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這種事,不是沒聽說過。
王宮裡淫糜之事本來就多,當日未登帝位時,就曾經聽說安國舅男女通吃。男也好,女也好,只要撞在他手上,色心一起,也不管對方肯不肯,命人搶到府裡,先縛了手腳就強上了。
他深得父王寵愛,從小就是百官爭相討好的對象。未行成人禮,就已有人悄悄送上模樣不錯的女孩子,再晚一點,模樣好的男孩子也不時送來一兩個。
他那時候還年少,沒有如今律己這樣嚴格,有看著討人喜歡的,也通常會笑納一二。對於他這樣的貴人來說,抱著男孩子春宵又有什麼大不了?只要身子不錯,懂侍侯,男女其實都沒有什麼大差別。
從前看他抱的那些男孩,大多數行樂時都一副欲仙欲死的模樣,呻吟聲幾乎透出王府外牆去,誰又想到被抱原來是這麼疼的?
疼!
一下猛烈的衝刺把他的魂猛然拉回身軀。皇帝顫巍巍地抖動了一下眼瞼,那張可恨的臉還印在眸底。
端端正正的大臉,近看輪廓倒也雕琢得不錯。沒有天朝人的精細玲瓏,清一色繼承了塞外民族的粗豪威猛,要不是自己此刻受他酷刑般的折磨,誰知道這麼一個莽漢,居然有如此深沉的機心?
唇上一陣紅熱,胸膛被壓得幾乎無法呼吸。皇帝被動地掙扎了幾下,好不容易等蒼諾放開了自己的唇,拚命呼吸了幾口空氣。
一屋的活色生香,連同男性的麝香味,一道擠進快充血的肺裡。
蒼諾氣力長勁,親吻褻玩,手嘴並用,下身的動作卻一直沒停,有時候放鬆了力道,只輕輕抽動,騙得那漂亮的天朝皇帝微微鬆了一口氣,下一刻又猛地用足了勁撞進去,整得身下的男人臉色蒼白,顫慄著抽氣。
滲出一層又一層細密汗珠的臉,在暈黃的燭光下越看越精緻。蒼諾為了今天,其實花了無數心力,現在被他擁抱著的男人畢竟是全天朝最矜貴的人,要讓他中這個埋伏,談何容易。
不過皇天不負有心人,到底還是讓他瞅到了機會。
「舒服嗎?」彷彿火舌吞吐著,在皇帝的嘴角上輕輕遊走,蒼諾吻夠了,又去舔他的眼瞼。蒼諾的聲音在屋中迴盪,帶著外族人的口音,低沉悅耳:「錚兒,你喜歡被這樣親吧?」語氣篤定。
舌尖輕輕用力,滾圓的眸子在眼瞼下受驚似的劇烈跳動。
「錚兒,你喜歡……」
「你閉嘴!」受不了這樣親暱的稱呼,錚兒,他的名字早就沒有人叫了。一直閉著眼的皇帝終於把拚命積攢起來的力氣化為了一句憤怒的低吼,但隨後就痛苦地哼了一聲,渾身戰抖著大口喘息起來。
體內的異物猛烈地抽動,比剛才任何時候的都要狠,彷彿要深入到他的肺腑裡去。
「嗯……啊!啊……」皇帝奮力後仰著脖子,希望可以借此舒緩體內咆哮的征伐,一股似酥似麻的感覺卻可恨在這時候冒了出來,從尾椎直透後腦,衝擊著早就薄弱的意志。
「是這裡了?」蒼諾體貼地問。他自己也正情動,滿頭都是黃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打在皇帝赤裸白皙的胸膛上。一邊動著腰,兩顆神光炯炯的眼睛仔細觀察著皇帝的表情。
身下的男人無論何時都是令人心動的,冷漠憤怒的臉上,此刻滲入了曖昧的壓抑,一絲若有若無的紅暈在蒼白的兩頰化開,呈現出令蒼諾幾乎瘋狂的絕美風華。
皇帝受著地獄般的煎熬。
身體深處一處小小的地方,正被外族王子的肉器無所不同其極地折磨著。每一次擦過,就在體內燃起一串微小的火花。被催促的情慾慢慢膨脹起來,充塞昏重的頭腦。
雖然有三宮六院,但皇帝,從未嘗過這種滋味。
「是這裡了,很舒服吧?」蒼諾緊緊抱著他的錚兒,似乎唯恐這個手腳無一絲力量的國君會忽然從自己懷裡消失。
想像過很多次了。
自他在九王爺的後花園悄悄瞥見他的錚兒,他就忍不住胡思亂想,就想著那張冷漠的臉,情迷意亂時會露出何種銷魂的表情?
