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防盜章,訂閱比例達到一半即可正常閱讀】「二妹你歇會兒,把碗放下,媽來洗。」
「媽才是,你坐下和大伯娘聊聊天,這點活輕巧,我幹了就成。」
老太太看郁夏的眼神是欣慰,欣慰過了又瞪郁媽一眼,嚇得郁媽心裡一慫。她心想從二妹嘴裡出來的大道理是一套套的,她沒文化,說不過,就順手搶過郁夏手裡的土碗,放進盆里,端上就走。走出去老遠才喊話說:「你上著學難得回來一趟,陪你奶說說話,別跟著我瞎忙活。」
老太太這才高興了,咕噥說學農媳婦還有點眼力勁兒,念完牽著郁夏就往外走,出院子去,外頭已經有人聚一塊兒聊起來了,一看見她倆就招手。
「郁老太你過來,過來咱們說說話。」
「你們二妹也在啊,二妹還有多久考試?學習忙不忙?」
老太太帶著郁夏出來就是顯擺孫女來的,她面上看不出多得意,心裡就跟刷上蜂蜜似的,美得很。果真邁開腳步往婦女們扎堆那頭去,郁夏雖然幾天才回來一次,三姑六婆她都認得,逐個叫了一遍,接著就老老實實跟在她奶身邊,聽她們聊東家長西家短,聊了半小時有多,等太陽落山,天色逐漸轉暗,婦女們各自離去。郁夏將老太太送回去,那邊郁媽也跟大伯娘一塊兒把裡外收拾乾淨了,母女二人才準備回自家去。
郁夏問說要不要叫上郁毛毛,郁媽擺手:「讓他玩去,等天黑了總知道回屋,倒是大妹人呢?」
「吃完飯就沒見著人,怕是先回去了。」
郁媽又想嘆氣:「咱們來你大伯家吃飯,她不說幫點忙,吃好了也沒打個招呼再走……二妹你別嫌媽啰嗦,媽是沒文化,道理還是懂,嘴甜點壞不了事,人勤快吃不了虧。」
鄉下土路窄,郁媽在前頭走,郁夏在後頭跟,她一邊注意腳下,一邊聽郁媽念叨,邊聽邊應聲:「媽說得是,哪怕一時吃點虧,老話也說吃虧是福。」
郁媽愛和郁夏聊天,因為郁夏肯聽她講,哪怕她說不出什麼大道理,經常都是家長里短雞毛蒜皮,郁夏也能陪在邊上笑眯眯聽著。不像隊上那些小姑娘小夥子,你說幾句他就不耐煩,嫌你沒讀過書沒見識,口頭禪都是「行了你別廢話我心裡有數」。這半年大妹也像這樣,前次郁媽私下問她到底咋想的,辭了工回來複習,怎麼還整天四處晃悠,也沒見看多少書,她只說你別管,問急了就往外跑。
「聽說你們這次考試的題目是從市裡拿回來的?」
突然說到這個,郁夏還有點反應不及,她抬頭看了郁媽一眼,才說:「學校老師是這麼說,媽咋問起這個?」
「那捲子帶回來了嗎?我就是想讓大妹看看,看她會多少題,你們再有一段時間就要考試了,我和你爸都不知道她是個什麼水平。」
「我那捲子上是寫了答案的,媽你別急,等返校我問老師要一套空白捲來,學校說這套題能得兩百多分就有希望過最低錄取線,要是差得不多還有時間猛抓一把。」
郁媽搓了搓手:「那當然好,就是你們老師肯給你?」
「媽別多想,這不是大事。」已經考過的卷子能有啥用?拿去蹲坑都怕把屁股擦黑了。
說著就到了家門口,郁媽還在掏鑰匙,就發現鎖掛在一邊,門開了條縫,她沖里喊說:「大妹你在啊?」
過了老大半天裡頭才應了一聲。
郁媽往郁春那屋去了,郁夏沒跟,她去雞圈想和小乖乖們打個招呼。先前回來就趕著去了大伯家,還沒看過家裡那幾隻努力下蛋的母雞。這會兒天要黑了,這雞嘛一到晚上眼神就不好,看不見什麼東西,這會兒它們已經排排蹲好,聽見郁夏的聲音才把縮著的脖子伸長,還有兩隻往她這頭靠過來。
郁夏伸手順了順黑雞背上滑溜的毛,那雞乖得很,就在她小腿上蹭了蹭。
她沒在雞圈裡待多久,不一會兒就開圈門出來,那雞偏著頭目送她離開,等她走遠了才慢吞吞回窩去。
