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九月底了,可天還熱著,太陽大剌剌的掛著,晃得人無法直視。
一點多,正值午休,校園裡亂逛的人不多,一切都懶洋洋的。
葉陽帶著一頂黑帽子,走在太陽底下。
明德湖四周種著垂柳,清早時候,常有學生在這裡讀書,晚間時候,常有人在湖邊談戀愛。一個湖,囊括了大學最美好的兩個主題,戀愛與讀書。
葉陽繞著湖走了半圈,在垂柳下看到了他。
他也帶了一頂帽子,抄著手靠在湖邊的圍欄上,似乎等得已經有點意興闌珊,好像下一刻就會拔腳離開似的。
葉陽站在不遠處瞧他。
他的目光從前方掃過來,發現她後,換了方向,但沒迎上來,而是跟著打量起她來。
葉陽想了想,走了過去。
她向張虔走過去時,已經什麽都不想了,只是抱著見世面的心態去的。因為她生活中,還沒有一個類似的人出現,她想認識這人。
張虔的黑眼睛在帽簷下一閃一閃的:“你是故意的吧,非要一而再再而三?”
葉陽抿嘴笑了一下,聲音溫柔:“幹什麽?”
他的聲音跟著溫和下來,問:“吃飯了嗎?”
葉陽點了點頭。
他道:“我還沒吃。”
葉陽下意識的往四處望了望,見四周沒熟人,這才問:“你不是電影學院的麽,怎麽老來我們學校?”
他有點漫不經心:“有個朋友在你們學校,我過來找他,但他見色忘友,把我扔下了。”又看她,“怎麽,我在這等了半個小時,你不請我吃飯?”
葉陽又下意識的看四周,這才道:“食堂?”
張虔見她如此,有點不悅:“怎麽,我不能見人嗎,你這麽怕被看見?”
葉陽怔了一下,忽然笑了,說不是。奇怪的是,她竟然不緊張了。
倆人一路不鹹不淡的扯到食堂,食堂這點了,飯菜不多,她就要了兩碗炸醬面。
葉陽很討厭請人吃飯,也討厭別人請她吃飯,除非雙方非常熟絡。因為餐桌上最能暴露人的教養。大家常說誰誰吃相太難看,其實就是教養不行的意思。她樂意在飯桌上觀察別人的吃相,卻不想叫人觀察她。所以通常情況下,無論她請人,還是人請她,她都是吃兩口意思一下就行了。但張虔不拘謹,該怎麽著就怎麽著。後來,大約覺得她看得時間太長,他再忽視人家的目光,就有點不禮貌,這才停下來下問她為什麽用那種眼神看他。
葉陽有點不大明白:“什麽眼神?”
他道:“這人真怪的眼神。”
葉陽點點頭:“是覺得你有點稀奇。”
他問:“哪裡稀奇?”
葉陽看著他面前的炸醬面,認真道:“咱們可不熟,你怎麽一點不認生,竟然可以把面吃完?”
他詫異道:“別人請吃飯,吃完難道不是禮貌?”
葉陽搖搖頭:“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你怎麽不認生,我看著你吃,你竟然吃得下去。莫說陌生人看著我,就是室友看著我,我都未必吃得下去。”
他聽懂了她話的意思,道:“那不是我的問題,是你的問題,你顧慮太多,多累啊。”
葉陽一怔,隨即笑了,看著他道:“我喜歡你的自信與松弛。”
這下換他意外了:“你這誇得未免太快太直接了吧。”
葉陽補充道:“我是說真的。”
張虔沒想到還有一句,這次是真的意外了,他直直的看著她。
葉陽別開了目光。
他又點點頭,輕聲道:“那是我的榮幸。”
這句話被他那樣說出來後,葉陽心中一動,又回來看他,兩人的目光在空中對視了幾秒鍾,忽然又都扭頭去看其他地方。
過了一會兒,他又道:“你是南方人吧?”
葉陽點了點頭。
他問:“南方哪裡?”
葉陽道:“江蘇。”
他道:“怪不得,南方女孩說話都好聽。”
葉陽道:“你說話更好聽,字正腔圓,像學過似的。”
他笑:“我父親是話劇演員,話劇嘛,聲台形表,聲音和台詞最重要,怎麽也在他腔調下活了二十年,多少受了點影響。”
葉陽對戲劇沒研究,不太懂他說得聲台形表是什麽意思,只是聽說他父親是話劇演員,便想到了《雷雨》、《茶館》、《哈姆雷特》那一類的東西,他父親一定是那種溫文儒雅的老藝術家,她也點點頭:“怪不得。”
一時之間又無話,過了一會兒,他道:“香山紅葉節又快到了,之前去看過麽?”
葉陽搖搖頭,垂眸道:“頭一年來的時候,想去來著,不過聽說山下全是車,山上全是人,比紅葉還多,烏壓壓的,沒什麽看頭。”
他點點頭:“香山的紅葉,現在應該已經開始紅了,半紅半青,也挺有看頭,周六日人多,平時人少。”
葉陽點了點頭,但沒說要去看。
他也沒再接著問。
吃過飯後,兩人沒多待,很快就從食堂出來了。葉陽說下午還有課,要回去了,他說去找朋友。回去的路上,葉陽在太陽下慢騰騰的走著,隻覺得時間似乎被拉長了,一切都慢了下來,她覺得像走在一場白日夢裡似的。
葉陽後來常想,倘若她當時沒有勇氣,沒有去明德湖,她和張虔是否會就此打住,她的人生是否會因此產生巨變。就如同陶傑在《殺死鵪鶉的少女》中寫得那樣:“當你老了,回顧一生,就會發覺,什麽時候出國讀書,什麽時候決定做第一份職業,何時選定了對象而戀愛,什麽時候結婚,其實都是命運的巨變。只是當時站在三岔路口,眼見風雲千檣,你做出選擇的那一日,在日記上,相當沉悶和平凡,當時還以為是普通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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