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正在炒菜。
與破敗的,處處窮酸的屋子不同,母親穿著一襲漂亮的碎花黑裙,腰肢纖細,風情楚楚。
聽到開門聲,母親轉過身。
小賀鐸仰著臉看向母親,她果然與記憶中一樣,眉目十分美豔,唇色豔紅,輕佻起笑容,剛才的不耐已經消失,她仿佛只是一個普通且溫柔的母親。
“快點去,馬上吃飯了。”
小賀鐸愣愣看著母親,起著白皮的嘴唇動了動,好半響之後,他弱弱叫了一聲:“媽。”
母親仿佛有些奇怪,她關了火,走到賀鐸面前,蹲下身,她關心問道:“不舒服嗎?”
小賀鐸怔楞地看著母親,剛要說話,鐵皮屋的門突然被人重重敲響。
“開門,收房租了!”
母親臉上的溫柔與關心瞬間消失了。
小賀鐸猛地往後退了一步,他撐大眼睛,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挨打了。
“咚咚——”門板不停狂響,外面人的暴躁催促道,“聽到沒有,快點開門交租了!”
母親慢慢站起身,她捋了捋乾枯的長卷發,踩著高跟鞋走過去,打開了門。
體格高大,面容卻異常模糊的房東站在門口,惡聲惡氣地催促母親交錢。
“已經拖了三天了,今天你再不交,就帶你兒子一起給我滾!”
母親連連賠笑,急忙拿起手提包,可她掏空了錢包裡的每一分錢,仍舊還差四十塊塊。
少了四十,房東很是不滿,對著母親一通辱罵。母親不斷賠笑忍耐,可就算這樣,房東離開之前,仍舊滿是鄙夷地送了母親七個字:“賣不出去的賤貨。”
房東走了。
而母親還站在門口,白皙的手臂抬起,她扶著門框,碎花黑裙清晰勾出她曼妙的背影。
小賀鐸盯著母親,不斷後退。
“咕嚕——”他不小心踢到地上的罐頭,鐵皮罐在地面上滾動,發出刺耳的噪音。
“煩死了!”母親猛地出聲,她重重摔上門,扭身盯著小賀鐸,臉上的溫柔早已經消失,只剩下猙獰的怒氣。
“都是因為你!”
母親踩著高跟鞋,大步衝向小賀鐸。
“都是因為你!”她高高揚起手,狠狠一耳光摔在賀鐸臉上,“如果不是為了你,我怎麽會落到這個地步!你就是個累贅!”
她用指甲掐住小賀鐸的手臂,面色猙獰地狠狠盯著他。
“我當初就不應該生下你,養你還不如養條野狗!”
“你這個沒用的拖油瓶,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怎麽會變成這樣!”
“你怎麽不去死!你這個垃圾,你怎麽不去死!”
小賀鐸挨了母親的暴打,他滾在地上,臉頰腫起,手臂上全是掐痕。
而母親好像突然清醒了,或者說是冷靜了下來,她突然哭著將小賀鐸抱在懷裡。
“小鐸,媽媽不是故意打你的,對不起。”母親撫摸著賀鐸腫起來的臉頰,“對不起,媽媽下次不這樣了。”
她摸著小賀鐸的臉,又整了整他凌亂的衣服。
“你別生媽媽的氣,以後媽媽更努力的掙錢,過兩天你生日,媽媽給你買個大蛋糕補償你,好不好?”
**
小賀鐸再次醒來,他還是在那間小而破的臥室裡,窗外紅月依舊。
屋子裡很靜,沒有了母親那尖銳的高跟鞋聲。
小賀鐸慢慢轉頭,看向衣櫃上的鏡子,鏡中映著他稚嫩而平靜的臉。
他靜默地看了一會,心想,母親應該死了。
許久之後,小賀鐸下床,推開門。
客廳同樣安靜死寂,但大門與母親的臥室門都開著,紅月冷冷投下猩紅的月光,穿過大門,落入客廳,在髒兮兮的地面上鋪出一道亮光。
小賀鐸順著亮光,往母親的臥室看去。
和他的破小臥室不同,母親的臥室寬敞而華麗,有著柔軟的紅色大床,以及輕靈的床幔。
而此刻床幔半開,母親仰躺的臉從柔軟的紗幔裡伸出來,她漂亮的雙眼大大睜著,頭顱下垂,白皙的脖頸拉長,像是柔軟的天鵝頸。
可她的脖子上,有著一道猙獰的掐痕。
小賀鐸定定站在原地,看著母親的屍體,平靜地想,接下來他應該到街上去流浪乞食了。
他會成為連野狗都不如的垃圾東西,就像母親罵他時說的話一樣——“你還不如一條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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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賀鐸不知道怎麽走出的家,等他站在街道上時,他抬頭看見了紅月。
那輪血月巨大而陰冷,一動不動的半掛在空中。
街旁是密集擠壓著的鐵皮破屋,其中一間屋子有著一方小小的玻璃窗,深色的窗簾緊緊閉合,形成一面半透的鏡子。
紅月的光落在玻璃上,反射出微光。
小賀鐸的注意力被微光吸引,他轉頭看去,玻璃模糊映出他此刻的模樣,他竟然不知道什麽時候,戴上了一張青面獠牙的厲鬼面具。
小賀鐸抬手摸著面具,他記起來了。
母親過世後,他獨自一人流落街頭,靠著翻撿垃圾,乞討或者盜竊苟且偷生,這張面具,是他有天在垃圾桶裡撿到的。
小賀鐸戴上面具,卻並不是因為好玩。
他其實長得很漂亮,就像是他母親,不僅五官好看,骨相也極其出挑,所以他每天除了挨打以外,還經常碰見不懷好意的變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