郁夏出來準備洗漱乾淨回屋去,以她的程度不需挑燈夜讀,晚上大可以早點睡,明日早點起來。那頭郁媽和郁春再一次談崩了,母女倆怎麼都說不到一塊兒去。郁春覺得同她媽商量什麼都沒用,她媽就是個沒見識的農村婦女,出大隊的次數少之又少,城裡是啥樣更是毫不知情,同她商量不是白費口舌?你說啥她都聽不明白,還得費心去解釋。
晚些時候郁毛毛回來,郁夏盯著他將自己收拾乾淨,這才上床準備睡了。郁家有三間卧房,郁爸郁媽佔一間,姐妹倆佔一間,郁毛毛獨自一間。郁夏倒是沒立刻入睡,她聽著那頭翻來翻去,想想還是多了句嘴:「大姐你是不是和媽吵嘴了?」
郁春聽到這話,拽著被子一下坐起來,看摸黑看向側睡的郁夏,問:「你說這個幹啥?」
「我就是想說咱媽是沒讀過啥書,新潮的想法她接受得慢,你講那些她也不一定能聽懂,不過再怎麼說媽是關心你,你心裡有成算,不想多說含糊帶過去也好,別老同她鬥嘴。總生氣不好,傷身體的。」
郁春扯扯嘴角,心想就是這樣,上輩子也是,就她郁夏聽話郁夏懂事郁夏什麼都好,和她比起來別人連根草都不如。郁春心裡明白自己問題不少,可她還是不服氣,就因為姐妹倆總被人拿來比較,哪怕這個妹妹從來沒做過任何對不起她的事情,甚至還幫了她很多回,她對郁夏也喜歡不起來。
最偏激的時候還想過為啥世上會有這種人?她活著不是給人製造陰影的?
郁春一口氣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只感覺堵得慌。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撂下話:「誰家不是這樣?我也沒把媽氣壞了,你別管這些好生複習吧,你學校主任昨天過來還拉著咱爸說別給你干農活,讓你全力以赴備戰高考。」
「……姐你呢?媽沒讀過書看不出來,我能看出你複習效率不高,你又不想考了?準備回廠子上班還是咋的?」
「也不著急去上班,我打算談個對象,我都二十二馬上二十三,我那些同學早結婚孩子都有了。」
郁春原先不想同二妹多說,她突然回過味兒來,二妹這人道德品質高,還是和她提一嘴,叫她知道自己的心思,假如要是萬一高猛跟她表白,她百分之百會拒了,這樣等於說加上一道保險。郁春還是怕,怕無形中有隻手推著大家往上輩子的軌道上去,她好不容易重生過來,怎麼甘心?
聽她這麼一說,郁夏也翻身坐起來:「那是好事,你早該同媽講,媽先前看你沒處對象還在擔心。」
「你說得容易。」
「咋的?姐你看中誰了?」
「……」郁春臉上有些臊意,悶聲說,「就是高家的高猛,可我看上他有什麼用,他都不拿正眼看我的。」
郁夏還真不知道該怎麼接,結合小電影來看,郁春真挺一言難盡的。她還在思考人生,那頭沒等來話的郁春又開口了:「二妹你想啥呢?還是睡著了?」
「沒啥,姐啊,這事我真沒轍,你也知道我沒處過對象。」
郁春還托著頭做夢呢:「要是我有你這能耐多好,整個大隊就沒人不喜歡你。」
「……哪這麼誇張?我又不是紙幣。」
郁春笑了一聲,「就當是為了姐,二妹你好好複習,考出個好成績。你要是能上首都念大學,咱家在隊上的地位就高了,說親才容易。」
「那你咋不努力一把?你自己考上不是更好?」
這一刀插得真准,郁春摸了摸犯疼的胸口,心說我這不是考不上嗎!上輩子是參加過高考,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考題一道也記不住,高中學的那些知識更是叫菜米油鹽磨了個徹徹底底,這麼短時間內要重學還要達到錄取線怎麼可能?
