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如珩想哭的衝動平複了些,他張了張口,想問什麽,依舊不聞一聲。
陳英神色忽凝,那看破一切泰然平和的眉宇間驀地多了幾絲憤懣:“主君是否想問,東宮費盡周折究竟想幹什麽?”
君如珩頓了有頃,遲疑地點點頭。
倏忽之間,周遭所有的情景全部破裂又重組。山林竦峙,兩峰掎角相對,濃重的黑氣源源不斷從四面八方向中心匯聚。
君如珩恍然覺得自己仿佛置身一個巨大的法陣之中,無形的威壓讓渾身血液好似凍結一瞬,緊接著迅速倒流,迫得他心臟快要爆炸似的。
黑氣繚繞中,陳英的聲音自頭頂沉沉降下。
“世傳畢方鳥,三魂赤忱,以其血為引,真火注九陰。焚盡其下三千靈,怨氣反噬,可覆龍脈。”
黑氣攢湧更加猛烈,君如珩視線被全部剝奪,心梗得更加難受。他為了緩和壓力垂低頸,整個人霎時僵住了——
他所在的位置,也就是祭壇正中,清晰刻著自己的名字。
那端正而克制的楷體,一筆一劃都是褚知白的風格。
第51章
短短幾瞬裡, 君如珩恍覺一股寒流從頭頂澆下,直浸心底,連四肢百骸都成冰涼。
“所以, 這是個祭壇對嗎?”
話一脫口,君如珩才發現自己又找回了聲音。可他依舊感受不到唇舌的存在, 每發出一個音節, 都像是機械的聲帶振動, 根本意識不到自己都說了什麽。
“而我就是那個祭品。”
陳英突然消失不見, 陰風陣陣的山頂濃霧消散,月色落下來, 峽谷上方仿佛有暗紅色的光華流過, 映亮了一襲無比熟悉的白衣。
劍走如虹, 被碎石阻擋了一下也很快調整過來, 直到寫完最後一筆都未見遲疑。
“獻祭者,姓君名如珩……”
“十月十七日生,五行屬火……”
月光太透亮, 照得那鼻那唇,還有那雙好看得要死的含情眸皆無所遁形。君如珩連騙騙自己都不能夠, 他看得一清二楚,在月色下親手寫下自己生辰八字和名姓的, 正是褚堯。
周圍景物急速變化,一下閃退回他們初見的船艙。隔著古洛河白練似的水霧, 君如珩第一次看清了褚堯眼裡閃爍的光芒。
“你真的是畢方族。”
原來這不是一個疑問句, 而是夙願得償後發自內心的喟歎。
君如珩無意識地攥緊了掌心。
記憶不斷回溯, 褚知白的笑, 褚知白的歎息,褚知白的畫......以及那盞存心耍賴而多出來的河燈。
這些看起來美好的背後, 原來,都另藏玄機。
在君如珩有限的認知裡,當一幕劇頻繁出現回憶場景時,就離大結局不遠了。
只是他仍舊心存僥幸,總覺得他二人間,不該是這樣的慘烈收場。
就在這時,褚堯掌中的劍一頓,一個清晰的略帶薄諷的心聲傳進君如珩耳中。
“不過一隻小雀罷了,何至於此。”
過往種種在識海裡砸出的細小漣漪,終究隨著泡沫破裂,湮滅無蹤。他胸腔裡寂若一潭死水,連心跳聲都仿佛沉底了。
須臾的靜謐過後,“啪!”
水面裂開一條細細的窄縫,繼而如有絲分裂般,迅速擴散開。“嘩啦!”在震耳欲聾的轟響裡,潭水分崩成無數塊碎片,深深嵌進五髒六腑之中。
君如珩內裡已是血肉狼藉,但還是強行咽下喉頭腥甜,竭力平複著內息。
漸漸地,周遭所有回憶的場景全部消散,他終於廓清光怪陸離的視線,目之所及,陳英戴盔負鐧的背影重新立在山崖邊緣。
然而那人一開口,卻不是陳英的聲音:“有情皆孽,無欲則剛。可歎眾生常困於掛礙,終老於憂怖,善哉善哉。”
君如珩警覺地投去目光,就見對方轉過了臉,竟是個眉目清正、顧盼有神的年輕和尚,言談間頗有些蕭蕭肅肅的風流意味。
他臨風而歎,聽話音既像是歎別人,又好像是歎自己。
君如珩可以很肯定自己並不認識這個人,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一股莫名熟悉的感覺縈繞在他心頭。
好像他們在某個不經意時分,產生了某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關聯……
君如珩猛地睜開眼,後背已教冷汗浸透。等意識逐漸清晰,皮肉的刺痛陣陣襲來,他抬起手臂看了看,並沒有發現傷口。
這時褚堯似也剛醒轉,手虛虛地搭在君如珩頸側,白著唇,露出個慘淡的笑:“阿珩陪孤再躺會可好?孤真的,沒有力氣了。”
君如珩霍然挺身而起,掙開的衣領松垮垮地掛在身上,他低頭看著胸前越發黯淡的光紋,眉一擰,忽然明白了什麽。
“是同心契!凡俗不能加害於靈,所以你想借契人之間的共感讓我無法恢復靈力,一直拖延到噬靈祭成,對不對!”君如珩疾言厲色地道。
盡管褚堯已默認了那道裂縫的存在,可從嬌寵口中聽到“噬靈祭”三個字,他臉上表情倏地維持不住,簡直像粉墨卸盡後一張沒有活氣的假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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