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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素芳刮他一眼,擺手讓他忙去,看老大拿上網子出去了才扭頭問高紅紅說:「看到你二哥沒?又上哪兒野去了?」
剛念叨完就聽到裡屋有動靜,穿著白背心頂著雞窩頭的高猛沒精沒神的走了出來,他拖了個凳子到陳素芳身邊坐下,支著頭看她洗土豆,嘴裡抱怨說:「不是你說讓我老實擱家裡待著別出去鬼混,我今兒個還沒出去,咋的又攤上事兒了?」
倒是沒想到他人在家:「你人在家咋沒點動靜?」
「這不是在睡覺嗎。」
還別說,平常高猛總和他那幾個朋友四處晃蕩,難得有一天老實呆在家裡,陳素芳這當媽的都挺不習慣。她手上動作不停,一會兒瞅兒子一眼,瞅得高猛眉心都擰起來了:「媽你有話就說。」
既然高猛主動提出來了,陳素芳就丟下土豆,在圍腰上擦了擦手,轉身面朝高猛坐。她先伸手探了探兒子的額頭,「不燙啊。」
「我又沒病當然不燙了。」
「你沒病咋渾身上下都不對勁?」
該咋說?
哪怕早就想通了,眼看著通知書下來,郁夏就要北上學習,他這心裡不還是有點難受嗎?這兩天幹啥都不得力,狐朋狗友來約他都不想出門。怎麼說都是頭一回喜歡上,還不許人傷感兩天?
可這種話他又沒臉挑明說,就順手從旁邊桌上摸了個黃桃,擱衣服上擦了擦,順嘴啃了一口。
「每個月還不許反常兩天?媽你別擱這兒瞎想。」
兒子是從自個兒肚皮里爬出來的,陳素芳能不知道他?她狐疑的盯著高猛,問說:「你該不是還惦記郁家二妹?」
高猛:「……」
就這樣,明擺著是說中了,陳素芳心裡真的累:「我說兒子,不是媽嫌棄你,你這事真沒指望。這麼說吧,我要是郁夏她媽有這麼個閨女咋樣也得把人嫁去首都享福,哪能隨隨便便在鄉里找?那閨女已經被京醫大錄取了,領導都說那是全國最好的醫科大學,她五年學完畢業就能分配去大醫院上班,和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高紅紅聽著滿是同情看了她哥一眼,郁家兩個姐妹之中,誰都喜歡郁夏,這很正常……喜歡歸喜歡,這事就跟她媽說的一樣,沒成算。
她看得出來,郁夏如今一門心思撲在學習上,壓根沒想過找對象的事,就算要找好了,她做什麼急著在鄉里尋?到校之後找個志同道合的同學不好嗎?這樣至少學歷相當,有文化的人和沒文化的人處對象也是很辛苦的,倒不說誰貴誰賤,主要想法和眼界差太多,真說不到一塊兒去。
想想看,兩人坐一桌吃飯,一個聊我國的醫療衛生現狀,聊疑難病症的攻克,聊醫學領域的最新成就……另一個聽了半天,壓根不明白你在說啥,你說生病要上衛生所上醫院,他說拖兩天不就好了,幹啥費那個錢?這還能過日子?這過不了!
親媽親妹能想到的高猛會想不到?