郁春還沒緩過勁來,郁夏又躺回床上去,閉上眼之前她應了一聲:「也不是為你,我是為自己,為自己也要考出去。姐你比我大幾歲,吃的米多,人生經歷也多,左右做決定之前你想好,做了決定也和爸媽說一聲,我不勸你。」人要鑽死胡同,勸也勸不住。
姐妹倆就聊到這兒,各自睡了,第二天郁夏起了個大早,穿齊整之後到院子里活動了一番,接著把雞餵了,還想幫著多做點活就讓郁媽逮了個正著。
「天大亮了二妹你看書去,領導說了讓你有時間多看書!」
這些事做順手了突然閑下來反倒不習慣,郁夏看她媽忙進忙出,但凡想去幫忙都會被攆,重複好幾次她才認命。天知道學校主任幹什麼來?他騎個自行車來一趟容易,隨便說幾句都快被當成聖旨了。
郁夏明白學校方面對她的期待,她是見過大場面的人,有真材實料不怕考,自信能穩定發揮……可哪怕她已經展現出絕對的統治力,年級第一不可動搖,班主任以及各科任老師還是沒徹底放心,隔三岔五還想給開個小灶。
得,想這些也沒用,既然不讓幹活,也只能讀書。
那就讀唄,哪怕都能把知識點背下來了,再看看也不是壞事。
五月就是在升溫以及枯燥的複習中度過的,在學校,課餘活動幾乎已經沒有了,整個年級可以說進入到備戰狀態,氣氛非常緊張。成績差很多的早不抱希望,他們只求混個畢業證。那些不上不下的都急出火,還有人嘴上撩起泡來。
只要一下課,郁夏的課桌前就會瞬間圍滿人,都是請她幫忙講題的。郁夏也不吝嗇,給人講解同時也是鞏固的過程,同學們拿過來問的許多題目的確是容易考也容易錯的類型。
同時也是這個月,郁夏徹底明白了郁春的水平,就這種程度,會早早放棄真不奇怪。
郁媽來問了一回,郁春不停在旁邊使眼色,郁夏覺得頭疼,斟酌過後說:「大姐高中畢業都有幾年了,水平落後比較多,雖然在家複習了一段時間,離錄取線還是有點距離。」
哪怕心有準備,郁媽在聽說之後還是受了打擊,倒是郁爸,看她在哪兒失魂落魄不等郁夏來勸,一把將人拉走,夫妻倆私下談了一回,照郁爸所說,大妹心性不定,真考上了也不一定能讀出什麼名堂,再說,家裡這條件……
「學校領導都說二妹一定能上,咱家供一個大學生都得靠媽出力,要是考出去兩個,日子咋過得下去?」
也對哦,一著急把這茬忘了,出去讀書開銷大呢,這麼說,大妹回廠子上班然後好生處個對象也挺好的。
想到這裡,郁媽又不明白了:「當家的你說,大妹水平這麼差,她辭工回來幹啥呢?」
郁爸哪知道郁春發什麼瘋?他要是想得明白至於天天為這閨女犯愁?
在郁春的事情上,家裡暫時達成了一致,不過眼下繅絲廠不缺人,她要回去接著干恐怕得等等機會。雖然說也可以去找找其他機會,不過因為越來越臨近高考的關係,全家都把重心挪到郁夏身上,準備等她這邊出了結果再說其他。
郁夏也沒辜負全家、全生產隊、全校老師的期待,她去縣裡參加的考試,考完回來的時候別人愁眉苦臉,只她一身輕鬆,都不用問就知道發揮不錯。
學校老師定了定心,又等了一段時間,就聽說全市第一名出在他們永安公社。都不用再追問下去,就他們這片除了郁夏還有誰有那能耐?
