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早操時間已經過去了,陸鬱估摸著,再有幾分鐘上課鈴就要響了。
教學樓不近,陸鬱不想遲到,只好加快了脚步,匆匆趕路。
她走的是來時的那條小路,幾乎碰不到人。
可她却沒想到,隻走了幾步,前頭就來了一個讓她心臟猛然劇顫的人。
蘇徹穿著白色短袖,身材高俏挺直,他的手裡抱著一個籃球,眼皮垂著,似乎被什麽旁的事情絆住了心神,神色在晨光中有些怠倦,看起來心情也不怎麽好。
陸鬱想逃開已經來不及了,她是真的沒想到,和她一樣幾乎從不上學的蘇徹,居然也來了,還來的這麽早。
她還沒做好如何面對蘇徹的準備,猶豫著要不挑個時間和他一刀兩斷說個分手?
蘇徹越靠越近,陸鬱情急之下,連忙把臉往校服裡一埋,靠邊走得飛快。
她這個表現就像個花痴小妹遇上了校草,別人是捂臉羞怯而跑,她則是捂衣落荒而逃。
而且陸鬱今天和以往的穿著大不相同,蘇徹果然沒有注意到她,兩人擦肩而過的時候,陸鬱心都快蹦出來了,幸好蘇徹連個眼角餘光都沒施捨給她,抱著球直朝籃球場去了。
陸鬱一口氣跑出了小路,直到看見教學樓才重重喘了口氣,抱著校服進了教室。
上課鈴還沒響,班裡的氣氛很活躍,吵著鬧著,很有生氣。
陸鬱走回座位,驀然發現桌上居然堆了厚厚的兩沓課本,還都是新的!
陸鬱震驚得瞪大眼,難以置信地看著,這書堆成了兩摞,每一摞都差不多十多本,最上面是語文,下面依次擺著數學等其他五科的書。
原來高中是要看這麽多書的??
陸鬱有些發懵。
「黃將……黃老師讓我跟……跟你說一聲。」
這時,前座的女孩兒回過頭,應當是還沒從陸鬱當初給的陰影中緩過勁來,說話不大利索,「還有……幾本書,等他明天給你拿過來。」
陸鬱心裡頓時涌起了難言的滋味,又酸又澀,有點感動……
還有點恐懼。
「對了,黃老師還說了。」孔薇薇補充道:「讓你從高一上學期的書開始學,不懂的就去問,別……別……」
「別什麽?」陸鬱問。
「別……磨磨唧唧像個娘們似的。」說完,孔薇薇迅速把頭撇了回去,死死抿著唇,好像在使勁憋著笑。
陸鬱:「……」
敢情我在黃將軍眼裡,一直不是個女的啊?
……
灰藍色的天空下,蘇徹在籃球場上快步運球,汗水打濕了他的額發,在陽光下變成亮晶晶的幾縷。
蘇徹在三分綫外一個起跳,帥氣地投球。
三不沾。
蘇徹懊惱地「嘖」了聲,走過去撿球。
這時,籃球場又來了幾人,他們嬉笑著走過來,其中一個「籲」了聲,遞過來一瓶水,說:「徹哥,今天發揮失常了啊。」
蘇徹沒有搭茬,接過水,仰頭一口氣喝了半瓶,水順著他的脖子淌著,喉結滾動著,散發出少年荷爾蒙的氣息。
剩下的半瓶水被他澆在了頭上,瞬間工夫濕了半身。
「徹哥,這麽早把我們叫來,幹嘛呢?」一個頭髮挑染了幾縷黃的男生打了個哈欠,「把我美夢都給攪沒了,正準備脫那小姑娘衣服呢……」
聞言,旁邊幾人都哈哈大笑起來,拿肩膀撞了撞黃毛。
蘇徹睨了黃毛一眼,說:「打球。」
「往常不都在你家體育館打麽?今天怎麽來學校了?這破球場還是水泥地,哪有你家的橡膠場地好……」
黃毛抱怨。
蘇徹沒理他,球朝黃毛手裡一扔。
黃毛被砸了個正著,只好拍了拍球,說:「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旁邊幾人也都脫了外套,在晨時燦爛的陽光裡,在操場上準備大幹一場。
蘇徹今天的球打得有點凶,猶如一隻橫衝直撞的犀牛,攔他球的幾個小弟都被撞得胳膊疼。
打著打著,蘇徹發現小弟們球也不搶了,好像都在刻意避著他。
「沒意思。」
蘇徹三步上籃,籃球像一顆流星,躍起好看的弧度。
可遺憾的是,又是個三不沾……
由黃毛領頭,幾個小弟本來已經準備鼓掌叫好了,可被蘇徹一瞪,手又乖乖放了下來。
蘇徹徹底沒了打球的心情,隨口說了聲休息一會兒,便把球丟給了黃毛,自己坐在了籃筐下。
沒了這頭犀牛,小弟們打起球來順風順水,幾個人打得有來有回。
鞋底在籃球場上摩擦,聲音有些尖銳,蘇徹被吵得心煩,想到課間操的時候他去了一趟六班,却沒見到人,心情就更煩躁了。
