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觀止咬著牙說:“斯人已逝,連最後一點安寧也不給他嗎?”
話音落下之時,他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哭腔。
“砰——”
巨響依舊不休不止。
不過片刻,原本整齊光亮的大理石階,便被砸成了一片廢墟。
無數士兵抬著纏繞著紅綢的木箱停在此處。
如鮮血一般的豔色,在刹那之間染紅了謝不逢的眼瞳。
謝觀止還在大聲說著什麽,但謝不逢就像是聽不到一般緩緩笑了起來。
他當然是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的。
若文清辭死了,那謝不逢便要他的名字與自己一道,千秋百代並行而書。
若文清辭真的活著……那謝不逢更要告訴他,自己從未忘掉他,更永遠也不會放棄他。
不論生死。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文清辭那雙永遠平靜的黑眸,因自己而生出情緒,被自己攪出波瀾。
想到這裡,謝不逢看向墳塋的目光,竟已全是溫柔與期待。
巨大的漢白玉,被擊碎,碾成齏粉四處飛散。
被掩埋於地底的棺槨,就這樣裸露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謝觀止的雙目變得通紅通紅,聲音也隨之嘶啞起來:“……你今日帶人毀了他的墳墓,未來必定後悔!毀墓挖墳?這在歷史上,都是對有滔天之仇的人,做出的報復。你怎麽敢將此舉,用在文清辭的墳上?”
情急之下,謝觀止已經全然將君臣之別拋到了一邊。
“陛下,您千萬不要忘記……”謝觀止顫抖著聲音,深吸一口氣說,“文清辭的屍身,早就被……被宋君然帶回谷,用來……剖解,時至今日,說不定早就已經殘——”
謝觀止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
穩且狠地割向謝不逢。
他所說之事,是太殊宮乃至於整個雍都的禁忌。
所有人都默契地閉口不提。
謝觀止話還沒說完,便有一陣銀光閃過。
長劍擦過他的肩,穿透衣料,將謝觀止狠狠地釘在了地上。
——方才那一刻,謝不逢想要殺了他。
第71章 (加更)
刺入漢白玉石階的長劍還在震顫, 發出“嗡嗡”劍鳴。
謝觀止瞬間面如死灰,他的上下牙齒不斷磕絆,半晌一點聲音也無法發出, 手腳也冰涼發寒,難以屈伸。
肅州十三載天生天養, 北地刀尖舔血的軍旅生涯,使這位少年帝王的身上,感染了野獸一般原始的肅殺之氣。
朝堂上下對他的懼怕, 並非偽裝,而是來自於本能。
少年的這番話如一盆冷水,頃刻之間撲向了謝不逢的心火。
是啊。
文清辭的屍身, 被宋君然帶回了神醫谷, 說是用來研究醫理。
而研究醫理的途徑,正是謝觀止剛才所說的“剖解”。
過往的一年多時間裡, 謝不逢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更從不敢想這個問題。
可如今謝觀止口中的字字句句,卻像這些士兵手中所拿的鐵鎬一樣,在毫無防備的時候, 狠狠地砸在了謝不逢的心上。
它隻用重重一下, 便砸開了那顆如漢白玉階般光潔堅硬的心臟。
並強迫著謝不逢去想象,若……文清辭真的死了, 那他現在該是什麽模樣?
初遇那天,謝不逢在太醫署的回廊上看到了一隻白兔。
並聽那群太監說, 文清辭曾經養了不止一隻兔子, 除了當日自己見到那一隻外, 其余的兔子……早就被文清辭拿去做了實驗。
開膛破肚, 生生肢解。
回神醫谷……是文清辭的想法, 他甚至曾親口說過這件事,所以謝不逢不會阻止。
但是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謝不逢卻從來不敢去思考那畫面。
謝不逢完全不敢想象,這世上真的會有一把銀刀,緩緩劃開文清辭蒼白的皮膚,分離他的血肉。
——那明明是自己連觸碰,都不敢觸碰的。
甚至於文清辭的……屍身,可能早就像謝觀止剛才說的一般殘缺。
這一幕對他而言,太過殘忍。
曾上過戰場,見識過冷兵器碰撞的年輕帝王,並不畏懼血腥。
甚至於他曾在某一段時間裡享受殺戮帶來的快感。
在他的眼裡,屍體與枯死的樹木沒有什麽兩樣。
可是謝觀止的話,卻將深埋於謝不逢心中的恐懼全都挖了出來,甚至扔到烈日之下任其暴曬。
……謝觀止他怎麽敢?!
想到這裡,謝不逢的呼吸都在顫抖。
剛才那一刻,他的的確確想要殺了謝觀止。
可是就在拋出長劍的那一瞬間,謝不逢卻又想起了文清辭。
……謝觀止這條命,是文清辭救回來的。
他不想讓眼前這個人死。
自己不能這樣浪費了他的心血。
陵墓前一片寂靜,就連挖墳的士兵,也下意識停下了自己手中的動作,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唯恐一不小心出了帝王的逆鱗。
謝觀止倒在地上,半晌都沒能起來。
周圍人靜立在原地,不敢上前扶他。
直到被嚇傻了的謝孚尹緩過神來“哇”地大哭起來,這裡才算有了一些響動。
“陛,陛下——”
她甚至不敢再叫“哥哥”,而改將謝不逢喚做“陛下”。
“不哭不哭……孚尹乖,”蘭妃如夢初醒一般輕輕拍打安慰謝孚尹的後背,可實際上那隻手,此時都在顫抖,“我們不害怕,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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