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夜幕融融,星辰寂寥,幾片暗雲又掩住星光,讓京城的夜色更顯靜謐、幽深。
城中大半人家已熄燈入眠,唯有京中醉夢樓亮著點點燈火,隱隱約約傳出鶯鶯燕燕的笑聲,預示此處尚還有人息。
“救、救命!”
在靠近醉夢樓背後的巷子拐角,一個青衣身影一邊喘息一邊奔跑。夜色裡,他抬頭看著醉夢樓明亮的燈光,連忙扶著身邊的矮牆,跌跌撞撞地往那處燈光處行去。
然而他並沒有走出幾步,身後又有兩道黑影兔起鶻落。
黑暗中,有刀出鞘聲,一道寒芒迅速劃過夜色。
“嗚唔——”呼救的聲音很快人封住鼻口,只剩下零碎的嗚咽聲,被前方喧囂的歡聲笑語淹沒。
沒有人聽得到他的求救,青衣身影很快被人重新拖進巷子裡。
醉夢樓的一點散光落在巷子裡,既昏黃又暗淡。黑暗邊緣,兩個趕上的身影已經牢牢箝制住青衣身影,一人摀住他的口鼻,一人用刀架住他的脖子,讓青衣男子再也無法掙脫。
刀身寒芒上折射出的光,映出青衣身影絕望的眼睛,恐懼讓他竭力掙扎,卻如蚍蜉撼樹。
“是他?”抓住他的其中一人這才看到青衣的模樣,有些愕然地低聲出口。
“你認識?”另一個黑影回問。
“嘿……”黑影低低地應了聲,聲音有些許譏誚,對著同伴低笑,“這不是林家大兒子,林辰疏嘛。”
同伴微微一愣,隨後抽刀在青衣人的發冠上輕輕一挑。很快,發冠應聲掉落,青衣男子束好的頭髮跟著披落下來,劉海上的青絲掩了青衣人的些許輪廓,在夜色朦朧中,男子的眉眼竟比女子還要秀麗。
“真的是他。”眼見這一番景象,持刀的黑影喃喃道,“他不是、不是齊公子的同窗?那我們還要不要……”
他的話音沒有落完,巷子外忽然傳來一道冷冷的聲音。
“當然要殺。”燈光散射出拉出一道影子,影子上倒出的人影鬢髮長髻,身形修長。
叫做林辰疏的青衣男子聽到聲音,身體微微一震。
說話的人並沒有踏進這個巷子,他站在外面,低沉的聲音涼而淡薄,“他看見了齊府的秘密,必須死。”
最後一個“死”字出口,青衣男子絕望的目光中忽然閃現出一絲不甘,他用盡全力奮力地掙扎,竟讓旁邊的黑影按壓不住他的身體。男子盯著巷子牆壁上投射出的身影,掙脫出束縛的嘴終於發出嘶啞的聲音:“齊康,枉我一心向你,你這個卑鄙小人居然做這等之事,你若殺我,我就算變鬼也一定……”
散發的人瘋狂地想要向那道影子撲去,但很快他的聲音被一刀入肉割喉的聲音代替。
青衣男子身體猛地一顫,倒退了幾步,背撞在了身後的矮牆上。
“嗬嗬——”淒厲的聲音瞬間變成無法發出的單音。青衣男子的脖頸被黑影持刀劃過,頓時,大量的血爭先恐後地從切斷的喉嚨裡噴湧而出。
青衣男子的力氣也隨著鮮血的噴湧慢慢地消失,他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咕噥了幾聲,冒出的卻全是血泡,身體順著矮牆緩緩滑坐在地上。
血很快在他的身下積起血泊。
“死了麼?”聽巷子裡再沒有掙扎的動靜,外面站著的齊公子慢悠悠地問道。
“死了。”被割斷脖子必死無疑,黑影看著青衣男子睜著的不甘的眼睛,問道,“齊公子,屍體怎麼處理?”