蘇徹腦海中忽然浮現起昨晚陸鬱坐在桂花樹下的樣子,她穿著裙子,抬著臉靜靜望著天,空氣裡滿是桂花的清香。
蘇徹很想知道,那時候的她心裡在想些什麽。
……
新書到手,陸鬱帶著七分激動三分期待寫好了自己的名字,本想著擼起袖子大幹一場,却不料第一節課就被教做人。
她很不想承認,這麽多書,恐怕就一個語文她稍微能看懂一點了,其他的都是天書。
包括英語……
很不幸,陸鬱現在正在英語的海洋裡等著淹死。
英語老師是個精瘦的中年婦女,筷子似的的腿裹在一層黑色的絲襪裡,臉上沒二兩肉,兩側顴骨凸了出來,嘴唇很薄,帶著眼鏡,整個人透著一股濃厚的刻板和嚴厲。
她上課基本上純英文,很少說中文。
陸鬱上了大半節課,好像只聽懂了一句。
「understand?」
就連這句,陸鬱都不知道該回個「Yes」還是「No」。
剩下半節課,陸鬱不時偷摸瞄兩眼旁邊的人,看他們翻哪頁,自己連忙手忙脚亂地跟著翻哪頁。
然後再也沒有然後了。
好不容易捱到英語課結束,又迎來了物理,因爲沒有一點基礎,陸鬱又淹死在了牛頓經典力學的海洋裡。
上午很快過去,三中每科都是兩節連堂,這一上午隻上了英語和物理。
即便如此,陸鬱感覺自己可能要頭禿了,爲自己智商感到擔憂,同時爲自己手欠選了理科而暗恨不已。
早知道她就選文科了,背一背記一記,總能拿點分啊!
上課的時候她打量過其他人,發現別人都聽得有滋有味,時不時還點頭露出了然的笑容。
這讓陸鬱一顆對學習剛火熱起來的心頓時如潑了盆冷水。
其中還夾雜著一種難以形容的緊迫感。
就好比老師說這題要考,所有人都背的滾瓜爛熟,而自己連題目在哪兒都不知道。
陸鬱很受挫,連午飯都沒心情吃,趴在課桌上,找孔薇薇借了根筆,在每本嶄新的封皮上,歪歪扭扭地寫下「陸鬱」兩個字。
字很大,也很醜。
但幷不妨礙陸鬱捧著書細細端詳的時候,心頭美滋滋的。
下午兩點上課,很多學生不管是住宿的還是走讀的,都會緊著這個時候午睡,陸鬱讀書的興頭剛起,暫時沒什麽睡意,捧著語文課本,津津有味地讀著魯迅的文章。
下午第一節課就是語文,上課鈴響,黃將軍板著臉從門外進來,書朝講臺上一放,從左到右掃視了一圈,班級瞬間鴉雀無聲,大氣都不敢喘。
陸鬱瞅著黃將軍那張嚴肅又正經的臉,書擺在桌上,默默地坐直了身子。
班裡的紀律好了,黃將軍開始講課,上的內容是德國作家赫爾曼黑塞的《獲得教養的途徑》,黃將軍從赫爾曼的生平講起,娓娓道來。
不愧是有近二十年教學經歷的老教師,陸鬱聽得入了迷,在書上刷刷地記著筆記。
她剛放下筆,忽然課桌猛地朝後一傾,嚇了她一跳,連忙抬頭看。
前頭,孔薇薇「唔」了聲,嗓音裡帶著濃重的困意,把椅子朝前拉了拉,勾著背坐好,但腦袋小鶏啄米似的一點一點。
都說語文能催眠,這話半點不假,黃將軍的聲音在教室迴響,可底下早有不少人昏昏欲睡了,却因爲懼怕黃將軍的威嚴,只好綳著眼皮,强撑著打起精神。
「孔薇薇。」黃將軍忽然喊道:「把第四段給我讀一下。」
孔薇薇依然在小鶏啄米。
孔薇薇也是單人座,沒有同桌提醒,陸鬱只好偷偷踢了她椅子一脚,可還是沒反應。
黃將軍的臉瞬間黑了下去,聲音陡然嚴厲了八個度,「孔薇薇!」
「啊?」孔薇薇驚醒,慌亂地站了起來,抹了把嘴角,看著黃將軍,「咋……咋啦?」
教室裡哄堂大笑。
孔薇薇意識到自己出醜了,臉霎時間變得緋紅,低著頭不敢抬。
黃將軍可不是那麽好說話的人,他吼了聲「笑什麽笑」,對孔薇薇說:「你站著上課,什麽時候不想睡了,什麽時候坐下來。」
話音剛落,孔薇薇已經坐下去了。
陸鬱:「……」
黃將軍:「……」
黃將軍沒說什麽,沒好氣地看了她一眼,繼續上課了。
只有後座的陸鬱依稀間聽到孔薇薇小得跟蚊子一樣的聲音,「我……我已經不想睡了……」
陸鬱忽然有些心疼她。
大課間的時候,孔薇薇把下巴枕在書上,眼鏡摘下放在一旁,看著前面在熱鬧討論明星八卦的幾個女生,好久沒有動過。
旁邊都是歡聲笑語,每個人都有同桌。
好像整個教室裡,只有陸鬱和孔薇薇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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