蹙眉嗎?
總是抿著,讓人覺得刻薄的唇,會微微張開,壓抑不住地吐出呻吟嗎?
水鑽似發亮的黑眼睛呢?會半瞇半合,還是全睜大了,換上被快感熏陶得近乎麻木的怔然?
但一切猜想都徒勞無功,他懷裡的錚兒這麼美,不是親眼看見,絕想像不出來。就像鬼斧神工的白玉雕像忽然活了過來,在他身下顫著、抖著、抵抗不住鋪天蓋地的陌生快感,無法克制地呻吟著。
蒼諾愛極了,忍不住溫柔地親了他一下:「叫吧,別困在喉嚨裡。喜歡了,嚷出來才舒服。」
凌亂的快感溶入了身體快被撕開的痛楚中,皇帝痛恨這種甜蜜和凌辱,使盡力氣搖著頭,咬牙:「不!……朕……朕……」
「不是朕,是錚兒。我的好錚兒,我的乖錚兒……」蒼諾近乎虔誠地說著肉麻話,身體卻仍在鍥而不捨地攻城掠地。
「乖,別倔強了。當錚兒比當皇帝自在,舒服就是舒服,喜歡就是喜歡,我教你。蒼諾教你。」
承受著他蹂躪的男人體內又竄起一陣酥麻,宛如電流直擊腦際。
「啊……唔……嗯……」皇帝終於忍不住呻吟出來。
九五之尊的端莊謹慎、沉靜練達,統統扔到九霄雲外。蒼諾火熱的身軀貼著他的胸膛,結合的地方抽抽插插,發出淫糜的聲響。
他已經很久沒有和人這樣親近過,不知多久了。
似乎自從登了帝位,連皇后見了他也中規中矩,偶爾同房,竟真的只是圖個子孫後裔似的將就一番,連手也不多碰一下。
有什麼法子?他是皇帝,她是皇后。
天朝禮儀的典範,一絲錯也不能犯,一言一行都必須深合帝王氣度。
蒼諾微笑的唇又貼了上來,頻繁的抽動下,一切淪陷於瘋狂,皇帝置身於情慾的驚濤駭浪中,波浪越湧越高。
「啊!不……不要這樣弄……」
「別怕,錚兒,我會讓你舒服。」濕漉漉的舌纏著皇帝的舌,貪婪地索取津液。
這個人……日後一定要殺的。皇帝半睜著被快感逗弄得氤氳的眼睛,掠過一絲殺機。
不過,現在被他抱著,身上倒也不冷。
他迷迷糊糊想著,蒼諾的動作又更快了,捲走了他所剩的理智。積聚的慾望到盤旋到了一點,最後幾下衝刺又快又急,皇帝體內驟然一熱,像一陣火辣辣的雨打在五臟六腑上。
讓人痙攣的快感迅雷不及掩耳地迎面捲來。
「呀!」與此同時,皇帝輕微地呻吟了一聲,挺立已久的性器也顫巍巍吐出了白濁。
兩人同時達到高潮,停滯片刻後,緊繃的身體軟軟鬆懈下來。蒼諾仍跪在皇帝雙腿中,輕輕挨著皇帝。周圍的動靜都沒了,一絲聲兒都沒有。殘存的快感在身體裡流竄,眼簾裡不斷有飄動的若隱若現的雲彩,兩人胸膛都劇烈地起伏著。
皇帝呼吸了好幾口空氣,總算找回了一點理智。他暗中試探,藥效似乎過了一點,手腳已經可以略微動一動了。斜著眼,不動聲色地看過去,剛剛在他身上馳騁的男人正伏在他胸膛上,黑色的長髮帶著濕氣,貼在他這萬乘之尊的肌膚上。
該死!皇帝眼眸驟沉。
男人一直把臉貼在他胸前,好像在聽他的心跳,一邊舒服地喘息,一邊低沉地笑道:「錚兒,你舒服嗎?」語氣裡無盡歡欣,又有幾分想討他高興的意思。
皇帝恨不得一腳把他踹死,正想舉手把他一把推開,忽然聽見他的笑聲,也不知為什麼,竟驀然一頓。
蒼諾坐起來,雙臂伸出,小心翼翼地抱起了皇帝。
他武功高強,抱著一個差不多個頭的男人,一點也不吃力,滿足地看著皇帝:「我知道你挺舒服。這樣就好,宮裡那些嬪妃個個都像木偶一樣,在床上都不能弄得你快活,我在一旁看得快憋死了。你要是以後想我,可以把我召進來,我一定盡心盡力讓你舒服。」
皇帝頭腦轟地一下。
什麼叫在一旁看得快憋死了?