於是乎,前次給郁夏添了不少麻煩的主任又來了,蹬著他那輛自行車第一時間來給老郁家報喜。
郁爸聽說以後傻愣在原地,愣了半天,旁邊郁媽笑得眉不見眼。老爺子老太太雙手合十念叨起來,真是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別看拿獎金的是郁夏本人,考出個狀元對永安公社是大大的有利,郁夏同學的成功自然也離不開學校老師以及公社幹部的關心幫助,相關人員都能跟著長臉。
要說淡定一些的還是老郁家,用老太太的話說,結果咋樣從出考場就定了,你答得好就能上,答不好急死沒用。這道理擱在郁夏身上也是一樣的,狀元是誰早定了,等幾天總有個準話,干著什麼急?
看大兒子坐不住,老太太還說他:「郁學工你坐下,走來走去都快給我晃暈了!夏夏她校長不是說試卷是遮了名字的?閱卷老師想干點啥也幹不了。他們閱卷那地方還有武警同志端著鋼/槍監督工作,誰敢拆開來看名字打分?拖出去就能把你槍斃了!所以說,那省狀元只要該是咱家的它就跑不了,要是長腳跑了總歸是別處還有比夏夏考的更好的。」
老太太淡定得很,市狀元已經超出全家的預估了,等於說飛來橫福,要知道他們頭幾天考慮的還是能不能錄上志願。
郁夏就在旁邊,聽她奶說完還勸呢:「奶就別說大伯了,大伯是在為我著急呢!不過也的確不用太擔心,這套卷子沒那麼容易,要超過我那個分數相當有難度,我把握挺大的。」
大伯娘聽著這話也舒坦,心說也就是二妹,換個人考到她這個分數鼻孔都朝天上去了,哪還知道體諒人呢?
「二妹說的是,省里還沒消息,學工心不放不下……」
郁大伯特別有理,聽他媳婦兒這麼說還振振有詞頂回去:「是個人都放心不下!咱省有多少市就有多少市狀元,那省狀元就一個!」
本來老太太已經讓郁夏哄高興了,聽到這話就要抄傢伙揍這個皮癢的大兒子:「你這口氣還不小,咱們市裡多少人參考你知道不?市狀元你還不當回事了!」
郁大貴本來在走神,看他們母子鬥起嘴才喊了個停:「行了老婆子,咱家喜事臨門,這種時候還吵鬧個啥?學工你也是,你媽脾氣是暴,她說得也對。有些話關上門在家裡講沒啥,出去還是要謙虛,看看半年前你還不明白?一個生產隊能錄上幾個人?難說沒有心裡酸的,這陣子誰也別昏頭,說話做事謹慎點。別人怎麼誇咱夏夏都不打緊,你們不許膨脹,能當上市狀元已經光宗耀祖了,別一副貪心不足的樣子。」
這麼一說破,郁大伯也拐過彎來,連忙點頭:「爸我記住了。」
說著他還看了旁邊悶不吭聲的郁學農一眼,心想到底是老二穩得住,自己還是做哥哥的,這方面大大不如。
天知道,被他誇讚的郁學農根本就是被校長和主任炸成煙花了,這會兒還飄飄然神遊天外呢。
「對了,大妹呢?怎麼沒看到大妹?前頭咱家擠了那麼多人也沒見她幫忙端個茶倒個水拿個瓜子。」
說到這個郁媽都疏忽了,婆婆朝她看來,她也茫然的看回去。
還是郁毛毛眼尖,舉手說:「這個我知道!二姐學校那個主任過來的時候大姐就出去了,還沒回來。」
「她不也是公社高中畢業的?以前的老師來了也沒上去打個招呼?她咋回事?」
郁媽心裡發苦,不知道該咋說,倒是大伯娘旁觀者清,嘀咕說:「怕是看二妹前程好,自個兒又沒個著落,心裡不舒坦。」
大伯娘不怎麼看得上這個侄女,別的不說,因為自家條件好一些,學工看兄弟日子過得磕巴,哪怕沒直接給錢給物經常也把學農一家喊來吃飯。自家不缺這一口,照應兄弟也沒啥,這個二弟妹雖然木訥了點,手腳勤快不討人嫌,郁夏更別說,唯獨郁春,真就好像去別人家做客似的,從來不會幫點忙,坐下吃,吃完放下筷子就走,經常連招呼都不打一個。
