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你是哥兒 ...
正月十五一大早,蘇淮還有王家大哥就帶著陸轅和杆子去了鎮上,本打算讓兩個人都在綢緞莊裏面當夥計,誰料陸轅一進門就笨手笨腳的刮壞了人家的蘇錦,把燃料灑在了帳本上,暈染了新到的白緞子,又一腳沒踩穩坐的染缸裏去了……
演了這麼一出,老闆自然是不肯留下這麼笨的學徒,蘇淮只好又把陸轅託付給一家相熟的藥鋪。好在離著綢緞莊不遠,兩人出門就能打上照面,相互照應著,家裏也倒放心。
而且,這藥鋪工作清閒,不用到處走動,陸轅這懷著身孕的身子也安全。雖說陸轅是個馬虎人,蘇淮有點擔心他自己不明不白就弄掉了孩子,但老闆總是和蘇淮相熟,蘇淮特意囑咐老闆幫自己好好照顧陸轅,推說陸轅身子孱弱,別讓他幹重活,還送了點雞蛋臘肉什麼的。蘇淮倒是覺著與其說是把陸轅扔的這裏掙錢還債,倒不如說是自己花了錢給他找了個大托兒所。
藥鋪學徒的工作相對清閒,無外乎是幫著理理藥材,包包中藥,老夥計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項,又是領著陸轅看了住處,就放了他半天大假,從明兒個開始正式學徒。陸轅跟著蘇淮出來的時候,杆子還在綢緞莊裏訓話,兩個人等了一會兒,也不見那邊有放人的意思,陸轅便攛掇蘇淮領著自己先在鎮上逛逛,熟悉熟悉環境。
鎮子比石河村大多了,也熱鬧得多,但在陸轅眼裏,也就跟自家門口那個髒亂差的菜市場差不多,本來還有些高昂的興致一下子就磨得差不多了。隨便認了認吃穿用度都是在哪里購置,便是尋尋哪里有賣牛羊,從價格到品種,一路細細打聽。
蘇淮跟在陸轅後面,怎麼看也不像個正常的小哥兒逛街該有的樣子,簪花綢緞不看,首飾衣物不理,著眼的都是些實在得不行的東西。如果不是親眼認明了胸口那塊胎記,又是把准了喜脈,現在映在眼睛裏的這個麻煩,徹頭徹尾就該是個男人!
為了找活計折騰了大半天,已經過了正午,集上的人倒是依舊熙攘,眼看著陸轅被擠得越來越遠,蘇淮皺著眉上前一步,一把拽住陸轅的手腕,握在掌心裏。
“蘇大哥?”
“人多,別擠丟了。”
“哦。”了然的點點頭,陸轅嘻嘻一笑,揚手就是攬住蘇淮的肩膀,勾肩搭背地就往前走:“這麼著就丟不了了!倆大男人拉著手逛街,怪彆扭的……”陸轅這邊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殊不知蘇淮那裏,臉都綠了。
“小圓。”
“嗯?”
“你先鬆手。”
“啊?”
“我讓你先鬆手!”硬生生拽下陸轅的糾纏,蘇淮陰沉地看著他,倆人就這麼停在路中間。
“呃……蘇大哥你怎麼了?我們擋著路了……”
“這麼拉拉扯扯像什麼樣子,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蘇淮這副突然爆發的樣子讓陸轅一時發懵,斜眼睨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紛紛行注目禮,陸轅有點尷尬地拉著蘇淮往路邊上蹭。扁著嘴道:“蘇大哥你幹嘛啊!剛才還好好的,突然間發什麼脾氣啊?”
抬手插=入發跡,蘇淮一副無話可講的樣子,悶聲歎道:“我不是發脾氣。”
“那你……”
“小圓,你到底能不能稍微有點作為小哥兒的自覺?”
“小哥兒?你說誰?我麼?”陸轅愣怔了一下,訝異地瞅著蘇淮,懵了好半天,忽然撲哧一聲,彎下腰大笑起來。
“噗……蘇大哥……哈哈哈哈……你說什麼呢!我是……小哥?哈哈哈哈……你別逗了!我從裏到外就是個大老爺們啊!”笑得幾乎要抽過去,陸轅眯著眼看蘇淮,對方卻是一副冷靜的樣子,看自己的眼神似乎還透著那麼一點……嫌棄。
“呃……蘇大哥?你幹嘛這麼看著我?”
“你……不知道你是個哥兒?”
“我……”
我他媽的根本就不是哥兒!
你見過我這麼五大三粗的哥兒嗎?你見過對男人沒興趣的哥兒嗎?老子身體強健,精力充沛,小老弟也精神著呢,而且不具備生娃子的功能,蘇淮你個死面癱給我搞搞清楚!
“難道沒人告訴過你……你是個哥兒,日後是要和男人成親的麼?”
看著蘇淮的眼神從訝異到了嫌棄,又成了憐憫,陸轅氣不打一出來,怒道:“老子打從娘胎裏出來,就是個純爺們!如假包換!”
“如果是心結,也不是沒有法子醫治……”
去你奶奶的心結!