難道重重深宮,上千侍衛日夜戍衛的地方,他竟然還能……
蒼諾卻沒管他在想什麼,親暱地連連吻他,吩咐著說:「我要回去了,下屬們還在等我呢。你別難過,我不會扔下你不管的。以後我常常來陪你,你難過的時候,傷心的時候,無聊的時候,被那些後宮的人,還有大臣們氣著的時候,都別憋著。叫我來,我一定來陪你。」說著又分開皇帝的雙腿。
皇帝驟然一驚,以為他又要胡來,又怒又氣:「你敢!」
藥效確實已經消了大半,皇帝變得略帶嘶啞的聲音大了一點。不過現在卻無法召喚侍衛,天下哪個君主想讓臣子們看見自己赤身裸體被另一個男人抱在懷裡?
「別動,我要幫你清理一下,幸虧這裡備有清水。有點疼,不怕的,只是紅腫了,我輕輕的來。」
快感的餘韻越飄越遠,新仇舊恨驟然狂風一樣掃進腦海裡。蒼諾聲音越溫柔,聽在皇帝耳裡越是可恨。他也隨大內侍衛們從小學武,猛地咬牙,雙指成勾,直取蒼諾門面,挖那兩顆可惡的眼珠。
本以為忽然出手,隔得又近,以有心算無心,怎樣也該佔點便宜。誰料風聲剛起,指尖還未觸到蒼諾眼睛,腰間猛地竄上一陣劇痛,頓時抽走所有的力氣。皇帝扭動著眉痛哼一聲,整個軟在蒼諾臂間。
蒼諾手上的勁氣一吐即收,似乎毫不在意皇帝的偷襲,又親了他一口,笑道:「錚兒乖一點,挖了我的眼睛,以後我就瞧不見你的模樣了。」
皇帝知道他看似粗莽,其實厲害到了極點,此刻鬥不過他,只好強行忍著氣,任他抱著自己清洗下身。
蒼諾又為他逐件把衣服穿回去,將他放在椅上,跪下為他穿了靴子。最後拿起地上的龍袍,重重歎了一聲:「真不願你穿回這個。」話雖這樣說,到底還是細心地幫他披上了。
明黃的龍袍在燭光下依然亮眼,巨龍張牙舞爪盤在空中,五爪勾張,威嚴嚇人。
皇帝總算不是衣不遮體,目光更凶狠起來,冷冷盯著蒼諾,這個仇不能不報,不禁又思忖,這異族王子犯了這般大罪,不知還有什麼後著,聰明人都知道應斬草除根,說不定他會今夜就在這屋裡把自己給解決了。
想到這個,抬眼打量蒼諾。
蒼諾的視線正停留在他身上的龍袍上,目光深沉,半天後卻露出憐憫之色,喃喃道:「穿上這個,好人都給憋壞了。幸虧我上面還有一個大哥,契丹王的位置不用我坐。錚兒,倒是難為你。」
皇帝怔了一下,這是什麼胡話?