都是小事,大伯娘是不至於同她計較,多幾次對這個侄女總歸喜歡不起來。可又輪不到她說什麼,一則自家孩子都教不過來,二則她郁春也是有爸媽的。
大伯娘一個嘴快,說完郁大伯就踢了她一腳,還使了個眼色過來。
眼瞧著氣氛尷尬了,他立馬岔開話題:「都是小事,媽你看咱家席面怎麼擺?備幾個菜?」
說到正事,老太太果真就把郁春忘了,她合計一番:「雞鴨魚那幾樣得上齊活,小菜也湊幾個,分量要弄足。」
郁媽皺眉:「那得花多少錢?」
「誰也不會空手來吃,總得隨禮,合計下來也沒那麼大開銷。學農媳婦我知道你窮怕了,平常摳一點沒啥,這酒席不能省。退一萬步講你閨女至少是全市第一名,這放在哪家都是大喜事,鄉親們等著沾光,咱家啥動靜沒有像什麼話?」
道理都懂,可是……
「這不是還要供夏夏讀書?她第一志願填的首都的學校,那可是首都,物價聽說高得很。」
老太太也懶得再說,就擺擺手:「行了,酒席的事你別管,這怎麼說都是整個郁家的大事,還是學工媳婦來操辦,地里有的地里出,地里沒有就出去買,錢問我拿。」
大伯娘應得痛快,拍著胸脯打包票說一定張羅好,不給家裡丟人,又笑眯眯看向郁媽:「我娘家姐妹燒一手好菜,到時候叫她過來幫忙,弟妹你是夏夏的媽,到那天就負責招呼鄉親們。」
老太太看大媳婦相當滿意,她點點頭,又轉向郁學工:「老大你抽空跑趟縣裡,把夏夏這個情況告訴老三,讓他提前同領導打個招呼,先請好假,到那天不要缺席。」
說到這兒老爺子也補了一句:「順便打幾斤酒,到時總得喝上兩杯。」
郁學工都記住了,應說:「趕早不趕晚,我明天就去,把咱家的大喜事說給三弟聽,讓他高興高興。」
幾人商量到天擦黑,郁夏和郁毛毛陪著將老爺子老太太送回大伯那頭,回來洗洗準備睡了,白日里發生了不少事,累啊。
這一夜,郁夏睡得噴香,能考多少分她心裡有數,這個結果也不意外,從頭到尾她可說是最穩得住的一個。其他人就沒怎麼睡好,多數是興奮得睡不著,就連老爺子老太太回去還關上門說了好一會兒,更別提郁爸郁媽。
郁春一方面高興事情朝著她預想的方向在走,郁夏報了醫科大學,學醫比學其他時間還要久,自家這個情況她輕易回不來,等於說她去了首都再要見面都得是幾年後,不用擔心她和高猛會擦出火花。
同時她心裡也有失落,二妹太優秀了,比上輩子都還要出色,她跟著就要去全國最好的醫科大學讀書,讀完幾年本科沒準跟著進修,進修幾年出來就進大醫院,熬一熬沒準能成什麼主任醫師……醫療體系的事郁春不怎麼懂,她只是想起來後世老百姓搶著掛專家號看病求醫的場景,真是大清早就去排隊,晚一點都輪不到你,醫院擠得就跟菜市場似的。
她心裡有點觸動,想著自己佔有先機,是不是該做點啥。又記起上輩子做什麼虧什麼的慘痛經歷,覺得還是先搞定高猛,結婚之後讓高猛去打拚,她幫著管錢或者出點子都成。
高猛一定能發財的,他上輩子就是知名企業家納稅大戶。
郁春就跟煎雞蛋似的,翻來翻去翻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因為睡得晚,她第二天起得也晚,收拾妥帖之後出去轉了一圈,發覺隊上熱鬧極了。
郁夏倒是沒往外跑,想著收到錄取通知之後跟著就要上首都,這段時間她想多陪陪家人,就幫郁媽生火做飯幫著洗衣裳餵雞。
本來嘛,緊張的複習階段早就過去了,她做點事也影響不到什麼,讓村裡人撞見又說:「你家郁夏多金貴,這都要去京市上大學了,你咋還讓她做這些?」
