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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窄紅 - 第64章字體大小: A+
     
    寶綻攥著手機, 每隔幾分鍾看一次, 現在是七點半, 基金會負責驗收的人已經坐在觀眾席上, 而應笑儂仍然沒有出現。

     後台的氣氛越來越緊繃,薩爽和陳柔恩對坐著, 誰也不說話, 鄺爺趴在窗口,傴僂著往外看,時闊亭快步走進來:“不行, 還是打不通。”

     “儂哥怎麽回事!”薩爽沉不住氣了。

     應笑儂絕不是個關鍵時刻掉鏈子的人, 寶綻擔心:“小儂……不會出什麽事吧?”

     時闊亭沒應聲, 他也覺著是遇到事了:“我再打。”

     “要不……”陳柔恩拿起手機,“報警。”

     “不到二十四小時,”時闊亭搖頭, “警察沒法管。”

     這時走廊上有腳步聲,匆匆往這邊來,大夥不約而同看向門口,“怎麽樣了!”進來的是小牛, 抱著一個藍文件夾,裡頭是驗收文件, “人到了嗎?”

     沒人應聲。

     “我去儂哥家找他!”薩爽從椅子上起來往外衝。

     “回來!”時闊亭一把拉住他, “都給我原地待命!”

     小牛也替他們急,“眼下是戲怎麽辦!”

     “人就在台下坐著呢,”陳柔恩說, “還是基金會的,萬一驗收不通過,把我們戲樓收回去就慘了。”

     一片亂糟糟的聲音,寶綻的嗓子很輕,但鮮明:“我上。”

     這種情況改戲碼是必然的,只是改什麽戲,什麽戲都沒有旦角戲出彩,時闊亭皺著眉頭:“你唱什麽?”

     老生要想跟外行討彩頭,要麽有青衣花旦托著,像《坐宮》《武家坡》,要麽有花臉托著,像《將相和》《雙投唐》,寶綻一個人登台,有些獨木難支、孤掌難鳴的單薄。

     寶綻轉身往化妝鏡前頭一坐,準備揉臉:“戰潼台。”

     這三個字一出,鄺爺從窗口回身:“可使不得,寶兒!”

     《戰潼台》是南派戲,最精彩的是雙天官寇準和將軍呼延丕顯被遼兵困住,歷盡艱險衝出重圍的一段。

     寶綻利落地往臉上打底彩:“沒事,鄺爺,我平時的功夫在。”

     陳柔恩好像聽說過這出戲,但沒看過,拿眼神問薩爽:這戲怎麽了,很難嗎?

     薩爽也沒看過,他們戲校畢業的,只知道教學大綱規定的那幾十出戲,《戰潼台》別說他們,就是專業院團也很少演出。

     “寶兒,”鄺爺舍不得,“你久不動這樣的戲,我怕你一猛勁兒……”

     “別勸了,”寶綻吃了秤砣鐵了心,“我是當家的,這種時候我必須上,不光上,還得上得漂亮。”

     後台鴉雀無聲,只有陳柔恩咕噥了一句:“團長是應該上,再說了,大家總是寶處長寶處短的,要是有真本事,亮出來看看嘛……”

     薩爽瞪了她一眼,把她拽到側幕那邊去。

     “鄺爺說得對,”時闊亭站到寶綻的鏡子後頭,握住他的肩膀,“換一出吧。”

     寶綻正勾眉毛,執著筆,一對桃紅色的眼窩從鏡子裡看向他:“師哥,我行,”他還需要一個人給他配呼延丕顯,“你行不行?”

     時闊亭笑了,笑出一個招人喜歡的酒坑:“你叫我了,就是摔死在台上,我也得上啊。”

     寶綻收回目光,用中指蘸了蘸胭脂:“得嘞。”

     上好妝,薩爽伺候他穿戲衣,醬紫色的雲紋官袍,戴改良相巾,腦後一對兒如意翅,系軟帶,掛白三髯口,鞭子套著手腕,聽著前台鄺爺的鑼鼓點。

     時闊亭做武生打扮,白盔白靠白苫肩,握一根長矛,纓子也是白色,英姿勃發站在他身後,聽著前面到了火候,寶綻提一口氣,悶簾(1)一聲:

     “呼將軍保老夫——”

     他給時闊亭一個眼色,袖子一抖,鞭稍舉起,腳下一雙朝方(2),生風般登台:“重圍闖!”

     唱破九霄的嗓子,這地方該有一個“好兒”,可台下隻坐著一個人,大背頭,肥碩的黑西裝,面無表情看著台上。

     寶綻定睛亮相,接下來是繁重的武活兒,趟馬、搓步、圓場,只有一個快字,仿佛腳底下騰起砂石,要在台上飛起來。

     沒有十年的功夫,這一套開場絕對拿不下來,陳柔恩在側幕看著,忽然理解了寶綻那句“咬著牙攢著勁兒一拚到底”,他壓根沒拿自己當演員,演員身上是帶著架兒的,但他沒有,他眼裡只有戲,和對戲的誠心。

     這裡時闊亭有一句道白:“天官,小心了!”