一抬頭,已被蒼諾不由分說地擁在了懷裡,摩娑著低聲道:「你別難過,有我陪著你呢。就像賀玉郎陪著你九弟一樣,好好陪著你。」
皇帝恨得他咬牙切齒,驟然聽了這句,似被錐子戳了心窩。
錚兒。
有我陪著你……
有片刻耳朵嗡嗡作響,絲毫不知道他後面又說了什麼。皇帝好不容易甩甩頭,昏昏沉沉的腦子似乎清爽了些。
雖然沒受傷,但兩腿間仍是火辣辣的疼。被下藥、剝衣、侵犯的事一股腦回來了,他狠狠咬住了牙。
此等奇恥大辱,要能活過今夜,必要報仇。
身上簌然一陣發冷,他渾渾噩噩回過神來,屋裡燭光空搖曳,照著牆上自己坐在椅上孤零零的身影,蒼諾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
腿腳漸漸有了點力氣,也可以喊叫了,但皇帝卻紋絲不動地坐著。
今夜的事好像夢一般的,不是契丹的使者團求見嗎?接見,賜宴,遊園,欣賞貢品,怎麼就單獨進了這裡?就脫了衣服,躺在地上,被他予求予奪?
錚兒,是不是天朝一種優美的樂器?
皇帝猛然打個冷戰。
他堂堂一國之君,竟在一個男人的身下呻吟了。他記得,自己的白濁,那些被嬪妃們視為甘露的龍精,竟噴灑在一個男人的腹前。
緊閉的門忽然被推開,月光傾瀉進來。
正驚惶不安的皇帝猛然站起來,喝道:「誰?是誰?」
「皇上?是臣弟。」九王爺被皇帝少見的激動語調嚇了一跳,只跨了一隻腳進門就停住了。他回頭瞅了身後的玉郎一眼,玉郎連忙小聲肯定:「我沒有胡說,是他要我找你過來的。真的。」
看見熟悉的臉,皇帝的神智慢慢回來了。飛散在四周的帝王韜略重歸原位,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應該泰山崩於面前而不色變:「哦……」皇帝輕輕應了一聲,抖動著沒有血色的唇:「是九弟,進來吧。」矜持地坐下。
剛才猛然站立時扯動了今夜的狂歡處,刻骨的痛楚鑽進神經。
皇帝苦苦忍著。
事情已經發生,他實在不知道怎麼和自己的弟弟開口說這件荒唐的事。
他們的國君,在自己的王宮裡,在侍衛們的重重保衛下,竟被一個男人……
何況還有一個鬼頭鬼腦的賀玉郎牛皮糖似的跟在九弟身邊,更不能說什麼。
九王爺看著二哥的表情和往日截然不同,似怒似憂,又攙了一點別的說不上的奇怪感覺,不知道是否玉郎又闖了什麼大禍,忐忑不安地回頭瞅了他的心肝寶貝一眼,小心的問:「皇上喚臣弟來,不知道有什麼事要吩咐?」
「嗯,沒什麼要緊的事。」皇帝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的目光也正放在玉郎身上,耳膜裡飄蕩的卻是蒼諾那低沉篤定的聲音。
就像賀玉郎陪著你九弟一樣,好好陪著你……
皇帝黑寶石似的瞳仁閃了一下精光,把蒼諾的聲音趕出腦海,才抬頭去看自己的弟弟:「沒什麼大事,朕……」
不是朕,是錚兒。
我的錚兒。
「皇上?」九王爺擔憂地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皇上臉色不佳,要不要喚太醫進來把一把脈?」
「不,不必了,臉色不好,是最近勞心政務累的。」皇帝歎了一口氣,雙腿酸麻,腰也隱隱酸痛。但他畢竟是皇帝,轉眼間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勉強打起精神,仍是尋常那似與旁人隔了千里遠的尊貴氣質,嘴角擠出一絲笑:「朕是想和你說,明日,你早點來王宮。朕有點事要和你商量。」
九王爺聽見與玉郎無關,放下心頭大石:「是,臣弟知道了。」看看皇帝的臉,忍不住勸道:「皇上,要是累了,早點休息吧。」
「知道了。天不早了,都告退吧。」
「是。」
九王爺似乎看出皇帝心情不好,恭恭敬敬行了禮,那個小惹禍精也馬馬虎虎行了一禮,生怕被九王爺拋下似的,見九王爺起身,連忙從地上爬起來,緊緊抓著九王爺的衣袖,大概想著要出宮回府了,居然嘀嘀咕咕說起私房話:「今天月亮好,我們回去後乾脆別回房,你上次不是說爬樹頂上來一場嗎?」
九王爺尷尬地偷瞥皇帝一眼,連忙把玉郎扯著退下了。
人一走,屋子裡又安靜下來。
皇帝猛然蹙緊眉,趁著無人,低低呻吟了一聲,至尊的王者竟不自覺流露出一瞬脆弱的神色。
蒼諾這個混蛋,又說沒有受傷。沒受傷怎會這麼疼?