“林辰疏雖然在京城不受待見,但他與我一道參加了殿試,若是失踪,恐怕會讓皇帝起疑。”齊公子慢慢道,“不如就讓他棄屍此處,拿走他身上貴重錢財,裝作遭劫被殺,呵,反正此處離醉夢樓也甚近。”
黑影很快領命,伸手解了青衣男子腰帶繫著的玉佩等裝飾,隨後又從其身上搜出一個錢袋,悉數將銀兩倒入自己囊中。
搜出錢袋的時候,一塊淡青色手絹慢慢地飄落在青衣男子垂在血泊上的手指上。
青衣男子的手指痙攣顫抖,卻無力拾起。
他的眼中有不甘和悔恨,但過了一會兒,那道凝視著拐角里影子的眼眸失去了光華,眼睛裡的瞳孔放大,只剩下死亡後的寂滅。
黑影清理完現場,確認林辰疏已氣絕身亡,這才與齊公子離開了現場。
是夜,一陣冷風吹來,寒冷入脾。風拂過一身血污的屍體,撩起青絲劉海,露出男子生前姣好的面容和死前的痛苦怨憤。
沒有人知道,在醉夢樓外的骯髒巷子裡,有一道怨魂緩緩消散在天地間。
丑時,三更的梆子響過,京城徹底入眠,繁華的醉夢樓開始漸漸安靜下來,迎來一天十二時辰內最寂靜的時刻。
也就在這時,原本沒人路過的巷子裡,一道平靜敘述的聲音忽然乍起,擾亂了此處寒冷瘆人的空間。
“已發現可以寄宿的身體。”那道聲音彷彿是從矮牆邊的半空中發出來的,然而乍一眼看去,那聲音傳出來的地方卻空無一人。
過了一會兒,只有一具屍體的巷子裡,虛無的半空中又傳來一道暗暗壓抑住的聲音,“你確定?我不是女人。”
“我知道,他也是男的。”敘述的聲音回道。
“???……”另外一個聲音靜默了。
空氣中散落著零零點點的星光,慢慢地聚成一個半透明的靈體,正好就懸浮在兩道聲音說話之處。
但這個靈體穿著與這個世界的人並不一樣。他穿著白色的襯衫,下擺恰到好處地塞在下面的黑色休閒褲,勾勒出有力的窄腰,靈體的頭髮很短,發下眉星目朗,鼻樑挺闊,模樣十分英俊。
不過靈體頭髮微亂,似是剛剛睡醒的模樣。他眼睛掃過眼前死不瞑目的眼睛,從灰白的臉上還是可以依稀看出死者生前過分中性化的容貌,終於眼角抽了一下,繼續婉拒。
“他脖子上還有刀傷。”這麼深,傷處又在脖子,被人看見了怎麼辦。
“無事,我可以修復。”靈體邊側,聲音再度硬邦邦地響起。
靈體:“……”
不等靈體懷疑,一道星光忽然從他身側穿過,撒在垂坐在巷子裡的屍體上。那整具屍體籠罩在星光內,原本脖子上已經皮肉外翻的傷口竟然在這道亮光下慢慢地開始縫合。
“!”靈體再度眼角抽搐。
本來已經預想到事情往不可控的地方發展,但看眼前這個景像大變死人的顛倒他往日的世界觀,靈體臉部僵了僵,再度陷入沉默。
他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他的名字叫做陳殊,身邊有一個妹妹。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他正一個人應酬酒局。
對手連連敬酒,陳殊自覺自己已經有些醉了,出了包廂後便自行坐在酒店沙發上休息。
隨後意識昏昏沉沉。
等到再清醒時,他靈魂出竅,人已經到了一片漆黑的古城。而在他旁邊,一個毫無感情的讀字機器告訴他——他剛剛穿越了,穿越後有必須要做的任務等著他去完成。
至於任務的內容,陳殊總結,大抵就是扮演類似三國殺遊戲裡面無條件為主公服務的“忠臣”角色。
“這個世界新帝登基兩年,根基並不穩固,需要有人從旁輔佐。”這個讀字機器,陳殊勉強理解為像發布任務的系統一樣的存在,它緩緩地對他說道,“你必須為新帝效力,助他排除異己,幫他穩固江山,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方可回到原來的世界。”
“……”陳述雖然不研究歷史,但也知道歷史上能以忠臣身份活到最後的人寥寥無幾。
不過好在聽系統的意思,好像也並不是要自己在這裡耗一輩子。
“是不是死亡就可以結束一切?”陳殊並不清楚系統為何會選中自己來這個地方輔佐所謂的帝王,他反复推敲系統的話,“我若是保護皇帝而死,是不是就可以回去見我的家人了?”
“是。”系統沉默了一下,“但需要我的鑑定。”
“……鑑定標準是什麼?如果我中途發生其他意外……”
“任務失敗,需要自行承擔後果。”
“… …”
陳殊緘默了一會:“這不大公平……要是主公開局一堆錦囊牌把我誤殺了,怎麼辦?”
系統:“……”
系統繼續告訴他,一切以它的判定為準。
……
無論陳殊怎麼抗拒,自己成為靈體被擁有強大能力的系統綁架已經成為板上釘釘的事情。在系統的檢測下,他們找到了可以供給陳殊寄宿的屍體。
大量的血跡慢慢倒流回屍體的傷口,不稍一刻鐘的時間,屍體脖子上那道慘烈的致命傷口已經完全癒合。
眼下這具身體除了一直睜開著沒有闔下的眼睛外,已經看不出是個死人。沒有了血跡,男子髮絲隨風輕拂,容顏秀麗蒼白,眉間淒楚哀婉,遠遠看去像一具被擺放好的精緻娃娃,靜靜地等待著新的靈魂注入。
“他死亡還沒有超過三個時辰,身體應該還留有一些記憶。”系統輕輕一推陳殊的靈體。
陳殊立刻被一股強大的引力拉扯,靈體自半空而下,於三花處順勢灌入,消失在屍體的上方。
過了一會兒,原本倒在巷子裡的屍體無神的眼眸忽然閃過一點光華,緊跟著,細密的睫毛下那雙原本停滯的眼眸倏地就像被打開了機括一樣,輕輕地動了一下。
與此同時,整個身體輕輕“唔”了一聲,“屍體”乍然痙攣,垂落在旁邊無力的手忽然急速地摀住喉嚨,猛地咳嗽了起來。
屬於原來主人的記憶也隨著新的宿主到來上湧。
陳殊捂著原來的傷口咳了好一會兒,終於順過氣來,瞳孔散落的焦距慢慢聚集,終於一點一點地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他身體微微僵硬,縱然已經是重新復活,可臉上的氣色還是和死人一樣。他聞言,慢慢地轉動眸子,眉卻慢慢地蹙了起來。
“如何?”系統再度傳來。
陳殊已經讀取了這身體正主的部分記憶,饒是他平日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此時眼角又開始崩得抽搐起來。
“這個屍體原來的主人喜歡男人……”
陳殊的聲音響起,聲音音質是原主的低柔,語氣卻充滿著陳殊的低壓:
“……而且全京城都知道他是個斷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