他啃完手裡的黃桃,將桃核順手丟出大門口去,在他媽搓土豆的桶里洗了洗手,這才往頭上抓了一把,略顯煩躁的說:「我就是喜歡她,也沒想著能和她結婚,媽你就讓我難受兩天,等郁夏上學去了我就把她忘了!」
這麼說還像點話,陳素芳點點頭:「那行,那咱們就說好了,等你回頭把她忘了,再試著和郁春處處看。」
得虧桃子已經啃完,否則高猛篤定要讓汁水嗆著。
就連高紅紅都無奈了:「媽!!!你怎麼就鐵了心非郁春不可?郁春給你灌啥迷魂藥了?」
「這事紅紅你別管,你只要記得複習資料弄好之後趕緊借來抄一份,別落到後頭去了。」
「資料歸資料,媽你說說,郁春到底哪裡好?」
陳素芳想了想,回說:「她哪怕方方面面都比不上郁夏,可你也得看看你哥的情況,你哥在外人眼裡就是個遊手好閒的混混,人家配他那還是糟蹋了。你沒聽領導說?郁家要發了,郁春看著是沒大出息,可也沒什麼大毛病,她還有個爭氣的妹子,等郁夏大學畢業進了大醫院上班不得照應姐姐?誰家兄弟姐妹不是這樣的?」
高猛回頂一句:「咱家窮到這地步了?」
陳素芳又刮他一眼:「話不是這麼說,你娶了郁春媽也能放心點,至少不會攤上拎不清的極品親家。她妹有出息,給你添不了麻煩,她弟也讓郁夏管得挺好,看著有些調皮,規矩是懂的。你娶了郁春,岳父岳母小姨子小舅子都好相處,這不是挺好?」
陳素芳就想著選老婆之前先得撒泡尿照照自己,看你有多大能耐,安心想結婚就別老盯著最拔尖的,拔尖的哪個心氣不高?能看上你?
高猛讓他媽嗆了一通,捂著胸口心想:是啊,挺好的。
他覺得他媽分析得特別到位,有理有據讓人信服,唯獨只漏了一點——
郁春她爸她媽她弟她妹人都不錯,但她自己不行啊!
這個話題真沒法繼續,高猛裝聾不接茬,由他媽說去。陳素芳又念了幾句發現兒子壓根沒在聽,伸手就擰上他耳朵:「這些事以後再說,明兒個你好生收拾收拾,中午記得上郁家吃席去!」
說著陳素芳還瞅了瞅他身上穿的背心,還有那條松垮垮的牛仔褲:「這些都給我脫了,穿奎子的襯衫,規規矩矩穿上涼鞋不許趿拖鞋。」
「媽!媽我求你,饒了我吧!」
「咱是去吃席,又不是去受罪。就明兒個,主角是郁夏,咱就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鄉親,窮講究什麼?」
陳素芳懶得跟他廢話,撿起洗土豆的活接著干,邊干邊說:「左右你聽我的,要是不聽往後別從我這兒拿錢!」
高猛:「……」
一出手就拿捏出七寸,真不愧是親媽。
行!不就是襯衫長褲配涼鞋嗎?我穿!
高猛讓他媽說了個頭昏腦漲,等差不多了,陳素芳又盯上旁邊的高紅紅,話里讓她和郁夏搞好關係,趁著人還沒上京多走動,問問她是什麼專業的回頭還能寫信交流。
「小夏姐上大學多忙,哪有時間回我的信?」
高紅紅這麼一說,陳素芳就頭疼:「你一個,奎子一個,咋就丁點都不像我?千里迢迢寫信上京市當然不能只講廢話,你也說說咱們生產隊的情況,說說郁家如何。郁夏一個人在外求學心裡最放不下的不就是那一家子,你寫到點子上,她看了高興呢,她咋不回?」
都說跟好人學好人,陳素芳就指望高紅紅能向郁夏看齊,頂好跟她一樣考個好分數,也去大城市上學。
不止是高家,這一天,全生產隊,甚至整個大隊都在說郁夏的事。尤其隊上的知青,來得早的到紅星大隊都有十來年了,晚的也有兩三年,摸著胸口說他們都不大看得起鄉下土妞,哪怕有人同鄉下土妞處著對象,那也沒多認真,都想著通過高考或者參加招工回城去呢,哪會安心在鄉下成家?
哪怕郁夏生得俊,學習好,在公社高中名列前茅……他們也沒真正把人看在眼裡。
公社高中的教學水平能同縣裡市裡相比?她不就是矮子裡頭拔高個?常年穩坐第一名咋了?說不定這一屆全都考不上呢?
絕大多數知青是這麼想的,尤其女知青,結果卻是一耳光扇過來。就郁家那個郁夏,他們覺得沒見過世面坐井觀天沾沾自喜貽笑大方的郁夏……她竟然考了全省第一名!