皇帝臉上呈現少許怒意:「來人!傳崔如尚。」沒有迷藥的挾制,聲音足以讓屋外另一頭的侍衛聽見。
崔如尚進門之前,皇帝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漠從容。
「崔如尚,你修養也有一段日子了,你也知道,不是大事,朕從不用你。藏著你這樣的高手,就是為了以防萬一。」他看著伏跪在腳下的臣子,不徐不疾地說著。
崔如尚重重磕了個頭,聲如洪鐘:「奴才的身家性命都是主子的,不管大事小事,奴才拼了命也幫主子做好。」
「好。」皇帝忍著疼,端正地坐著,臉上似笑非笑:「有一件事,你給我悄悄去辦,不能洩漏消息。今晚就要辦成。」
「請主子吩咐。」
「朕要你立即潛入契丹行館,」皇帝的眼中,掠過一絲至高無上者才會擁有的絕斷,一字一頓道:「給朕殺了契丹的王子蒼諾。」
崔如尚呆了一呆。契丹的使者團到達京師,九王爺負責接待,皇帝今日又親自接見賜宴,怎麼看也是一派友好景象。天朝正擔心契丹勢強,會挑起兩國爭端,避禍唯恐不及,怎麼在這個節骨眼上忽然要暗中殺死對方的王子?
但他也是聰明人,聖心難測,只要奉旨就好,誰還會蠢得去問原因?當即磕頭道:「請問皇上,是單單只殺蒼諾,還是連使者團的人一起殺?」
「如果有人阻撓,一同誅殺。但最要緊的,是殺了蒼諾。」頭頂上隱隱有雷霆之怒,皇帝的聲音陰森森從上方飄下來:「記得,這只是江湖上的劫殺,與朝廷一點干係也沒有,手腳乾淨點。」
畢竟契丹兵力可慮,蒼諾死是必然要死的,皇帝卻不能不顧天朝的安危。
蒼諾被盜賊在天朝京城殺死,非天朝所願,只要天朝多送金帛美女,再派善於言辭的大臣親去解釋,契丹應該還不至於立即興兵。說到底,他只是一個二王子而已,又不是王儲。
「奴才明白。」崔如尚沉聲應了,磕頭退下,一身殺氣地離開了。
他是王家隱在暗處的殺手,本領大小皇帝非常清楚。那個蒼諾,逃不過崔如尚的掌心。
可恨的契丹莽漢!
皇帝重重哼了一聲,並不知道自己多年才練出來的冷峻已被生動的表情取代。
那個膽敢凌辱他的男人死到臨頭了。這裡畢竟是天朝,他畢竟是皇帝,倚仗著契丹的國力強盛,就以為可以為所欲為?笑話!
夜風從窗外吹來,他顫了一顫。不知為何,今夜特別覺冷。
是迷藥的殘力?
