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話講得我好沒良心,”南一側目看他,“哪裡是心情不好才來找你,想你也會來。你知道的,我在妄淵就你這一個朋友。”
冥界一向以強者為尊,而南一只是普通凡人,在這種虎狼之地生活,若沒有君淵相護,恐怕他早就屍骨無存。
他以前是依附魔尊的菟絲花,現在是魔尊修煉用的爐鼎。
明無魔宮的人表面不顯,內心卻對他鄙夷不屑。南一沒有朋友,沒有親人,唯一願意與他真心相處的人,只有衛雪臨。
“那你這次偷跑出去做什麽?”衛雪臨半闔著眸,道:“總不至於是買酒。”
“就是買酒。”
南一湊近了些,瞧著他微垂的眼,笑著說:“不然你怎麽能喝到上好的屠蘇花雕?”
衛雪臨一笑。
南一就是這樣,哪怕在說明擺著的謊話,純稚無垢的模樣也會讓人不忍拆穿,“下次不要亂跑,宮外很危險。”
“宮外很危險。”南一眯著眼,似是隨意的笑問:“難道呆在妄淵就安全了嗎?”
世事難料,命運弄人,誰又能想到,他曾在自以為最安全的地方丟了性命。
“小主子。”衛雪臨默了片刻,說:“近日,宮裡可有什麽人惹你不開心。”
多年相處,他自然知道南一對君淵的依賴有多深,一向連佛惡殿都很少踏出的人,如今卻獨自前往黃泉域,若說這其中沒有緣由,必難信服。
南一又含了口酒,唇齒間藴著酒香,“何以見得?”
衛雪臨不擅言語,思慮半響,才想到一個合適說辭:“因為你現在的樣子,看上去有些難過。”
“錯了。”
南一探手握風,神態舒適自得,“我從未如此開心。”
以前,他為了君淵而活,一整顆心都系在愛人的舉動之間,滿心滿眼,徹夜難安。而現在,束縛籠鳥的絲線已斷,向往自由的渴望更是達到了極點。
“我想通了一些事,也決定換一種新的生活。”
南一的語氣太過輕快,隨著風,有一瞬間竟然讓衛雪臨聯想到鳥,振翅欲飛、自由自在的鳥。
他下意識問:“新的生活?”
南一卻不再回答,反而頗為苦惱道:“小衛……我忘記自己是從哪裡來妄淵的了。”
從有記憶開始,明無魔宮、佛惡殿、還有君淵,便是南一的全部了。
“應當是人界。”衛雪臨想了想,說:“具體未知,畢竟你初到妄淵時,我尚且不認得你。”
南一笑出聲:“啊,這件事我記得。你小時候比我還要矮些,揍人卻很厲害……說起來,你以前那麽酷,怎麽願意跟我交朋友?”
衛雪臨看向南一。
不知他是真想了解,還是隨意一問。
兩人早年相識,衛雪臨尚且不是冥界大司法,因任務失敗,受罰鞭刑,關押於水牢。
那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夜。
他疼得冷汗淋漓,孤獨絕望,幾欲尋死——寂靜的水牢通道卻突然傳來腳步聲。
那時的南一還那麽小,隻及現在半腰,探頭探腦的小模樣,眼裡還藏著隱約淚意。他一邊害怕,一邊跑近,顫抖著將傷藥遞到衛雪臨的唇邊,哽咽著說:“吃藥就不疼了。”
“小衛,水牢裡有好多老鼠,我害怕,你再堅持一下,我們就可以出去了。”
從此,衛雪臨夜夜入夢,那一道雪白身影成了他的夢魘。
“因為你煩。”
衛雪臨飲盡酒,最終說。
南一自然而然道:“確實煩,難為你現在還得守著我。堂堂冥界司法呀,大材小用,著實委屈。”
衛雪臨一笑,沒再回答。
他原本便是悶葫蘆的性子,不善言語,兩人慣常在一起喝酒,無需多少交流也能相處融洽。
半夜時分,風雨欲來。衛雪臨道:“回去休息吧。”
“下不去……小衛,這裡好高。”南一瞧了眼下方,轉頭露出一對淺淺的甜蜜酒窩,有了三分醉意。
衛雪臨似有無奈,隨後扣住那一截細腰,從屋簷高處帶著人輕輕落地。
“回見。”南一揮手,推門入院。
雷雨終落,雨絲漸急,梨白花樹一瓣瓣淋得鮮亮飽滿。衛雪臨靜靜地立於院中,許久仍未離去。
——
翌日,南一直接睡到午間,才依依不舍的被綰綰強行拖起床,“小主子,今日牛乳還沒喝,一會可要涼掉了。”
南一從小身體就差,君淵每日吩咐膳房送一碗牛乳,雷打不動,必須由宮侍監督著按時喝完。
他勉強睜眼,泛紅雙頰尚帶著宿醉的朦朧。
迷迷糊糊喝完牛乳,剛擦了臉,淨了口,淼淼便跑來敲門,“小主子,尊上給您請的醫修到了。”
南一正綁著頭髮的動作微頓,抬眸間,勾出一個意料之中的笑容。
——果然是百越。
百越背著藥箱,緩步入殿,神態自若道:“小主子安,尊上囑咐我來給您問診。”
“你來的倒是快。”南一也不管辮子了,隨意往後一拋,瞧著他說。
“托小主子的福,若非小主子踹那一腳,我大抵是能跑掉的。”百越從藥箱裡拿出脈枕,淡道:“鬼王惹得尊上大怒,隻得將我也獻給尊上賠罪,才將將平息此事。”
“這可真是好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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