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不由抬了下眼睛,一時倒沒想到是小兒子先開口拍板的。
黎江也一張白生生的小臉,打了個珍珠眉釘,不太像個大人,但講話的語氣卻又很成熟和負責,語聲細細輕輕的:“怎麽放心怎麽來就好,大夫。還有就是平時的飲食啊、生活習慣什麽的,該多補點什麽,您有空的話也跟我們講講,我們好能多注意一些。”
“成,你們等會去窗口續一下住院手續。我還有別的房要去看一下,晚點轉回來再詳細說。”
醫生點點頭,轉身往外走的時候,順便又念叨著囑咐了一句:“上了年紀的人啊,骨質疏松很普遍,跌倒了就很容易骨折。這次是下樓梯踩空了,幸好摔得不重,但以後可一定要小心——下雨天、下樓,這都是最危險的時候啊。”
之前大哥和他說時也提起了踩空台階,但這一次醫生又特意提了一遍,黎江也的神色忽然也有點不大好了。
果然,醫生走了之後,黎母低著頭,嘟囔著抱怨了一句:“老樓也沒個電梯,昨晚下大雨,早上一片烏漆嘛黑的,雨潲進來之後樓梯又滑得不成樣子,這才摔著了。哎,前陣子吃火鍋時不就說了,要不就不等拆遷了,你偏說再等等。”
“……”
黎江也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火鍋那天是黎母先提起來拆遷這次是確定有動靜了,等了這麽久才有盼頭,她當然高興得很。
大哥隨口提了一下,說要不就先在N市買個大平層,以後出門也方便,也不用非得等拆遷的錢下來。
N市這兩年房價在高位,黎江也其實不知道大哥收入什麽情況,畢竟才剛入娛樂圈沒多久,這樣大的口氣讓他有點不安,所以才下意識勸了一句,說要不先等等,看看拆遷款具體多少、什麽情況再定。
他這個鍋背得實在冤枉,但一抬眼,看到黎母雖然嘴上是在和他說話,可卻往黎衍成那兒瞟了一眼——
黎江也默默地吸了口氣,不說話了。
他猜到了,其實她看似是責怪他,其實是想試探一下、看看大哥是什麽意思。
即便是血脈相連的親人,很多時候也很現實。
但又偏偏是因為血脈相連,許多話便更不好說出口。
黎衍成似乎在想著什麽,眉宇微微皺了一下,但隨即開口時,卻沒馬上接這個話茬,而是看向了黎江也:“陪護的事……”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道:“我最近工作太忙了,不太能一直待在醫院。但臨時找人,又有點不放心,這樣吧,我讓助理先來陪,同時讓他這兩天留意著有沒有可靠的專業陪護,畢竟之後恢復期也——”
他腦中自顧自想著今後怎麽安排的事,沒留意到黎母此時有點欲言又止的神情。
“大哥。”黎江也稍微打斷了他一下:“助理……還是別了吧。”
“嗯?”黎衍成這次的皺眉明顯了一點。
“……你助理是男的。”黎江也聲音很輕。
他停了一下,沒再繼續。
病房裡還有謝朗,他不願意說的太直白,但已經足以讓黎衍成恍然大悟——
黎母只能臥床,吃喝也就算了,但上廁所卻是避不開的事,一個陌生的男的沒法陪護。
他竟然沒想到這一點,黎衍成的臉色不由有些難看。
“是啊。”黎母第一次這樣連連附和著黎江也:“衍成,而且助理不跟著你,你工作也不方便。”
她的神情有點尷尬,又有點無助。
她對大兒子不像是對黎江也,更客套、更小心。
或許是因為小兒子才是那個更長時間陪伴著她的人,很多時候,更難堪、更粗糙的樣子,能讓黎江也見著,卻不敢讓黎衍成見著。
有時候真的很難說清,在她心底,真正更依賴的人到底是誰。
黎江也看著她的模樣,心裡有種說不上來的苦澀。
傷病、臥床,連基本的吃喝拉撒都要仰仗別人,這種感覺怎麽會好受。年紀大了,以後這樣的時候會越來越多。
心疼母親是自然而然的情感,想讓自己不去心疼,才是更難做到的事。
“大哥,”
黎江也忍不住試著開口了:“你先找著人,找到之前……我們倆輪著來,你看行嗎?今天我請假了,明天也可以待在這邊陪著。但是後天,你要是到時候還沒找到合適的人,就來替我一下,我回去上完課再過來。”
他和他黎衍成視著,忽然意識到大哥的眼底有一些紅血絲,像是沒睡好,又像是精神狀態不太好。
他是不是還在酗酒和吃藥?
黎江也想。
“……小也,你不能多請幾天嗎?”
黎衍成的手機響了幾聲,似乎是來了電話,但他沒有馬上接。
他看過來的時候,其實內心有種說不上來的焦躁和煩悶。
謝朗的到來、黎江也剛才沒有經過他的拍板、包括陪護事他沒有想到的細節,這一切的一切,都讓他覺得自己的形象,並不是他想呈現出來的那麽完美。
每次當他有自己不夠完美的感覺的時候,就會異常地想要發火。
即使此時此刻強行忍住了,語氣仍然帶著點不對勁。
“我肯定加緊安排去找陪護,但就是以防萬一,可能後天還是需要你在這邊,你看……”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地矯正著自己的態度,抱歉地笑了一下:“主要是我這幾天工作真的特別忙,很多事簽了合同的,沒辦法推掉。你看,經紀人又打來了,等下我就得出去一趟。小也,我知道你也有課,但特殊情況麽,你們老板應該也能理解?之前謝朗父親喪事,你也回來了一陣子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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