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是七年前,田旺入獄,尚利軍擔心他把自己買啞巴的事供出去,如果他被抓了,尚楚還那麽小,一個人怎麽活,於是當晚他立即收拾行李,帶著尚楚離開了新陽。
昨天,他收到了尚楚的短信,問他想要什麽,其實他最想要尚楚喊他一聲“爸”,尚楚已經十幾年沒叫過他了,但他不好意思說,所以就沒回復。
他這一生就這麽一個遺憾。
尚利軍眼睛看著尚楚,嘴唇動了動,五指無力地垂下。
尚楚發出一聲嘶啞的氣聲,他顫抖的很厲害,喉嚨裡傳來粗糲的沙沙聲。
那團海綿越來越膨脹,把他整個嗓子眼都緊緊堵住了,尚楚大張著嘴,急促地往裡吸氣,但就是喘不出來,怎麽都喘不出來!
他突然把手伸進嘴裡,手指摳著自己的喉嚨,想把那團酸澀濡濕的海綿摳出來,胃酸湧起,灼燒著食道,緊接著是越來越強烈的疼痛感,全身的重量仿佛都在往下墜——
“咣!”
像是有人重重往太陽穴上砸了一拳,尚楚腦子裡泛起一片白光,兩行血順著鼻孔往下流。
他終於吐出了一口氣,胸膛猛地一收縮,身體自動開啟了防禦機制,尚楚像是一根筆直的旗杆,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阿楚!”
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秒,尚楚似乎看見了白艾澤朝他跑來。
第118章 幻覺
尚楚睜開眼先看見了雪白的天花板,醫院獨有的消毒水氣味兒往鼻腔裡鑽,他愣了片刻,緩慢而疲憊地眨了眨眼睛。
“小尚,你醒啦?你可嚇死大夥了!”陪他來醫院的是先前那位警員小葛,見他總算睜眼了,這才松了一口氣,“感覺怎麽樣?還暈不暈?”
“我......”尚楚張嘴才發現嗓子乾的難受,他用力吞咽了一下,發出粗糲的聲音,“我暈倒了?”
“是啊,就那麽直愣愣的,‘砰’一聲栽倒了,”小葛心有余悸地說,“萬一你要有個什麽好歹,我們把你帶出來的這些人都要吃處分。”
“對不住啊,”尚楚從床上坐起來,“給大家夥添麻煩了。”
“不不不,”小葛連忙擺手,忙不迭解釋,“不是這個意思,處分倒是小事,主要還是擔心你,哎我也是真不會說話,你心裡知道就行......”
“我知道,”尚楚對他笑笑,又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葛哥,能辛苦給我接杯水嗎,有點兒渴了。”
“哦哦哦對!”小葛一拍腦門,立即站起身,“你看我這笨的,我這也是頭回 照顧人,傻的什麽也不知道,我馬上去接水,馬上去啊!”
“給我弄杯涼的行嗎,”尚楚輕輕轉了轉手腕,身上沒什麽力氣,“我醒醒腦子。”
“行行行,涼水是吧?你等著啊,哥這就去給你弄。”小葛轉身就跑。
尚楚手背上貼著張醫用小膠條,應該是剛剛注射過了,急診觀察區人來人往,病床間就隔著窄窄的一條走道,左邊床是個正在吊水的小女孩,扎著牛角辮,哭聲驚天動地,嘴裡嚎著病好了要把全世界的醫院都炸光光。
“不哭不哭,你睡一覺我們就回家去了,”孩子爸爸把她抱在腿上哄著,“你看隔壁那個哥哥,剛剛睡覺的時候掛的瓶,醒來就掛完了,一點都不痛,是不是?”
小女孩扭頭看向尚楚,鼻子裡吹出來一個鼻涕泡,奶聲奶氣地問:“真的?”
那位爸爸輕輕拍了拍小女孩的屁股:“沒禮貌,要叫哥哥。”
尚楚笑了笑,對小女孩點頭說:“真的,哥哥睡了一覺,醒來就好了,一點都不感覺疼。”
“那好吧......”小女孩一邊啜泣,一邊把頭埋進爸爸的懷裡,小拳頭緊緊攥著,宣誓似的大聲說,“那我睡了!”
溫柔的爸爸對尚楚投來無奈的一眼,哄道:“睡吧睡吧。”
小女孩閉上眼睛,濕漉漉的睫毛止不住地顫抖,沒安靜幾秒鍾又“哇”的一聲哭出來:“我已經睡一覺了!還是好痛!爸爸騙人嗚嗚嗚嗚嗚......”
“爸爸沒騙你呀,要不然你問問哥哥怎麽辦的,好不好?”
小女孩抽了抽鼻子,扭頭瞟了尚楚一眼又立即挪開目光,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縮在爸爸懷裡扭了扭身子:“哥哥是大人不怕痛。”
女孩爸爸輕拍她的背:“大人也怕痛啊,因為哥哥比較堅強,你也堅強一點好不好?我們向哥哥學習。”
小女孩又咕噥了幾句,聲音裡帶著哭腔,怪可憐的。
他安靜地靠在床頭,看見面前穿白衣服的護士推著護理小車來來回回,金屬小碟子裡堆滿了玻璃藥瓶;對床老大爺過了觀察期可以出院了,拉著醫生的手連聲說謝謝;再遠一點的天花板上掛著一個寬屏電視,在播一檔唱歌類的綜藝,競演歌手深深鞠躬,熱淚盈眶地說我愛這個舞台;目光放得更遠一些,走廊上有個中年男人背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跑過,嘴裡喊著“醫生!醫生!救救我老婆吧”......
別人的忙碌,別人的感動,別人的悲,別人的喜。
都是別人的,和他絲毫不相關。
——我有什麽呢?
尚楚腦海裡突然浮現出這個問題,接著他想起隔壁小女孩的爸爸剛才說哥哥很堅強,那就對了,“堅強”是他的。
連個陌生人都知道他很堅強,他一定要堅強。
尚楚雙手平放在身側,目光沉靜,眼睛裡沒有絲毫波瀾,甚至連眨眼的頻率都尤其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