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祁香貝上工正是累的時候,隊上李振的新媳婦林小喜過來搭話,兩個人說說笑笑,哎,好像有點忘了疲累。
怪不得那些女孩子都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話間還不耽誤工作,真不錯。
用這位嫂子的話,年前嫁到隊上,李家還不錯,心疼新媳婦加上快過年就一直沒讓她上工,今天也是第一次下地,李家也沒個小姑子帶著,跟著婆婆總被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打趣怪不好意思的。
她是看見祁香貝一個人,還聽說同樣也是第一天下地才找過來的,在娘家,她也沒咋做過地裡的活計,兩個人半斤八兩水平差不多,正好搭伴。
祁香貝也看出來了,這林嫂子嘴上挺能說,手上的動作還沒有自己快,不過她戴著的手套挺不錯的,看著就厚實硬朗,不像用布縫的,軟踏踏裹在手上,撿石頭的時候擋不住各種棱角磨,多用力一點就可能劃破口子,失去保護手的意義, 「林嫂子,你那手套是供銷社買來的嗎?」
「這個呀,不是,供銷社沒有這種手套賣,是我們結婚的時候表弟送的,他也是縣裡高中畢業,你應該認識。」林小喜擺弄一下手套,心裡還挺美,就算同樣被說嬌氣,她還比祁香貝好點,好歹是正式的手套,不是剪了衣服做的,少了一份罪惡感。
祁香貝心裡嘀咕,說的應該是秦叔航,當然認識,上午還見過一面呢,不由多嘴問了一句,「他從哪兒弄來的?」
「喲,這個我還真不知道,要不我給你問問,等著呀。」
林小喜挺熱心,話音沒落就走出去老遠,祁香貝想喊她回來,看看也放弃了,反正就是問問,也沒啥。
沒一會兒,林小喜回來了,衝著祁香貝笑笑,拿起筐走遠了一些。
在祁香貝納悶的時候,秦叔航走過來,小聲搭話道:「你要是想買手套我這裡有富裕的,今天下工就能給你,不要票,給錢就行,就是帶著些小瑕疵。」
這一說,祁香貝來了精神,沒想到他有現成的,太好了,省得她滿地咂摸去,這年月的東西質量能甩後世幾條街,有點小瑕疵估計也能用很久,「那不怕,不影響使用就行,你有幾副?」
「你就一雙手,想要幾副?」秦叔航有點無語,你想咋地,有一副就不錯了。
祁香貝也意識到自己問了個蠢問題,「那就一副吧,多少錢呀?」
「咱一個大隊的還是同學,我不掙你錢,你給我八毛就行,說好了,我這是那種厚實的,可不是便宜貨。」
看著他急切解釋的樣子,輪到祁香貝說不出話來了,這人看著不愛說話,買東西還挺知道看人眼色的,「行,就這麽說定了,等下工咱們一人交錢一人交貨。」
「沒問題,就到牛棚西邊的大槐樹下見面。」秦叔航達到目的,不再說話,拎著鋤頭到前面去了。
林小喜笑嘻嘻地挪了回來,「咋樣,他能弄來嗎?」
「他說手裡還有副帶毛病的,我不挑,他可以換給我。」從秦叔航說話的意思,他手裡應該不止有一副,祁香貝不知道林小喜知道多少,就沒扯太遠。
林小喜可能也是不太關心秦叔航的事,沒再深問,跟祁香貝又說起了其他話題。
「呀,你是李醫生家的新嫂子吧,我叫寇小萍,你身上這件衣服真好看,是在百貨商店買的吧。」
祁香貝看了一眼凑過來的寇小萍,暗自撇撇嘴,這姑娘在她周圍轉悠半天,好幾次想過來又退了回去,這時候快下工了,終於鼓起勇氣說出話來,聽聽,多好聽的話呀。
林小喜果然笑容滿面,「哪有你說的那麽好,這都是我自己做的,哎,真能跟百貨商店的比呀?」
「能的,能的,」寇小萍連連點頭,「嫂子要不信,你可以去百貨商店轉轉,那裡挂的衣服有很多還不抵你的手藝呢。」
「你要非誇這做衣服的手藝,嫂子還真能接受,我娘家媽以前是裁縫,我從小跟著學,怎麽也得了八分真傳吧,你哪天想做新衣服可以找我,香貝你也可以,想做什麽樣式告訴我,准能做個八九不離十。」
可見寇小萍的誇獎說到林小喜的心坎裡了,滔滔不絕說起了她娘家媽曾經做過什麽料子的衣服,還說了她自己做過哪幾種樣式,連說帶比劃,還挺熱鬧。
祁香貝支著個耳朵聽著,偶爾搭個話,從林小喜的描述中可以清晰的知道這個年代的服裝特色,是她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也沒有接觸過的,在死板的樣式下也包含著千變萬化的小細節,能感受到裡面濃濃的激情。