省里市裡縣裡的領導全來了!
京大清大這些全國最頂尖的高校還搶著要她!
這個世界真是不公平,她一個鄉下土妞她憑什麼?
因為心裡不平衡,有女知青把自己給氣病了,還有個別模樣不錯的男知青,一不當心就動了歪心思,想說距離她出發還有段時間,不如去勾勾看。
想得很美,現實很殘酷。
郁夏幾乎將所有時間都用在了整理複習資料上,她極少往外跑,知青們蹲哪兒都等不來人,還差點因為探頭探腦被揪住挨了批評。
那是后話,這當口,社員們一方面回味著領導的話,摩拳擦掌準備搶複習資料,讓自家孩子再努力一把;另一方面提著雞雞鴨鴨去老郁家,這不是要辦好多桌?郁家養的殺完了也不一定夠吃,還得鄉親們出力。
老太太正想拿錢給大媳婦,讓她去隊上收,人家就送上門來了,提著往他家雞圈裡丟,還不收錢,你非要給大傢伙兒就一句話:「郁夏心裡裝著鄉親們,鄉親們能不想著她?」
「對了,郁老太我聽說你家二妹拿了六百多塊錢的獎金,分了二百出來說是孝敬你的?」
說起這個老太太就得意,正要點頭,在旁邊喝葉子茶的郁大貴就嚷嚷起來:「誰說的!這不是胡說八道嗎?那兩百塊錢裡頭有一百是給老頭子我的!咋就都成老太婆的了?」
說完他自個兒還樂起來:「夏夏說了,讓我拿去買茶葉打酒想咋花咋花,她以後還要掙大錢給我花!」
看他這樣鄉親們就想一腳踹過去,真氣死人了!
不過誰讓人家孫女爭氣?該他得意。
郁大貴陸陸續續又吹了幾波牛,眼瞧著天要黑了,鄉道上有個步履匆匆的身影,郁學兵聽說省里領導今天來了,又聽說明天他家就要辦席,趕緊找上廠里管人事的主任說明情況。
主任早先聽他說了,家裡侄女考得好,要辦席,說不定那天要請假。
這種情況當然得批!他就對郁學兵說,日子定了來打個招呼就能回去,讓他安心上工,不用著急。
結果還沒多久,郁學兵又來了,說酒席就辦在明天,今天省里市裡縣裡的領導已經往他家去了。
這時候,主任才知道他侄女還不是一般的考得好!
「假肯定批,別急,來說說你侄女考了多少?報的什麼大學?」
說到這個郁學兵就蓋不住的得意:「剛才我媽讓人給我傳話來,說夏夏她確定考了全省第一名,分數好像是三百九,報的京市醫學院,已經拿到錄取通知了。」
人事主任都傻眼了,他還念叨呢:「我還得打酒回去,再給夏夏包五十塊錢,人爭氣,我這個做小叔的總不能吝嗇,得獎勵她。」
人事主任還沒緩過勁兒來,他親戚裡頭也有參加高考的,回來都說題目難,不會做,估計懸乎。怎麼到人家那兒輕輕鬆鬆三百九?郁學兵還是農村的,他侄女是農村丫頭。
郁小叔理解不了人事主任的憂傷,拿到批假的條子他就回宿舍換了身體面一點的衣裳,高高興興買東西去了,回去的時候兩手都是沉甸甸的。
老太太還在院里跟人閑聊,就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仔細一打量,是學兵回來了,她跟著就笑咧了嘴。
郁學兵還在感動,感動於親媽對自己的惦記,結果他媽幾步上前將他手裡提的東西接過手,掂著沉甸甸的,她低頭瞅了兩眼,沒看明白都有些啥,又抬起頭來問說:「讓你買的都買上了?沒漏掉啥?」