他忽地想起蒼諾貼身抱著他時,那股熔岩般的灼熱。赤條條,一絲不掛地,什麼隔閡都沒有的,傾盡熱情地抱著。
錚兒,你是我的錚兒……
蒼諾的聲音繞樑未散,皇帝簌然一驚,醒過神來,竟幽幽歎了一聲,眸中明暗不定。
那個男人,今夜就要消失了。
那個抱著他,喊他錚兒的男人。
他必須死。
九王爺把玉郎平安帶回王府,一顆心總算全放了下來。玉郎這個小東西在王府裡惹禍,他還可以收拾,要是在宮裡惹了大禍,那可就進宮容易出宮難了。
兩人回到了家,睡意全無,真的爬到大樹上摟著一起看月亮,胡鬧了一宵。不料早上天剛亮,管家陳伯就來敲門。
九王爺摟著玉郎睡得正香,忽然被人吵醒,哼著瞪了陳伯一眼。
陳伯也知道自己攪了主子的好夢,一臉惶恐地解釋:「不是奴才敢打擾主子睡覺。王爺,契丹行館出了大事,這信是剛剛送到的,奴才實在不敢耽擱……」
還沒有說完,九王爺已經從床上下來了,順手扯了陳伯手裡的信,打開來,一目十行地往下看,臉色頃刻變了,豎起眉道:「馬呢?快點備馬,我要進宮!」
陳伯看他模樣,心裡咯?一下,也知道定是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他在王府當了一輩子奴才,最是膽小謹慎,雖然不知道底細,額頭也已駭出一頭細汗,忙趕出去連聲催促備馬。
不一會,馬已備好。九王爺匆匆換了朝服,惺忪睡容早不翼而飛,神采奕奕的,出門前猛然剎住腳步,回身大步邁回來,俯下親親床上的心肝寶貝。
玉郎昨晚被他灌了兩杯,猶在呼呼大睡,臉上帶著兩朵健康的紅暈。
「等玉郎醒了,和他說一聲,我進宮去了。今天有大事,恐怕晚上也不能回來吃飯。」九王爺步履急促地往大門走,到了大門,一手接過侍從們奉上的披風,邊對跟在身後亦步亦趨的陳伯吩咐:「他一個人呆在王府裡會很悶,你想法子讓他高興一下。」扔下話,翻身上馬走了。
一路飛砂走石,揮鞭趕到王宮門外,九王爺下馬,把鞭子往後面跟來的侍衛們一扔。他是皇上親弟,有隨時進宮的特權,此刻還未到上朝的時候,皇帝不是在寢宮就應該在書房,九王爺躊躇了一會,想著二哥昨晚身體不好,應該還在睡,正打算去寢宮看看,抬頭卻看見了小福子。
「王爺,九王爺!」小福子一路氣喘吁吁地小跑過來,見了九王爺彷彿見了救星似的,鬆了一口大氣:「呼,正想找人去請王爺呢,唉呀呀不得了了,皇上正在大發雷霆呢,求王爺快點去勸一下。」
九王爺奇道:「契丹行館的事,皇上已經知道了?」
小福子一臉懵懂:「什麼契丹行館的事?」
「那為了什麼事發火?」
「奴才怎麼知道呢?」小福子擦擦額上的冷汗,捏著尖嗓子道:「從來沒見過皇上發那麼大的火,昨晚入睡的時候還好好的,就是臉色差了點,說是累了。誰知今早起來,臉都變青了,彷彿被誰氣得狠了。」
他一邊在前面引路,一邊匆匆地低聲訴苦:「後來到了書房,皇上忽然下令把昨晚看守詠譚閣的侍衛都叫過來,全部按在院子前面打板子……」正說著,御書房已經出現在眼前,小福子不敢再多話,把九王爺引到門口,躡手躡腳退下。
院子前面慘叫聲不絕於耳,果然有不少侍衛被按在地上。王宮裡專用的鐵木板子起起落落,打得一干平時耀武揚威的御用侍衛們殺豬似的震天叫著。
執行懲罰的也是侍衛,一個侍衛頭頭正站在一旁督刑,臉上也是非常難看,見了九王爺,連忙過來請安,小聲地求道:「王爺向皇上討個情吧。他們都是奴才手下的人,昨晚在詠譚閣外侍侯皇上的,也不知道哪裡出了差錯,惹惱了皇上。有錯當然要罰,但至少也說個原由吧?這麼不明不白地挨打,奴才看著心裡也難受。」