郁媽彷彿又要被說動了,看情況不對,郁夏趕緊插了句嘴:「哪就金貴了?誰不是人生父母養的?對了,楊嬸你家蘭子怎麼說?」
說到這個,那婦女就嘆口氣:「說是考壞了。」
「不然再複習一年?我看蘭子還成,就是從國家宣布恢復高考到報名參加考試這中間太短,她又不是應屆,自己複習難免不系統,再加把油來年沒準也能考上。你家條件好,也不差這一年半載的。」
看楊嬸心動了,郁夏又說,「先前我也忙著複習沒太多時間想別的,考完回來得閑了我想了想,作為生產隊的一員,我考得還成,但也不能只看到自己這點成績,也要想想怎麼才能幫助到鄰里鄉親。我準備整理一套複習資料,擬一擬主要考點,爭取在上京之前弄好,拿給隊長保管,楊嬸你回頭讓蘭子謄抄一份,照那個來,要過錄取線其實也沒那麼難……」
這年頭不像後世,複習資料鋪天蓋地,模擬試卷能讓你做到手軟,天天熬夜都做不完。這複習資料大城裡興許有,一來貴,二來不一定好使。不過就算這樣也是一經發售一搶而空,農村人哪怕有錢也買不來。
如果說前半截只是讓楊嬸有些心動,聽了後半截她都要燒起來了,簡直熱血沸騰!
本來嘛,她們多少有點嫉妒老郁家,只是藏在心裡沒說,郁夏來這一手,那嫉妒就變成了羨慕和讚賞。
瞧瞧人家郁夏,懂事不說,這心也是一等一的好,不像有些人自己好了巴望著別人都壞,她還惦記著拉拔鄉親們。
別人的複習資料可能不值當什麼,她不同,她可是高考狀元!是全市第一名!說不準還是全省第一!四百分的卷子她能考三百九,她的學習經驗多寶貴呢!
楊嬸心裡喜得,都忘了自己出來是幹啥,連忙點頭說好好好。
「我讓蘭子再複習一年,爭取明年考出去!考出去多好?那可是大學生,比進廠子當女工可要強了百倍千倍!」
就有幾個婦女落後兩步,也聽了個正著,她們小跑著趕上來——
「也給國強抄一份,我讓他再學一年!」
「我們芳芳也是!」
「還有我們建平,我們建平也是明年參加高考!」
建平媽說完就挨了其他幾個婦女的懟:「你們建平明年應屆,有學校老師指導複習,還要什麼資料?先給我們抄!在家複習那不是抓瞎?沒點參考資料咋行?」
「那我們建平就不用資料了?校長都說了,讓學校老師去考也考不出三百九十分!」
「……」
看她們拌起嘴來,郁夏笑了笑,拉著郁媽往池塘邊去,母女倆一塊兒去洗衣服。
郁媽走出去幾步還回頭看:「要不要勸勸?萬一打起來了?」
郁夏心說阿奶總說她媽呆,的確是呆,這哪能打起來?這是有希望有盼頭甜蜜的爭執!而且嘛,複習資料合一起挺厚,卻可以拆開來,每人拿幾頁抄完互相交換,耽誤不了什麼。凡事有個變通,總不能真讓一個人抄完了再傳給下一個。
看郁媽是認真在擔心,郁夏笑道:「媽你別管了,咱們生產隊這些嬸子閑著沒事啥都能爭一爭,人家有分寸呢。」
這麼說也是,鄉下老娘們嘴皮子利索,一個說不好就能吵起來,等你去勸,她爭都爭完了。
「那個複習資料,二妹你弄著累不?」
郁夏說沒啥,知識點她熟得很,閉上眼都能列出來,做這個事對她來說只是費時間,左右在上京之前也沒別的事可干,能幫上鄉親們是好事一件。
再說,學醫的路漫長,她要北上好多年,就如今這個交通條件回家一趟不容易。假使這份複習資料能幫上鄉親們,讓隊上多考出去一些,讓鄉親們記她一個好,往後有事搭把手幫襯一下自家,這樣就很好了。
說到底郁夏還是不放心,郁爸郁媽都是老實人,心裡丁點花花腸子也沒有的,郁毛毛又還不懂事,大姐想法清奇,看著不太靠得住。
當天,郁大伯家就聽說了這事,還不止,應說全生產隊都聽說了,只要滿足條件能參加高考的都準備明年加把勁,郁夏作為高考狀元都肯幫忙整理複習資料了,他們為啥不試試?