「媽我餓著肚子趕回家來,你也不說先給我吃口熱飯……」
老太太努了努嘴讓他自個兒上灶間看去,提著手裡的包袱準備回屋瞧瞧都有些啥。郁學兵看著他媽遠去的背影,半天才邁開沉重的腳步往灶間去。
還沒到灶間,他一進屋就看到在為明天辦席做準備的大哥大嫂,郁學工真不愧是郁老太親生的,乍一看見有段時間沒見著的三弟他張嘴就問:「咋空著手回來了?讓你買的東西呢?」
郁學兵:「……大哥你就沒關心關心我?」
郁學工看向自家小弟的眼神里滿是慈愛與包容:「老三啊,咱們做事情要分輕重,等明天辦完席我再慢慢關心你,所以說讓你買的東西呢?」
因為得到了全生產隊的幫助,哪怕席面開了十桌,也沒出現張羅不過來的情況,手藝好的嬸子都搶著幫忙,老郁家灶台不夠用沒關係,隔壁幾家也把火燒起來,多幾個灶台總歸忙活得開。
郁家的狀元席得到鄉親們一致的肯定,吃完都豎大拇指,大肉不少!油水很多!分量忒足!除了本生產隊的人,大隊上也來了些湊熱鬧的,沒桌椅不打緊,他端個碗蹲在旁邊也能吃。
當然來的人也上道,要不拿包糖,要不包幾塊錢,就想蹭個喜氣。
公社高中那邊來了一桌人,都是學校的領導和教郁夏的老師,他們送的禮就比鄉親們上檔次一些,要不是鋼筆就是看著就很金貴的本子,上頭還寫了作為師長對郁夏同學的祝福和期許,都希望她繼續努力,希望她到京醫大之後依然是最優秀的那個,繼續給公社高中爭臉。
「很多年後,郁夏同學要是當上了首都那邊大醫院的醫生,給首長們看病,這也是咱們這些老師的光榮。雖然吧,這個成績大多是靠你自身努力,學校其實沒幫上什麼。」
郁夏就坐在旁邊,喝著白水聽她班主任說,這或許是老師們最後一次的教誨,她聽得相當認真,等班主任講完了,她才認認真真回道:「周老師您別這樣說,我這個成績離不開老師們的幫助,再說高考考了第一名也就是有個不錯的開始,以後還要繼續努力。」
因為有老師們在,生產隊上的莊稼漢就沒見拚命勸酒,都怕酒後失德,他們還是想在自家孩子學校的老師面前留個好印象。
郁學農作為狀元她爸,喝得比別人多了一些,看他說話都不大清楚,郁夏就和郁毛毛一起把人扶進屋躺著,他爸還說要去招呼客人,讓郁夏給勸住了。
喝醉了能招呼個啥?老郁家還有這麼多男丁,堂兄弟堂叔伯都在,咋就招呼不過來了?
再說,賓客們第一是想同郁夏本人聊聊,聽她說說昨天領導來發獎說說考試的事。
郁夏正在一旁同人說話,只見這一整天都沒啥存在感的大姐郁春走了過來,她臉色不大好,湊過來就小聲說了一句:「咱舅來了,你過去看看。」
郁小弟雖然貪玩,卻很聽他二姐的話,忙不迭點頭。倒是郁媽,看小閨女放假回來還忙進忙出,心裡很不好受。在她看來,郁夏既聰明又勤快人還孝順,脾氣更是一等一的好,這麼好的閨女就是沒托生在富裕人家,生在這個家裡真拖累她了。
也是自己沒本事,要供她上學都不容易,郁媽咽下嘴裡那口飯,露了個笑臉說:「筍殼媽有空去撿,閨女你歇著,沒事就看看書。」
郁夏沖她媽笑了笑,見狀,郁媽嘆一口氣,這孩子瞧著軟和,實際主意挺大,她想明白就麻溜的上手半點不拖沓,等你來勸,事情已經做完了。
再一想,她干這麼多活不還是心疼自己這個沒用的媽!