九王爺「嗯」了一聲,瞅瞅書房裡面,陰森森的似乎看不清,壓低聲音問:「皇上氣得厲害嗎?為什麼忽然生這麼大的氣?」
「誰知道呢?」侍衛頭子哭喪著臉:「誰知道呢?」侍衛頭子哭喪著臉:「只聽說昨晚召見了一個叫崔如尚的,那個不歸奴才管,也不敢亂問。好端端到了今天,就……」
此刻天還未大亮,灰濛濛一片。
九王爺跨進書房,眼睛一時看不清楚,找了一會,才發現皇上靜靜站在一旁,仰著頭,似乎在欣賞牆上的字畫。
他朝皇帝行了禮,才走上去,輕輕笑道:「皇上小心眼睛,天還暗呢,看字畫傷神。那些奴才,怎麼也不點燈?」
「是朕叫他們不要點燈的。」皇帝的聲音有點沙啞,像是一夜未睡:「趁著天還未亮,朕想在暗處靜一靜。」
也許是真的懷了心事,黑沉沉的書房中,背影雖然挺得筆直,卻總給人不勝負荷的感覺。
九王爺不禁沉默。
這位二哥從前矜持慎重,登基之後,喜怒哀樂更加深藏起來。他出生即受先皇寵愛,處處以未來君主的行事來教導,規行矩步,雖然尊榮,細想起來,倒也真的有點可憐。
兩兄弟站在書房裡,一個仰頭裝著看牆上不清晰的書畫,一個低頭沉思。院外板子聲和慘叫聲不停地傳進來,九王爺思忖了一會,開口求道:「皇上,那些侍衛們犯了錯,當然該罰。不過可否請皇上賜告罪名,他們日後也好改過。」
什麼錯?
皇帝的臉在暗處扭曲了兩下。
詠譚閣內的一幕又被這個問題從心田里翻了出來。
這些蠢豬,說什麼忠心侍主,一個個站在外面,呆頭鵝似的,哪怕其中有一個機靈點,當蒼諾第一次出去時察覺不對,過來瞧瞧,關心一下主子,他這個皇帝也不至於被……
站在面前的雖然是自己最親近的九弟,這些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得。皇帝臉色鐵青一片,暗裡咬著牙,許久才沉聲問,「你一早進來,有什麼事嗎?」
「是,有要緊事。」九王爺就是為這個才趕過來的,從袖子裡抽出了信箋,正容道,「皇上,昨夜有人偷襲契丹行館。」
「嗯。」
回答的聲音不輕不重,聽不出什麼意思。
九王爺一怔。
堂堂京師重地,天子腳下,外國使臣的行館居然被人偷襲,是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何況還不是尋常小國,遭襲的是契丹那個蠻國,如今勢力大增,沒事還要尋事的,怎麼皇帝反應如此冷淡?
說起家國大事,九王爺不敢含糊,跨前一步問,「皇上,這事處處都透著邪氣,要及早處置才行,晚了恐怕生出更大的事端。」
皇帝猶站在原地,漫不經心地看著牆上的畫。灰濛濛一片中,畫上的山水彷彿都化開了,反而像活過來一樣,筆觸說不出的清逸靈動。
「透著邪氣?你說說,怎麼透著邪氣?」皇帝背對著九王爺,淡淡地問。
「有幾個大疑點。第一,這裡是京師重地,多少重兵守著,江湖大盜敢來這裡撒野?第二,如果是為財,契丹行館有什麼好偷的?那裡是外國使臣的住地,有官兵守衛的,貢品早進宮了,也沒有什麼油水,怎麼就想到要偷襲他們?第三,既然被偷襲了,應該立即稟報宮裡,為什麼契丹使者團不立即稟報?等天明了,才讓防守的官兵寫信箋來說一聲?……」九王爺一邊想著,一邊把心裡琢磨好的疑點說出來,臉色沉重起來,「我想來想去,總覺得是契丹使者故意鬧事。二哥,你說契丹王派這個使者團來,會不會就是為了挑起事端,好開啟戰端?偷襲的事,是他們自己支使的?」
他這兩年參與政務,想事情周到細密,這樣一想,果然有點道理。
皇帝卻冷冷道,「你冤枉他們了。這事是朕支使的,哼,崔如尚那沒用的奴才,誇口什麼第一高手,偷襲一個小小的契丹行館,居然損兵折將,自己還受了傷,虧他有膽子回來見朕。」
哐當!