退一萬步講,哪怕明年也沒錄上,不過耽誤一年而已,要是有幸錄上了,人生不就改變了嗎?
鄉親們都排隊來感謝郁大貴感謝郁學農,說他家會教閨女,郁夏良心好,自己出息了還知道幫助鄉親們,這樣的好人老天爺都要保佑她!
郁爺爺也高興,他這輩子說好不好說差也不差,沒幹出什麼值得誇讚的大事,直到最近這幾天。
老爺子老太太都為這個孫女感到驕傲:「咱們做人一不能自私二不能忘本,既然夏夏都說不費事,幾十年的老鄉親,能幫就幫,這時候伸一把手,沒準能影響人家一輩子,人家永遠記你的好,這是功德。」
晚些時候,生產隊的幹部也來了一趟,來了個整整齊齊,隊長一個三十幾歲的中年漢子當著郁爺爺的面都抹起眼淚來,還給他彎腰鞠躬。
那頭郁媽同郁春商量來著,問她要不要也複習一年,先前夏夏忙著準備考試顧不上,如今考完了,叫她幫著補一補。
郁春搖頭,往後二十年做生意的才能發財,沒聽說讀書讀成億萬富翁的,她現在就想摘下高猛,不想受這個罪。
「要是還考不上,那不是白耽誤一年?二妹也是,吃飽了撐的整理什麼複習資料,顧好自己得了,管別人家閑事幹嘛?」
得虧這話沒叫郁爸聽見,不然真要給她一巴掌。
生產隊上比頭天喜報傳來還高興,本來想著吃席那天拿紅紙包三塊錢的,都悄悄改成了十塊錢。婦女們平時能有多摳就有多摳,這會兒全大方起來了,想著到那天早點過去,提著雞鴨鵝過去。郁夏家條件不好沒關係,大家都幫襯一把,鄉親們幫她辦席。
隊上的幹部也在商量準備點什麼獎勵郁夏,真是好姑娘啊,覺悟像她這麼高的翻遍整個公社也找不出幾個來。
換個人來自己好了巴不得別人不好,這樣才好顯擺,讓別人長長久久羨慕她。
郁家把郁夏教得好,郁學農看著不開竅,只會悶頭幹活,這閨女真是沒話說。沒見隊上那些牙尖嘴利的老婆子說到她都要豎個大拇指,從來沒半句不好的話。
也就是在這樣的氣氛之下,省里傳出消息來了,全省第一名果真就是他們永安公社紅星大隊的郁夏。
省、市、縣三級領導都在趕來的路上,來幹啥呢?來表彰省高考狀元,給她發獎金,鼓勵她繼續努力,學好了為國家做貢獻。
公社以及大隊上的幹部已經去接人了,接來的還不只是領導,還有趕來拍照採訪搶新聞的報社記者。
聽說領導來了,郁家上下都換上最體面的衣裳,郁爸還在琢磨待會兒要說點啥,遠遠就瞧見黑壓壓的來訪隊伍,腿軟的感覺又回來了。
這一天,省里的領導還不止帶了用牛皮紙信封裝的三百塊獎金,順便也把京市醫學院的錄取通知書拿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