郁媽腰不好,頭年秋收之後疼了得有個把月。本來郁夏就勤快,那之後更不用說,像洗衣裳撿筍殼這種,擱鄉下地頭算輕巧的活,郁夏只要在家都包下來,就怕她媽總彎腰犯疼。
郁夏打小就會體貼人,就拿郁家阿奶來說,那骨子裡是個重男輕女的,看兒媳婦接連兩胎都生賠錢貨她就氣不順,那會兒大春兒從來躲著她奶走,不敢往前湊,生怕挨罵,郁夏偏不,哪怕你挑明說老太太不喜歡她,讓她遠著點,她還是天天到跟前去轉悠,郁夏生得白凈,從來都笑眯眯的,說話也中聽,沒轉悠多久就把老太太給收服了,哪怕嘴上不服軟,心裡總想著她。
後來因為幾房陸續添丁,老屋住不下,他們兄弟就分開過,老爺子老太太跟著郁大伯,就這樣,老太太還惦記她,年節發的壓歲錢都比別人多幾分,時不時抓一把花生瓜子,上回還給她扯了塊花布。
郁媽以前怨氣重,總覺得婆婆不好,又凶又惡,見識到小閨女如何收服她奶,才想明白這日子真是自己過出來的,哪怕是一家子,差距也能比天大。
想到這些,她忍不住看了大閨女一眼。
比起郁夏,郁春才讓人操心。
郁春悶不吭聲吃著,看她媽瞧過來,就皺了皺眉,接著插了句嘴說:「咱家還有不少干稻草,不也能生火?二妹你聽媽的多看書,考名牌大學才是正經事,都什麼時候了還瞎忙活。」
郁夏心說來到這兒才知道後世多美好,這年頭窮人家要過日子真得精打細算,干稻草是能生火,可用它生了火拿啥來扎草席鋪床?郁爸經常還要編幾雙草鞋,穿布鞋沒法幹活,城裡倒是有膠鞋賣,可那是要錢要票的!
這些話說來不中聽,郁夏就沒多嘴,左右等她撿了干筍殼回來她姐就不會去動稻草。
不過幾句話的功夫,郁爸已經添上第二碗飯,他端著粗瓷碗回來坐下,瞅郁春一眼,問:「二妹學習好我不擔心她,大妹你複習得咋樣?」
說起這個話題就難免讓郁春想起上輩子,她當初拚老命讀書,擦著線考上大學,村裡都說郁家這個雞窩裡飛出兩隻金鳳凰,郁爸平庸了半輩子難得有這麼風光的時候,一高興就在郁大伯家陪老爺子多喝了兩杯,喝醉之後摔斷了腿。
本來,姐妹倆都考上大學,哪怕家裡條件不好,三親六戚搭把手也能把學費湊齊了。這年頭考上大學是光宗耀祖的事,大學生能遷戶口,畢業包分配,幾年之後搖身一變城裡人還愁還不上錢?
結果郁爸斷了腿。
郁毛毛才十三歲,家裡的擔子猛一下就壓在郁媽身上。郁大伯和老爺子都說兩個閨女供一個,郁夏成績好,讓她去讀,郁春回繅絲廠去,郁爸要養傷不能下地也不怕,郁夏的學雜費生活費他們墊著……郁春死活不答應,她不捨得放棄也是人之常情,畢竟好不容易才考上的。
那幾天家裡氣氛很僵,後來郁夏妥協了,她其實很愛讀書也能讀書,就是不捨得看郁爸郁媽為難,主動放棄了赴京上學的機會,請求公社高中推薦她去初中當起老師,後來沒兩個月又答應了高猛的追求,第二年就結了婚。
高猛本來是個遊手好閒的混混,娶上美嬌娘心裡火熱,一門心思想讓老婆吃好穿好,婚後就同他爸商量著想出去掙錢。
他媽陳素芳是個不好相處的,原先不大喜歡郁夏,可郁夏勤快又孝順,哪怕再挑剔的婆婆也找不出錯,婆媳之間相處一段時間便磨合好了。陳素芳看郁夏娘家困難,還給塞了兩回錢,讓她拿回娘家去,說是借給親家周轉。
反倒是郁春,進城之後就讓花花世界迷了眼,錢沒少花,書沒讀出來。
