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少。”
尚利軍有些急了,扯了把尚楚的衣袖:“你哪裡來的錢?趕快退了,我不待!”
他說話時嘴裡散發出很重的味道,尚楚側開頭,不耐煩地甩開他的手:“退不了。”
“退不了?他們騙你的,看你是學生好騙,你退不了我去退,”他又把另一條腿搬下床,撐著床沿站起來,音量拔高喊道,“黑心醫院,媽的敢騙我兒子!”
“嚷嚷什麽!”外頭經過的護士聽見聲音,探頭訓斥道,“21床怎麽又是你!趕快休息!”
“操你媽!你對我怎麽說話的!啊?!”
對尚利軍來說,在自己兒子面前被一個年輕小姑娘教訓簡直可以說是奇恥大辱,音量陡然增大。
尚楚上網搜過酗酒是什麽病,網上說酒精依賴算精神病,他覺得也是。尚利軍經常表現得和個神經病似的,在外頭自尊心極強,容不得別人說一個字不好,火氣說來就來,這會兒他眼皮吊著,揮著拳頭往外走,護士驚恐地喊了一句“幹嘛呀”就跑了,尚楚眉心緊皺,剛要過去拉,尚利軍經過廁所時裡頭恰好有人推門出來,他被門絆了一跤,整個人趴到電視櫃上。
“對不住啊對不住,”出來的人是隔壁床家屬,趕緊上去扶他,“大哥,真不是故意的,沒磕著吧?”
尚利軍上半身扒著電視櫃,對著牆開始乾咳,喉嚨裡卡著痰,他嘴裡那股酸臭的味道像是什麽生化武器,漸漸在病房彌漫開來。
尚楚心裡燥得很,見他和個死狗似的趴著,徹底沒了戰鬥力,於是懶得搭理他,自顧自地打開窗通風。
隔壁家屬見尚利軍這個樣子,又惡心又害怕,一臉苦相地轉頭問尚楚:“小兄弟,你爸他沒事兒吧?”
“沒,”尚楚說,“你忙你的吧,不用管。”
“那行那行,”家屬松了口氣,手掌虛拍了拍尚利軍的背,“那大哥您悠著點啊......”
“嘔——”
突然,尚利軍發出一聲巨大的嘔聲,隔壁的家屬跟著喊了一聲:“我操!”
尚楚一看,尚利軍嘔出了一口血,鮮紅鮮紅的血。
他瞳孔猛地一震,立即按下呼叫鈴。
- 尚楚留在醫院過夜,租陪護床一晚上55,押金300,他在窗口簽完條準備交錢,想想還是算了,大老爺們也沒那麽多講究,書包裡翻幾張卷子攤開了鋪地上湊活湊活也能躺,沒必要花這個冤枉錢。
病歷本上寫尚利軍吐血是因為門脈高壓導致食管胃底靜脈曲張破裂,他也看不太懂,反正就是肝癌晚期的典型症狀,尚楚還是第一次見到真人吐血,以前都是在裡才能見到,武俠高手受了內傷,“噗嗤”一聲噴出一口血,濺起的血點和星星似的,挺有美感。
尚利軍靠著床頭輸液,留置針扎在他右手背,眼睛似閉非閉,偶爾哆嗦一下嘴唇,也不知道是不是疼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尚楚摞了兩本書做枕頭,隔壁床的老太在和她兒子悄聲嘟囔,說21床這男的真鬧心,成天大嚷大叫,拉大便又不衝乾淨,把廁所弄得一塌糊塗,每天早上都要咳咳咳,這麽愛咳怎麽不去看肺病,來看肝幹嘛!她兒子趕緊衝她“噓”了一聲,要老母親小聲點,老太不情不願地噤聲,沒過多久又開始抱怨。
她兒子知道自己老娘病的不太清醒,說起話來就沒個歇,誰也勸不住,於是抱歉地對尚楚笑了笑,拉上了兩個病床間的簾子。
老太把尚利軍罵了一通,兒子喂她喝了些老年奶粉,她安靜了沒多會兒,感歎道她命還是不錯的,怎麽說也活到了這個年紀,身邊還有兒子照顧著,隔壁那個就歹命嘍,兒子也不管他,成天晚上疼的睡不著覺也沒人搭理......
“媽,您趕緊睡吧,”老太兒子估摸著尚楚肯定聽著了,覺得有點尷尬,“大晚上的,快休息,我也睡了。”
“休息什麽休息,”老太翻了個身,“一天到晚躺在床上光顧著休息了,我想說話了還不讓我多說點?我看你是想要我趕緊下去陪你那個死鬼爹......”
“好好好,您說話您說話,我聽著呢啊,你說你說......”兒子無奈道。
尚楚聽了全程,內心無波無瀾。
比起尚利軍,老太確實命好;比起尚楚,她兒子也確實命好。
尚楚看了眼輸液瓶,還有一半,估計還要半個小時。他戴上耳機,放了首嗷嗷叫的搖滾樂,上網找了個開始看。
過了十來分鍾,白艾澤給他發了個視頻邀請,尚楚點了拒絕,回消息說我正看書呢,沒工夫和你在線聊騷。
白艾澤問他在看什麽書,怎麽這麽勤奮?
尚楚給他發了張截圖過去。
書名叫《朕乃天煞孤星》,那一段寫的是男主角傲天挨了反派一掌,心脈俱碎,仰面噴灑出一口鮮血,那血如同炸裂的煙花一般,美得震人心魄,女主角不禁呢喃道:“好美的血花兒......”
白艾澤看得額角一跳,美不美不知道,震人倒是真震人。
——少看這些。
尚楚問他看了之後有什麽感想,白艾澤憋了兩分鍾,憋出來一句挺有文學性。
——滾你媽的文學性!
尚楚樂了,問他覺得這場景描寫的真實嗎,白艾澤說不真實,尚楚又問哪兒不真實啦,白艾澤回答不上來,無奈地說他也沒有見過真實的吐血,這個問題也許去法醫系可以得到解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