     寶綻開腔接上:“恨番賊太猖狂,將我主困番邦,”他二十八九的年紀,演白發蒼蒼的老人,動作持重,嗓音遒勁,“我回朝搬兵闖重圍,呼將軍小心提防!”

     陳柔恩驚訝,戲校院團最講究門派,動不動就來一句是某派的,寶綻的戲卻沒有派,唱楊四郎時瀟灑飄逸,唱起寇準來又雄渾矍鑠,仿佛哪門哪派都可以為他所用,用起來又入情入理,毫厘不差。

     陳柔恩承認他精彩,可這也不過是一出普通戲,方才鄺爺那樣的心疼寶貝,顯得有些矯情……剛想到這兒,寶綻和時闊亭在台上同時勒馬,隨著嗩呐聲一個高踢腿,雙雙劈橫叉重重砸在台上。

     電光石火的一下,看戲的人驚了,不自覺挺起後背,抻著脖子往台上看。

     別說他,連陳柔恩這個行內人都愣怔,這是她第一次見識武老生,之前她從沒想過老生能有這麽硬的功夫,摔得舞台赫然一響。

     鼓點叫著勁兒往前走,兩人開叉臥在台上久久不動,半晌,寶綻緩緩抬頭,雙手扎在身前做牽韁的動作,純靠後腿發力,漂漂亮亮穩穩當當,一點點把自己撐起來。

     下叉容易,僅憑腿的力量從叉上起來卻難,陳柔恩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頭皮發麻眼睛發熱,想起寶綻拿竹尺點著她的後腰,說“這才哪兒到哪兒”,她真的汗顏,和人家比,她就是個笑話。

     台上的戲還在繼續,寇準和呼延丕顯還要和遼兵拚死搏殺,寶綻踩著鼓點,一連四個高踢腿,跨步上桌,去了頭上的相巾,一躍而起兩米高,摔前叉落在地上,露著白發鬏,即刻起身涮髯口,接著頂足了精神,一個摔僵屍向後挺倒在台上。

     短短十分鍾的戲,句句有筋骨,步步見功夫,台下響著一個孤單的掌聲,隨著舞台燈熄滅,漸漸弱了下去。

     時闊亭架著寶綻回後台,兩人像拿水洗過,從裡到外全濕了,一進屋,陳柔恩迎面過來,一下撲到寶綻身上,真心實意叫了一聲:“團長!”

     寶綻長這麽大沒被女孩子抱過,嚇得趕緊舉起胳膊。

     “我再也不跟你耍脾氣了!”陳柔恩的血還沸騰著,他的團長就像台上的寇天官,是一往無前的英雄,是力挽狂瀾的豪傑,“我以後一定好好練功,劈腿、下腰、踢圓場,你讓我幹什麽我幹什麽!”

     “傻姑娘,”寶綻的氣力仿佛在台上用盡了,虛著聲,“哪個女孩沒有點小脾氣,沒有小脾氣就不可愛了,你嬌你的,哥哥們縱著你。”

     “團長!”陳柔恩死抱著他不抬頭,像是偷偷掉了眼淚,噥噥的,隻跟他一個人說,“我錯了……”

     寶綻滿臉都是汗,拍了拍她的肩膀,疲憊地叫時闊亭:“師哥,扶我一把,”他是有功夫,可毫無準備上這麽重的戲,他一時脫力,“我站不住了……”

     時闊亭連忙挽他到椅子上坐下,這時薩爽攙著鄺爺也進屋來,大家七手八腳給他擦汗掭頭,走廊上響起腳步聲,一屋子人誰也顧不上去看,亂糟糟的,只聽一把透亮的嗓子:“我他媽回來了!”

     大夥同時回過頭,見應笑儂氣喘籲籲站在門口。

     時闊亭第一個衝上去,掐著他的脖領子頂到牆上:“你他媽跑哪兒去了!”他惡狠狠地吼,“你看看把寶處累成什麽樣了!”

     應笑儂往人堆兒裡看,寶綻帶著妝,汗珠子從油彩底下冒出來,不住地淌,“寶……”他攥起拳頭,“我今兒一早讓我爸抓回去了!才五十出頭跟我說要立遺囑,把我手機錢包全收了!我……”

     時闊亭直直瞪著他,見他滾動著喉結:“我給他跪下了,才回來……”

     時闊亭連忙松開他,寶綻在椅子那邊擺了擺手,意思是不礙事,讓他別自責,屋裡剛靜下來,聽外頭有人說話:

     “……吳老師,這邊,”是小牛的聲音,“洗手間在前頭。”

     “這戲還可以,”這個是剛才台下聽戲那胖子,“挺熱鬧的。”

     “這麽棒的戲,別處可見不到,”小牛為寶綻驕傲,“如意洲是有百年歷史的老劇團,要麽基金會也不會把這麽好的地段給他們用。”

     寶綻和時闊亭對視一眼,吃了那麽多苦,流了那麽多汗,值了。

     “就是看個新鮮,”姓吳那家夥卻說,“現在沒人愛看傳統戲,讓我再看一遍我也不愛看,”他傲慢地抱怨,“你們基金會請我來驗收,我不得不看嘛。”

     寶綻的目光冷下去,搭在圈椅上的手徐徐握緊。

     洗手間就在後台對面,姓吳的沒注意,進去前還說了一句:“看劈腿下叉,不如去看雜技,比這刺激多了!”

