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楚渙散的瞳孔漸漸有了焦距,眼神從白艾澤的下頜緩緩往上,掃過薄削的嘴唇、挺拔的鼻梁,最後落在漆黑的眼睛。
他對白艾澤笑了笑,又搖了搖頭,推開他的雙手,架起倒在地上的尚利軍,一步一步地向外走。
白艾澤無所適從地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才反應過來,轉身往門外衝,喬汝南在身後大喊“攔住他”,守在門外的幾個保安和警衛蜂擁而上,把他團團圍住。
尚楚的背影就要消失在走廊拐角,白艾澤喉嚨裂開一樣的疼,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尚楚!”
尚楚腳步一頓。
白艾澤定定地看著他,胸膛劇烈起伏,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個句子。
“阿楚,我不追你,”沉默片刻後,他發出了乾啞的、微顫的聲音,“你慢點走,不要摔倒,你......你冷靜冷靜,好不好?”
尚楚脖子上架著尚利軍的一條胳膊,他費勁地扭過頭,沒有去看白艾澤。
在他和尚利軍身後,在潔白的大理石地面上,一路蔓延過來兩排髒汙的腳印。
他已經被這些腳印踩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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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樓下病房,他把尚利軍的衣服脫了,擰了把毛巾給他擦乾淨身體,他醉得睡死過去,呼嚕聲響徹整個病房。
“吵死個人,”隔壁的老太不滿地翻了個身,“讓不讓人休息了!”
“媽!”她兒子在一邊尷尬地說,“小點兒聲!”
“小什麽聲!他那麽吵還不讓人說不成!你就是孬!”老太尖聲嚷嚷,指桑罵槐道,“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我怕什麽!你這個不孝子啊你,別人吵著你老母了你連個屁都不敢放!”
“行行行我錯了錯了,”兒子連聲討饒,“你這有什麽可氣的啊,你說你這老太太真是......”
尚楚合緊床簾,戴上橡膠手套,把尚利軍換下來的髒衣服弄去廁所清洗。
底褲髒的不能要了,他本來想直接扔進垃圾桶,踩開桶蓋又愣了愣,裡頭雪白的紙團就要滿溢出來了,該換垃圾袋了。
他對著一個滿滿當當的髒桶愣了將近五分鍾,俯身把裡頭的袋子取出來,袋口扎緊,扔到了樓道的大垃圾桶裡,換上了一個新袋子,再把尚利軍髒臭的西裝擦乾淨。
老太又嚷嚷說21床這個人怎麽滿身酒氣臭的要死,整個房間都給他弄臭了,和這種人分到一起真是造孽哦造孽,一天到晚沒個清淨,屋裡被他搞得髒的要死,比老家豬圈都不如!
尚楚於是又打濕了拖把出去拖地,把老太那邊也拖了,她兒子挺不好意思的,攔著他說:“我來我來,哪兒能麻煩小哥你啊!多不好意思!”
“沒事,你讓我乾吧。”尚楚垂頭看著地上的水痕說。
老太兒子被尚楚乾澀的聲音嚇了一跳:“小哥你注意多喝水啊,這大熱天的多燥,看你嗓子都倒了。”
“沒事,”尚楚用力搓著床腳一個黑印,“你讓我乾。”
老太兒子怎麽看怎麽覺得不對勁,哪兒有人像他這樣搶著乾活的,老太靠在床上吃腰果,哼了一聲說:“他愛乾就讓他乾!你瞎湊合什麽你!”
“謝謝啊。”尚楚突然說。
老太手腕一抖,半粒腰果掉在了床單上,她撿起來吹了吹,重新丟進嘴裡嚼吧,嘟囔道:“有病吧這?”
尚楚拖完地去洗拖把,對著嘩嘩淌水的水龍頭又愣了五分鍾,想還有什麽能乾的,想好之後他把病房裡的電視櫃和衣櫃從裡到外擦了一遍,擦完了又去拖了一遍地。
“小哥你別拖了,”老太兒子從他手裡拿過拖把,“剛剛拖一遍了!”
拖把沒了,尚楚雙手一空,他怔了兩秒,突然覺得心臟猛地一跳,好像裡頭也空下來了似的。
“拖過了?”他訥訥地問。
“是啊!”老太兒子眼神古怪地盯著他,“你是不發燒了?要不去看看?”
“哦,拖過了,那沒事。”尚楚神情呆滯,轉身走了。
尚楚到廁所轉了一圈,又在走廊上站了會兒,真的沒事能幹了。
他不能讓自己停下來,一停下來就難受,就疼,先是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痛,接著擴散到兩隻眼球,再牽動脖頸、肩膀、手臂、後背的肌肉,只要他一停下,他就全身都痛。
尚楚到樓下花園抽了幾根煙,抽完又回到七樓病房,又把病床邊的床頭燈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接一壺開水又立即倒空,在樓梯間來來回回地上下走。
只要他不停下來就能好過一點,尚楚覺得他總要做點什麽,做點什麽就不會那麽空空落落的,就沒那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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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尚利軍被推去做檢查,尚楚把晾乾的西裝收了下來,他從來沒見過這身衣服,不知道尚利軍從哪兒弄來的。
他裡裡外外摸了一遍,在內袋摸到一張硬卡片,掏出來一看,是張名片,上頭寫著“麥斯服裝租賃”,尚楚順著地址找過去,就在醫院附近的一條小巷裡,一家又小又亂的雜貨店門口立著個牌子,寫著“正裝、喪服出租請入內”。
他還了西裝,老板記得上午來租這身衣服的人,問尚楚那人是你誰啊,尚楚說我爸。
老板點點頭,問他:“成沒成啊?”
“什麽成沒成?”尚楚說。
“嘖!就你那事兒唄!”老板裡外檢查了一遍衣服,把本子上的租借記錄劃掉,“你爸說他今兒要去見親家,租套漂亮衣服穿體面點。他還說他那親家是有錢人,擔心人家瞧不上他,這不嗎,他走前還從我這兒帶了一瓶酒,說是喝兩口能壯壯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