九王爺宛如頭上被人狠敲了一記,吃了一大驚。
契丹現在就像準備咬人的獅子,滿腔力氣無從發洩,巴不得有人招惹它。
偷襲契丹行館,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小事,皇帝一向精明練達,處事沉穩,怎麼居然下這麼一個糊塗旨意?
「是皇上下令……」他愕然地看著皇帝,「這是為什麼?」
「因為他們的王子……」皇帝驀然怒吼,說到一半,彷彿被人卡住了喉嚨,清逸的臉漲得紫青,好一會才含混地續道,「……君前無禮。」
吐了一口長氣,皇帝又道,「朕本來忌憚著契丹的兵力,想著私下解決,不料他們倒有點本事,連崔如尚也殺不了那個蒼諾。區區蠻族王子,不過一個跳樑小丑,以為朕治不了他嗎?好,朕就讓他瞧瞧,什麼是天子。」
皇帝猛然一個轉身,雙手負背,語氣森然,「朕剛剛已經派御林軍去把契丹行館圍了起來,抓拿蒼諾。他不把崔如尚看在眼裡,朕倒不信,他還敢不把我天朝大軍看在眼裡。」
九王爺聽這話怒裡帶氣,針尖似的戳得人發疼,心裡一寒。那蒼諾的蠻子也真有本事,不知道做了什麼,能把二哥招惹成這樣。
但事關國家大運,不能不勸。
「皇上息怒,君前無禮,叫蒼諾王子賠罪就是,何必如此。若是其他小國也就算了,但契丹……」
「契丹兵力正盛,所以動不得,對嗎?」
皇帝尖刻地一問,九王爺也被壓得抬不起頭。
皇帝冷笑道,「朕難道不知道這個,反要你教?」他看著九王爺低頭站在面前,心裡卻不怎麼快意。
抓了蒼諾,是出了心中一口惡氣,但如何處理後事,卻讓人頭疼。
九弟說的,句句都是為國家著想的大實話,如今的契丹,安撫尚怕不足,怎麼可以招惹?
如果天朝兵力強盛,他堂堂天子,一道旨意就要了那下流無恥王八蛋的小命,何必做偷襲的小人?
萬一真的為這個燃起戰火,生靈涂炭,血流成河……
「皇上?」九王爺抬起頭,深深地看著他的二哥,沉聲道,「臣弟不知道那蒼諾做了什麼君前無禮的事。但就算他再無禮,此刻……此刻也絕不能抓啊。」
皇帝沉默了半晌,歎了一聲。
「你不知道……」皇帝緩緩踱到椅前,停下腳步,聲音已經緩和下來,「朕心裡的氣,誰也不會明白。崔如尚帶傷逃回來,朕這一股氣……今天天沒亮,連下幾道聖旨,派兵去行館,打了侍衛們,還……」
書房裡的座椅是他專用的,上面鋪著明黃色的軟墊,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起來依然尊崇貴重,皇帝輕輕撫著光滑的椅背,冷笑著,咬著細白的貝殼似漂亮齊整的牙,「旨意是你進宮之前下的,這會蒼諾應該已被抓回來了,說不定就在過來的路上。我先和你說明白了,契丹雖然難惹,但這惡徒朕絕不會輕易放過。你去和大臣們通個氣,真要開戰,天朝也未必輸。你……回去看看你王府裡那隻猴子吧。」昨天惹了他的,犯了錯的,讓他瞧著不順眼的,一個都不饒過。
九王爺逐字逐字地聽著,一個勁想著契丹和天朝開戰的事,正為皇帝來勢洶洶的怒氣焦灼,想著怎麼安撫,說道理,讓皇帝平心靜氣地重新考慮兩國關係,忽然聽見了皇帝最後一句,心裡猛地一跳,驚疑不定地看著皇帝。
天色漸漸白了,霧一樣的白光從窗外透進來,印在皇帝唇邊的一抹高深莫測的犀利淡笑上。
「這是看你份上。換了別人,朕早下旨殺了。」
九王爺這才真的聽明白了,彷彿被人用刀戳了哪裡似的,整個彈起來,呼嘯一聲,轉身就往大門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