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這個笨蛋,把月光摔碎了扔進汙水槽裡,卻還以為髒的是月亮。
“那你呢?”
謝朗漆黑的眼睛看著面前那瘦削的、高挑的背影,如同看著一尊對著他漠然地背過身去的神。
他忽然抬高了聲音:“既然這麽惡心、這麽肮髒,為什麽還要和他在一起?母親,為什麽又要和他生下我!為什麽!”
他對著謝瑤的語調從來沒有這麽激烈過,甚至在謝玨面前說起了這樣大逆不道的話。
那已經不僅僅是反抗,是凝聚了這些年來他作為一個兒子,面對這樣的母親所有困惑和痛苦的終極問題——我到底算什麽?
如果不是因為愛,如果那件事只有惡心和肮髒,那我的出生又算是什麽?
“你!”謝瑤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謝朗。
她的的目光……夾雜著難以置信,還有依稀可見的星點恨意。
謝朗輕輕地吸了一口氣,他的胸口燃燒著火焰,可四肢卻異常冰冷。
那不是對著一個她愛著的兒子應該產生的情感,而是仿佛是對著一個不共戴天的異教徒會產生的深惡痛絕。
“好了!”
謝玨忽然厲聲道,他今天以來第一次露出這麽嚴肅的神情。
他站起來輕輕拍了拍謝瑤劇烈顫抖著的肩膀,隨即轉頭對謝朗說:“小朗,你也住口。我明白,父親剛走,你情緒不好,但這不是你對母親說出這麽沒禮貌的話的理由——今天就到這裡吧,你先回去。”
謝朗坐在那,卻沒有馬上開口。
“謝朗!”謝玨抬高了聲音,他身居高位多年,一張臉一沉下來,眉宇間更仿佛壓抑著沉沉的陰霾,氣勢驚人:“你聽到我的話沒有?”
“……”謝朗最終還是慢慢地站起了身,他雖然沒有再問下去,可是那筆直的腰板、高大的身軀還有深沉的眼神卻毫無疑問地吐露著某種並不打算退讓的信息。
“對了,”謝朗臨走前看了一眼手機,又轉頭看向了謝玨:“舅舅,剛剛張秘書發信息給我,說廚房早就準備好雞湯了。”
他語氣很平靜。
張秘書問了卻不回來匯報,當然是因為他們都知道謝玨剛才只是找個借口支開人。
雖然只是一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小事,可是在這種情況下突然提起來,謝朗雖然無意,可聽在謝玨耳朵中卻有種震懾的意味,他瘦削的面孔面無表情,說:“知道了。”
直到謝朗離開許久,謝瑤才終於坐回了沙發上,她低下頭用手扶著額頭,喃喃地說:“哥,我要查查他身邊的人。”
“……需要這樣嗎?”謝玨手裡的玄鳳已經飛到了肩膀上站著,他就坐在謝瑤身邊,雖然聽了這話皺了皺眉,但還是溫和地說:“瑤妹,小朗大了,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也正常,我瞧他生意上做得都不錯,到底還是個孩子,要不先放放?”
“不,”謝瑤猛地抬起頭,她的眼睛裡已經有一些紅血絲,啞聲說:“小朗是個好孩子,他從小到大,從來沒有這麽不聽話過,他和以前不一樣了。我兢兢業業地教導他、保護他這麽久,怎麽會這樣,一定是因為他身邊……有壞影響。搞不好,他身邊有人、搞不好是女朋友什麽的,一直瞞著我。”
她有點語無倫次。
謝玨其實不太理解,遲疑了一下,問道:“其實也不一定是因為這個吧?或許是上官剛走,他多少有點小情緒,或許過陣子就好了。”
“你不懂。”謝瑤用力地搖著頭:“只有這種事能讓這麽聽話的孩子走歪,就只有這種事!”
那歇斯底裡的樣子讓謝玨有些無奈,可他似乎更擔心謝瑤的情況,所以想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聲說:“瑤妹,那聽你的,需要人還是別的,你和我說。”
……
在同一時刻,謝朗正坐著張秘書開的車,已經迫不及待地給黎江也撥通了電話。
“喂?”電話那邊,男孩的背後聽起來像是有水流的聲音,像是在戶外,但又偏偏小心地壓低了聲音。
“怎麽聲音這麽小。”謝朗問道,哪怕只是聽到黎江也聲音的那一刻,就已經覺得快樂。
他的心臟、他的四肢,全部因為快樂而變得酥麻。
“躲在陽台抽煙,所以小心一點咯。”
黎江也叼著煙,一邊洗碗一邊把手機夾在肩膀上和謝朗聊天,他的聲音有點不起勁,蔫蔫的。
他飯早就吃完了,這會主要是想要抽煙,也懶得聽大哥和媽媽聊他的那些耀眼事跡,所以就主動說要洗碗然後躲到了陽台。
“吃得怎麽樣?”謝朗竟然有點聽出了黎江也的興致不高,他停頓了一下,試圖笨拙地逗他:“有沒有聽話少吃一點?”
“沒有。”黎江也用水衝著盤子,故意用鼻子哼了一聲:“我吃得可多了,撐死了,再多一點點都吃不下了。”
謝朗忍不住低低地笑了。
他再次抬起目光時,透過車前方的鏡子看到張秘書一邊開車一邊看了一眼自己,不由局促地停頓了一下——因為接下來的話語,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小也,”他清了一下嗓子:“……想你了。”
“……”電話那頭,一下子就只剩下了水流衝盤子的聲音。
謝朗有一瞬間還以為黎江也沒聽見,可是再說一遍,感覺好像也不太能夠做到,就在他遲疑的時候,那邊的水流聲一下子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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