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皇帝心裡一痛,彷彿被什麼紮了一下,看著蒼諾的眼睛微微發熱起來。
他唯恐自己莫名其妙地哭出來,日後可要招人恥笑,連忙從容地站起來,轉過臉,輕輕笑道,「聽見梆子響沒?四更了。」
身後蒼諾道,「我知道,你恨死我了。不管我說什麼,你反正就是看不起我的。」
皇帝只當沒聽見,自說自話,「這裡的事,沒有外人知道,朕不想聲張,明天,朕給你們安排一下,都出宮去吧。」
這個時候,卻聽見若若那兩姐弟在一頭爭吵。
「誰說是情人?胡說!」
「怎麼是胡說?師父說進宮是要找他心上人的。」
「心上人是心上人,皇帝是皇帝。」
「可師父說,皇宮裡面最好的人就是皇帝。」
兩個小人兒肆無忌憚,胡說八道,雖然都有壓著嗓子,在同一間房子裡,哪能逃過皇帝的耳朵。說到一半,他們才發現旁邊忽然都安靜下來了,不約而同轉頭,正好看見皇帝瞧著他們。
皇帝大窘,轉了頭過去避開他們,不料一回頭,碰上的卻是蒼諾的目光,頓時如陷在一張四面八方布好的網一樣,尷尬之餘,還要動彈不得。
「師父,你好點沒有?」兩姐弟走過來,若若單膝跪在床頭,打量蒼諾的臉色,「師父,你怎麼受的傷?這宮裡有人打得過你嗎?我們找他報仇去。師父,我說你的心上人是皇帝,姐姐說不是,難道真的不是?」
皇帝渾身一顫,幾乎要不管三七二十一開了門就直衝出盤龍殿。雙腳卻彷彿有釘子釘住一樣,挪動不了絲毫,只好用背對著這三個無法無天、無禮無教的師徒。
他姐姐和他並肩半跪著,卻柔聲道,「師父,你終於肯喝藥了。師父,這裡陰森森的,一點也不舒服,不如這就走吧。」
皇帝渾身的神經彷彿被什麼扯住了,凝神等著蒼諾說話。
好一會,只聽見蒼諾粗重的呼吸聲。
兩姐弟都靜默地等著。
終於,蒼諾的聲音傳了過來,「彤彤,你和若若先走。」
「師父,那你呢?」
「那個皇帝說我們擅自進來,被發現是要殺頭的。」
蒼諾苦笑道,「傻瓜,這裡是皇宮,很多侍衛。你們雖然悟性不錯,學得好武功,在這裡要背一個人離開,還是不行的。」
兩姐弟同時道,「師父,我背你走。」
蒼諾卻又沉默了,「要走,憑我的本領,就算有傷,難道逃不出去?可是……」
皇帝手心攥了一把汗,苦苦等著。
可是什麼?
擔心兩個徒弟的安危?
也難怪,禁宮森嚴,高手如雲,闖宮難,出宮更難。誰當師父,也不忍讓自己年紀還小的徒弟冒這麼大的險。何況,又是為了自己這個師父冒大不韙而闖禍的。
對於皇帝來說,開門放行,只且瘓浠暗氖攏蟛渙聳潞笞齙閶謔蔚墓Ψ頡?br />只要蒼諾開口求一聲,保證以後兩人各不相攪,算把事情了結,那也就皆大歡喜了。
了結它吧……
皇帝凝視著前方,視線落在前方梨花大木櫃上,彷彿在專心研究上面的龍紋樣式,其實什麼也沒有入眼。
良久,他聽見了蒼諾的回答。
那契丹王子的聲音,第一次顯得有點支吾,「可……」
皇帝豎起了耳朵。
身後的聲音就像力不從心到了極點,不得不認輸一樣,低低地歎氣,「唉,有點捨不得……」
次日早朝,每個人進殿磕頭的時候都略略帶了不安。
昨天走的時候,上面的九五之尊可是發了雷霆大怒的。
今天偷偷往上看,臉上似乎還是不大好,白中帶青,彷彿昨夜沒有睡足。說話還是沉著恬靜的,但和往常同樣輕抿著的唇,裡面象藏了一點什麼讓人既歎息又歡喜的東西。
今日陰晴難測。
大臣們暗自警惕,互相用眼神暗示,一個字也不可多說,小心,小心。
這種時候,稍微聰明點的人都知道報喜不報憂。
所以奏的第一件事,就是天大的好消息昨日早上還在到處喧嘩吵鬧要求還他們王子的粗魯蠻漢,昨天下午居然就已經破天荒地寫了一封道歉信送到了吏部。
「契丹使者團的人說,昨日稍晚一點,他們已經接到契丹蒼諾王子的親筆信了,說他人很平安,多虧天朝軍隊保護,才逃離了賊子的毒手,不過另外有事要辦,過幾天才能回來……」
皇帝坐在四不靠邊的龍椅上,一邊聽吏部尚書任安闡述事情經過,一邊將小福子轉呈上來的道歉信展開來看。
一目十行的掃過,不禁逸出一道清淡的笑容。
這群契丹蠻子,也不知道找了哪個天朝先生代筆。
從契丹行館遇襲,到他們去吏部擊鼓鬧事,要求還他們王子,再到他們王子來信報平安,經過一一敘述清楚,加上表達對誤會天朝友邦的內疚,以及契丹對天朝的友好之情,倒寫得文情並茂。
只是裡面王子被強盜劫持,天朝軍隊保護王子脫險云云,完全是胡說八道。天朝皇帝下旨命令軍隊抓拿蒼諾的事,更是隻字未提。
皇帝看得又好笑又好氣,心裡也知道是蒼諾使了手腳。
不免又歎。
這個人情,總歸是要欠蒼諾的。
把道歉信放在一邊,點頭道,「事情了結了就好,其實不是什麼大事,懸著也讓人心煩。大家都擔待點吧。」
都擔待點吧……
大臣們哪裡知道君主說這話時的心情,聽了這句,只知道天上的烏雲散了大半,紛紛鬆了一口大氣。
看來昨天的不測風雲已經遠離,英明神武的主子又回來了。
和契丹開戰,哈,那不是找死嗎?
契丹王子君前無禮?那是什麼大不過螞蟻的鳥蛋罪過啊!
好!好!天下太平了。
「信是……」皇帝估算了一下,「昨天退朝後到的?」
「回皇上,昨天退朝後,大約過了一個半個時辰,他們留在這裡的領頭的親自送過來的。」
「哦。」那應該是蒼諾入宮前,就寫好命人送過去的。
任安見皇帝問時間,有點擔心自己犯了小錯,又忙補上一句,「這事緊要,微臣不敢擅專,當即就入宮,想親自向皇上稟報的。但當時皇上事忙,命小福子擋了。」
皇帝也記了起來。
可不是嗎?
昨天在盤龍殿,小福子忽然來說任安求見,還嚇了他老大一跳。回想當時慌張的模樣,端坐在龍椅上的皇帝不禁自嘲地笑了笑,「朕知道,不用辯解。朕也不會為這點子小事怪罪你。」
其他政事,有條不紊地佈置下去,小福子在一旁端上熱茶。皇帝接了,只啜了一口,環視眾臣一圈,「還有別的沒有?都沒了?」靜靜等了一會,「退朝吧。」
本來想著會承襲昨日的狂風暴雨的早朝,在一片祥和中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