這些陳年舊事郁春想起來就胸悶,聽郁爸問起複習的情況,她先是含糊應了一聲,過一會兒才說:「我高中畢業有幾年,許多知識點都忘了,可能考不上。」
「那咋辦?你前腳辭工,李三妞就頂了你繅絲廠的活,現在想回去也不容易。」
「……我也沒想回去。」
「那你想幹啥?」
看郁爸虎起臉來,郁春也來了脾氣,兩口飯往嘴裡一扒,跟著就撂了碗,「你別管我,我有成算。」說完她就出了屋。
郁爸想追出去,郁媽趕緊將人攔住:「她爸你別著急,有些話大妹當你面不好說,找個時間我問問她。」
「媽你去問有啥用?搞得好像我大姐會跟你說似的!」郁小弟悶不吭聲吃了半天,吃完最後一口終於逮著機會說話了。然而他不開口也罷,一開口就讓郁媽恨不得當初生個啞巴。
「郁毛毛你閉嘴!吃完下桌去!」
郁小弟麻溜的從條凳上下來,去隔壁屋拿上背簍,再一次路過飯桌還衝郁夏露了個笑臉:「阿姐慢點吃,不著急,我去外頭等你。」
這邊郁夏的確沒著急,慢條斯理嚼著飯粒,時不時還勸他爸幾句,另一頭,郁春出了家門就往東邊走,想從那方上後山去吹吹風,走半路上就撞見高猛,還不止他,跟他走一起的還有好幾個流里流氣的。
郁春發育得好,前後都有料,哪怕這時候衣服不講究修身,幾個小混混還是一眼瞧見她鼓囊囊的胸脯。郁春滿是厭惡瞪他們一眼,跟著沖高猛說:「飯點都要過了,你砸還在外頭遊盪?」
高猛很想回她一句關你屁事,看在這是郁夏姐姐的份上,話到嘴邊又憋了回去。
他沒多說啥,錯身就要過去,郁春皺了皺眉,想把人叫住,偏高猛不是獨自一人,把他攔下來也不能好好說話,她只得目送一行人過去。
高猛從前就同郁春沒啥往來,也沒把這一出放在心上,倒是跟他走一起那幾個,一邊納悶郁家大妹吃錯什麼葯了,一邊瞎起鬨說猛哥就是有本事。
「誰不知道這妞眼睛長在頭頂上的,也就猛哥能耐,能折下她來!」
「郁春是沒郁夏好看,也不差了。左右她要是看上我我一準同意,趕明就去扯證結婚。」
說話那人賊眉鼠眼看著就跟個耗子似的,他說完高猛就斜過去一眼——
郁春能看上你?她怕是失了智。
高猛也納悶的,是感覺最近碰上郁春的次數變多了,對方還一副「你站住我有話說」的樣子,高猛思來想去也沒明白自己怎麼招惹上這人,要說郁春看上他了,那樣子不像。心裡胡思亂想著,不留神就走到家門口,高猛擺擺手讓哥幾個滾蛋,扯著嗓子問他媽今兒個吃啥,留飯沒有。
陳素芳插著腰從裡屋出來:「你還知道回來?你咋沒死在外頭呢?」
高猛笑嘻嘻挽上他媽的胳膊:「媽你慢點罵,你兒子還餓著肚子,先讓我吃口飯。」
陳素芳瞪他一眼,轉身往灶間走,進去之後揭開鍋蓋,將溫在裡頭的飯菜端上桌。高猛已經拿上筷子等著了,看他狼吞虎咽吃起來,陳素芳心裡的氣也下去大半,左右這兒子就是生來討債的,同他置氣你氣都氣不過來。
「媽說你你不愛聽,猛子你也老大不小了,有那功夫出去瞎轉悠不如處個對象,找不上工作還不能生個孫子給我帶帶?」
高猛只當聾了,悶頭吃飯。
陳素芳又說:「不然媽幫你說去,你看郁家大妹咋樣?」
高猛險些讓乾飯噎死,他拍拍胸口,沒下去,趕緊端起米湯灌了一口,等那口飯咽下去了才問說:「你說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