     小牛在走廊上等他,一扭頭,推開虛掩的後台門,走進來,如意洲的人齊齊盯著他,中間是虛脫了的寶綻。

     “寶處,聽見了吧,”小牛無奈,“那位還是音樂學院的教授呢,你們唱戲難,是難在沒有懂戲的人。”

     寶綻汗涔涔水淋淋地看著他。

     “但是我,”小牛走到他面前,“能給你們找到愛戲的人。”

     他有資源,這年頭資源就是錢,而條件,就是一紙五年的經濟約。

     “你們有本事,個個是滄海遺珠”小牛開始煽動他們,“要在上流社會的藝術圈裡點起一把火,只差著一股東風。”

     換做其他任何時候,寶綻對這些話只會笑笑,可此時此刻,他動心了。

     “我就是你們的東風,”小牛把如意洲的每個人看一遍,“你們跟我合作,我保證如意洲每個月淨賺二十萬!”

     這個數目,任他們苦唱一年也拿不到,所有人都向寶綻看去,除了應笑儂,他張嘴正要說話,寶綻快了他一步——輕輕的,只有一個字:“好。”

     “寶處!”應笑儂覺得他被情緒左右,草率了。

     門外頭,姓吳的從對面洗手間出來,站在走廊上喊:“小牛?牛經理!”

     “說定了,”小牛很高興,臉上泛著紅光,“我回去就擬合同,寶處,我們明天聊!”

     他推門出去,熱絡地招呼對方:“哎呀吳老師!讓您久等了……”

     屋裡沒有一點聲音,誰也不說話,直到寶綻的手機響,大夥嚇了一跳,時闊亭替他接起來:“喂匡哥,你到啦,行,我把寶綻抱下去……啊?你上來,好,一樓洗手間對面,後台入口……嗯。”

     電話掛斷,沒有五分鍾,匡正氣衝衝進來,正要質問一句寶綻怎麽了,一眼瞧見椅子上汗如雨下的人,他呆住了。

     時光仿佛回到三個月前,也是這樣一對胭脂色的眼窩、一雙月下猛虎般的眼睛,他們四目相對,不同的是,那時的匡正冷得像一塊鐵,現在這塊鐵化了,柔軟、滾燙,為了一個叫寶綻的人,心如刀絞。

     慢慢的,他向他走去,果然,那傻小子強撐著對他笑:“哥,沒事,累著了,”他試著起身,“回家睡一覺就……”

     匡正一把將他從椅子上抱起來,浸著汗的行頭很重,他卻不松手,扔給大夥一句:“人我帶走了。”

     擎著寶綻走出後台,走出如意洲,離開這棟血紅色的戲樓,他抱他上車,發動引擎掛前進檔,寶綻低聲說:“那個經濟約……我答應了。”

     匡正開車的手停下,正要說話,他的手機響,一個不認識的號碼,他沒接:“他們都同意?”他著重問,“應笑儂同意?”

     手機又響,他第二次摁掉:“寶綻,那個合同不光是唱戲,還有……”

     電話第三次打來,他煩躁地按下通話鍵,段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匡總,”他不像其他人一樣叫老板,是和匡正保持著距離,“尤琴那邊我聯系好了,他們出主講人,分所稅務部的總監和高級經理都到場,但場地得我們出。”

     匡正幹了這麽多年VP,直奔主題:“有什麽困難?”

     “我們帳上沒錢,”段釗直說,“五星以上的酒店,大會議室、休息室、討論室、一頓午餐,加起來是不小的一筆。”

     匡正毫不猶豫:“你先把地方訂下來,報給我個總數,這錢我個人墊。”

     那邊靜了兩秒,“好,”段釗的語氣有些波動,“客戶那邊我讓小夏和小百去聯系,時間定在下周三下午。”

     “沒問題,”關於工作,匡正從不拖泥帶水,“辛苦了。”

     掛斷電話,他還沒來得及整理思路,寶綻先開口:“哥,你看你,想做點事多不容易,”他垂著眼睛,“原來我只知道唱戲,把腦袋砸碎了都甘願,可這個時代,要想讓如意洲有起色,讓大家過上好日子,光顧著唱戲是不行的。”

     匡正看著這樣的他,說不出來的心痛。

     “哥,”寶綻抬起頭,望著對面燈火輝煌的萃熙華都,零星的光照在他臉上,朦朧得不真切,“我得改變。”

     (1)悶簾:指演員未上台,先唱一嗓子。

     (2)朝方:薄底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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