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蘭妃的父兄,也是因此而死。
——為了在自己登基十年之際修好殷川大運河,皇帝不顧時任將作大匠的建議,不斷下令趕工。
甚至還將他和工部尚書一起,派到了松修府去。
二人到達松修府的當日,便發生了潰壩事件……
他們與河工一起,葬身此處。
“原來如此……”文清辭輕聲念叨著。
“怎麽了?”宋君然問。
文清辭停頓片刻說:“我曾經在忠賢祠裡,見到過那些河工的畫像,還有蘭妃父兄的雕塑。後來才知道,廢帝修建忠賢祠,並非為了紀念,而是為了削減怨氣。”
當日在忠賢祠裡,禹冠林所言,全是在騙自己。
文清辭的聲音略顯沙啞,且還在輕輕顫抖。
宋君然終於注意到,師弟的狀態有些不佳。
隔著紗簾,看不清他的樣子。
但宋君然猜,文清辭的臉上必定沒有幾分血色。
今日的陽光無比毒辣。
再在這裡待下去,文清辭暈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走吧……”宋君然輕輕對文清辭說,“此時人都聚集在殷川大運河畔,我們現在回去比較方便。”
說完,直接拽著文清辭的衣袖,將人向背後的小街裡帶。
他拍了文清辭的肩膀:“以前的事都過去了。放心吧,那小皇帝,一定不會讓他老子好死的。”
宋君然雖然不願意說謝不逢什麽好話,但是他向來都爽快承認“謝不逢手段毒辣”這一點。
就像是在呼應宋君然這句話一樣。
只等下一秒,他們的耳邊便傳來一陣尖叫。
“——啊!!!”
文清辭和宋君然不約而同地回頭去看。
好巧不巧的是,他們所在的這條小街雖然離運河更遠一些,但是小街的地勢,卻要遠遠高於方才兩人所處的空地。
運河上的一幕,全都落入了兩人的眼底。
謝釗臨的身上,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肉。
甚至於除了尖叫以外,他再也不能發出半點別的聲音。
曾是一國之君的他,此時竟然如野獸般,被困鎖在狹窄的鐵籠之中。
那鐵籠的四角,還墜著幾個巨大的石塊。
運河兩岸,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兩名士兵將謝釗臨帶到了龍舫最前端,不再給他半點喘息的時間,便將那鐵籠重重一推。
哪怕隔著數百米的距離,文清辭都能從鐵籠陣陣的撞擊聲,還有那絕望的尖叫之中,讀出了他的恐懼。
然而最後,尖叫聲卻在突然間靜止。
謝釗臨張了張嘴,用盡全身力氣,以嘶啞至極的聲音念出了那個名:“寧瑜昭你……是你,是你嗎?”
“砰——”
隨著一聲悶響。
鐵籠被士兵重重地朝著運河河道中央推了下去。
這一幕,已不知在謝釗臨噩夢之中出現了多少次。
在殷川大運河冰冷的河水,順著鐵籠的縫隙溢入的那一刻。謝釗臨的心,竟然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一瞬之間,他分不清這究竟是真實或又是自己的另一個噩夢。
曾經的九五之尊,如丟了魂般的呆滯。
他看到,無數雙手從殷川大運河的河底,朝自己伸了上來。
他們尖叫著要叫他拖入河中。
……除了那些看不清身影的冤魂以外,還有一道鵝黃的身影,也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是寧瑜昭。
他看著謝釗臨,一如當年一般淡淡地說:“我起身不是為了殺你,只是為了再抱你一下。”
謝釗臨瞪大了眼睛。
可自己,卻給了他冰冷的一劍。
他下意識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一抹即將消散的鵝黃色身影。
最後,卻隻握住了殷川大運河河底冰冷的流水。
無數冤魂向他襲來,終於如噩夢裡那般,拖著鐵籠,將他沉沉拉入河底。
謝釗臨一生也無法料到。
最後一刻,他既沒有在子孫的簇擁下,於溫暖的龍床中沉沉睡去。
也沒有被恐懼和仇恨吞沒。
那一瞬,他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寧瑜昭起身的時刻,手裡什麽東西也沒有拿。
他起身不是為了殺自己,只是……想要再抱自己一下。
謝釗臨這一生,殺過無數人,也有無數人想殺他。
從黎民百姓,到他枕邊人,再到他的親生兒子。
唯一一個不想殺他的人,早在二十余年前,被他痛痛快快地一劍斬殺。
……
哪怕是廢帝,謝釗臨的結局,也過分潦草。
但這卻是謝不逢刻意為之。
鐵籠沉沒。
一身玄色長袍的少年帝王,單手翻身上馬,帶著皇家的依仗,向遠離運河的一邊而去。
——正是文清辭和宋君然所在的方向。
他的呼吸瞬間一窒。
時隔一年,文清辭終於在此刻,再一次看到了謝不逢。
陽光在天邊落下,照在了他淺蜜色的皮膚之上。
謝不逢的五官愈發深邃,眉目之間滿是桀驁。
既有野獸一般的凜凜殺意,又有久居上位的冷肅威嚴。
風將綴滿金玉的衣擺壓下,淺淺勾勒出了肌肉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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