘻嘻地解釋:「沒事沒事,小食堂飯菜難吃還貴,咱換去大食堂。」
半拽半哄地把他們拉走了。
身邊總算不聒噪了,陸鬱安靜地吃完飯,把空盤子端去回收台,却在轉身的一瞬,和身後的高大少年目光交匯。
蘇徹居然罕見地穿上了校服,鬆鬆垮垮地套在身上,拉煉隻拉到一半,一手插兜一手端著盤子。
因爲離得比較近,陸鬱甚至還能聞到他藍白校服上殘留的洗衣粉的淡淡香氣。
「讓開。」
蘇徹語氣平淡。
陸鬱看了眼他手裡的空盤子,盤身刻著幾片綠葉,這分明是大食堂特有的標識。
陸鬱不由多看了蘇徹一眼。
「讓開。」
蘇徹擰起眉,眉梢動了動,他開始不耐煩了。
陸鬱不想惹他,趕緊自覺讓開身子。
蘇徹走過去,把盤子扔在回收台,發出「哐當」一聲響,隨後他頭也不回地出了食堂,背影消失在了路的盡頭。
陸鬱沒想到她在這裡也能遇上蘇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手機,離晚自習還有半個小時,她不再耽擱,回去教室。
教室的燈亮著,人已經來了不少了。
陸鬱剛要推門進去,却忽然聽到裡面有人在說:「陳浩前天被人打了,聽說打得挺重的,送進醫院的時候滿臉是血。」
有人驚呼一聲,「真的假的!誰幹的啊,也太惡毒了吧!」
「除了那兩位,還能有誰?你以爲咱班那個毒瘤是白叫的?表面無辜樣,指不定心裡想著喊她老公怎樣弄死你呢!」
「最毒婦人心啊……」
陸鬱聽了會兒,搭在門把上的手一直沒動,直到晚自習的鈴聲響了起來,她才吸了口氣,推門進去。
臉色平常,甚至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
教室裡的人都看向她。
剛才還鬧哄哄的班級瞬間安靜了下來。
孔薇薇抿了抿唇,看著她欲言又止。
陸鬱衝她搖頭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不動聲色地拿出課本,對著上面的例題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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