再看寇小萍,上一秒還表情驚訝,下一秒臉上就充滿欽佩,林小喜整個眉飛色舞,手上的活計都顧不得了。
還好,那邊鈴聲響起來,小隊長吆喝可以下工回家了,祁香貝長長籲了一口氣,今天總算熬過去了。
回去的路上,祁香貝沒有看見春桃她們,跟著隊裡的大部隊往家走。
前面林小喜和寇小萍已經結上了深深的革命友誼,就差挎著胳膊走路了,隱隱聽著寇小萍問秦同志找祁香貝做什麽呀,林小喜嘎嘎笑兩聲,說他手裡有個殘缺的手套,香貝想要跟他換過來,寇小萍又問還有嗎,林小喜的語氣有些不確定,沒了吧,不知道,這得問他。
祁香貝眸光一閃,加快了速度,超過她們,「林嫂子,我想著家裡還有點事,先走了,明天見。」
「明兒見。」林小喜揮揮手,還不忘給了個露牙的笑臉。
祁香貝速度沒降,就這樣一直保持到家門口,剛抬脚要進門就聽見院子裡母親姚常玉的責怪聲,「你說說你們,能幹啥,你小姑跟著你們一起上工,你們倒好,自己撅著屁股回來了,你小姑呢,丟到哪兒去了?」
「媽,我回來了。」祁香貝趕緊喊了一聲,知道母親是關心她,可要讓外人聽了,指不定認爲她是個長不大的孩子,還要侄女整天看著呢。
姚常玉一看見閨女的身影,甩著胳膊迎上來,「妮兒,今天上工怎麽樣?還適應嗎?」
祁香貝攔住母親姚常玉要幫她卸背簍的動作,自己邊動作邊說:「媽,挺適應的,沒啥。」
「這仨妮子,就顧自己,早把你忘到天外了,」姚常玉扭頭還想數落三個孫女,哪還有人,早偷溜了,「跑得還挺快。」
祁香貝剛才低頭的時候看見,大哥二哥趁著她們娘倆說話的時候在門後招手,把各自的閨女叫屋裡避風頭去了,「媽,我這麽大的人,會照顧自己的,您別擔心,就是渾身上下都很髒,我洗洗去。」
「等等,媽給你拍拍土。」姚常玉拽出來一條毛巾,也不知道用在哪裡的,一頓拍打,祁香貝只覺得塵土飛揚,鼻孔裡都充滿了土腥味,眼前霧昭昭的,「好了,洗去吧。」
祁香貝趕緊逃離烟霧地,進了厨房,兌了溫水開始洗漱,一路上她都沒有摘手套,現在摘下來一看,好一雙泥猴般的手,哪還有原來白淨的模樣。
倒掉一次黑湯水,又潑掉一次黃湯水,第三遍總算好一點,臉上看不見,好似洗乾淨了,可是手紋裡指甲縫裡的泥土怎麽洗也洗不掉,家裡沒有肥皂,祁香貝順手抓了把草木灰來洗,刺激得手火辣辣地,效果幷不明顯,她只能放弃,又換了兩次水洗才作罷。
田水妮看著祁香貝一遍一遍地洗手心裡隻抽抽,這就是農家的本色,手裡藏著土,除非不幹農活,要不然再洗兩次也洗不掉,窮講究啥,「香貝,够乾淨了,就你洗個手就用了半桶水,心疼心疼你大哥吧,快四十的人了,一大早吭哧吭哧挑水不算還得上整天工,不累呀。」
「我當然心疼大哥,可手洗不乾淨會有細菌,不小心吃到嘴裡會生病的。」祁香貝看著角落裡汪著的水,是有點多,可也很髒。
田水妮左手掐腰,右手一指祁香貝,「就你講衛生,還知道啥菌,我都這麽活了半輩子,也沒吃病了,要這樣你光洗手哪成,你還不得洗整個的,誰能天天供應你,有能耐自己挑水去。」
祁香貝瞄了一眼水缸旁邊的兩個大桶,別說挑水了,就是兩隻手提一桶水走出去一米都費勁,更何况家裡離水井還有好一段距離,好吧,她認慫,絞絞手,垂著頭出了厨房。
田水妮仰天哼了一聲,跟個打勝仗的將軍一樣,可下一秒她就泄了勁,淨顧著說小姑子,忘了抽鍋底的火,粥都溢出來了,趕緊掀開鍋蓋,從水缸裡舀水倒進去讓粥降下去,又手忙脚亂湮滅痕迹,等粥再開花,看跟平常差不多量,才滅火,準備菜。
祁香貝悶悶不樂地回了屋,坐在床上有些挫敗,剛嘆兩口氣突然想起來跟秦叔航約了拿手套,忙攤開被子,四個角挨個摸索,摸第三個的時候笑了一下,從旁邊針綫筐裡拿出來剪刀,拆了被角,捏出來一個紙卷,這是原主留下來的私房錢,都是從書費生活費裡攢起來的,數數能有十六塊,加上枕頭裡面的四毛六分,也是不小的數目了。
她拿出來六塊錢做備用,把剩下的十塊又縫了進去,叠好被子打算出去,走到門口又返回來,拿起剪刀把左手的指甲挨著邊剪掉,頓時順眼不少,看看右手,沒辦法,找了母親姚常玉幫忙,趁著空說:「媽,我出去一趟,馬上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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