“蘇淮,你眼睛出毛病了?你看不出來,我是個男人嗎?我是你弟弟,這可是你說的!”陸轅這會兒要被蘇淮逼瘋了,也不管語氣善不善,基本上橫眉立目了。
“你骨架大,又不是這裏人,我看走眼了。”蘇淮皺皺眉,當初不是沒看到那塊胎記,只是形狀太小,陸轅又是長得高挑,性格豪放,自己壓根沒往那方面想。如今這喜脈和胎記一聯繫,才越發覺著,這傢伙確實是哥兒無疑。
“我……我……”陸轅很想說他身體強壯,環視一眼這裏其他的男人,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陸轅還很想說自己長相粗獷,但是想起王家小哥兒都誇自己好看,也是訕訕閉了嘴。陸轅更想說,他有小J-J為證,但是轉念一想……誰沒有呢……
“別瞎扯了,我又不會跟男人生孩子!”
“你……”蘇淮皺了皺眉,思量著告訴陸轅他懷了娃子會不會過於震撼了。他似乎連自己是個哥兒都沒有意識,要是知道自己懷孕,受不受得住?
陸轅抽抽嘴角,心說蘇淮你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是什麼意思,難不成……猛地搖了搖頭,陸轅深呼了一口氣平復心情,正要說點什麼,倒是聽見蘇淮先開口。
“我收留你那天之前,發生了什麼事,你是不是不記得了?”看陸轅這副樣子,蘇淮實在懷疑,他是不是把從前所有的事情全部給忘了,包括自己是個哥兒,包括他怎麼懷的孩子,包括為什麼會被通緝,更包括一個正常人到底要怎麼過日子……
陸轅一愣,這才醒悟自己平日裏毛手毛腳的,一副生活常識全無的樣子,估計早就露餡了。一時心裏緊張,乾脆低著頭囁嚅:“以前的事……我也是記得零零碎碎……我想,忘了的那些,恐怕也不是什麼好記憶,這腦子才不願意去想吧……”悶悶的聲音,陸轅自己著都覺著挺可憐的,他就不信蘇淮這個外冷內熱的傢伙,能忍心追問。
半晌,蘇淮深深歎了口氣,緩緩道:“算了,以前的事忘了就忘了吧!不過你是個哥兒這件事……”話頭被陸轅怨憤地一瞪噎住,蘇淮臉皮抽了抽:“算了,以後再說吧!”
等以後肚子圓起來,也由不得你不承認了。
“先去吃點東西吧,這裏有一家雲吞不錯。”換了個話題,蘇淮拉著陸轅就走。
蘇淮雖然沒再說下去,但這個話頭一開,陸轅心裏就撒了種,不免忐忑起來。接下來逛街也不知道逛得什麼了,吃東西也是沒什麼味道。腦子裏來回來去就轉著這麼一句話——我是個哥兒?
陸轅絞盡腦汁想找出證據證明自己不是,可是卻什麼也找不出來,心裏頭越來越慌了,吃個雲吞,勺子就不知道掉了多少次,終於,蘇淮忍不住,一把抓住陸轅的胳膊。
“小圓!”
“啊?”懵懵地抬頭,陸轅喃喃:“蘇大哥你幹嘛不讓我吃飯?”
“你這是吃飯麼?雲吞都喂了桌子了!”
陸轅聞言一低頭,才發現自己的雲吞勺子都是掉了一桌子,手裏這個勺子似乎還是蘇淮新給他拿的。
“呵呵……”抬手撓撓頭發,陸轅尷尬地笑了笑,張開手發現手指上還有編竹筐留下的傷口,就順手朝著蘇淮晃了晃:“你看我,手上破了口子,連個勺子都拿不住。”
把陸轅的碗端過來,把自己的碗推過去,蘇淮又是要了個燒餅塞到陸轅手裏:“你架子上的大,模樣也跟這裏人不一樣,除了我,沒人看得出來你是哥兒。你不願意當哥兒,想當一輩子男人,誰也管不了你。”
話一出口,蘇淮不由得皺皺眉,這小子變態也就罷了,自己怎麼也說出這麼變態的話來?
陸轅當然不知道蘇淮在想什麼,只是這句話入了耳,當真如醍醐灌頂。反正這個世界沒有女人,他也忍受不了找個男人當媳婦,獨身是註定的,傳宗接代已然是個泡影了,自己這身子是個男人還是個哥兒有什麼區別?既然除了蘇淮誰也不知道自己是個哥兒,他這副魂魄是男人,自然就是個大男人!
想明白了這一層,陸轅一塊心結立刻就解開了,當即肚子就餓了,看著眼前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瞬間食指大動,啃著燒餅就吃起來。倒是蘇淮,見識到陸轅如此之快的變臉本事,倒是什麼胃口都沒了。
這家雲吞當真是好吃,鮮香料足,陸轅足足吃了兩大碗,才滿意的抹抹嘴,摸著圓滾滾的肚子,癱坐在凳子上歇著。
這會兒日頭已經西斜,天稍稍有點涼了,蘇淮本是出神看著鋪子外來來去去的人流,發覺陸轅吃好了,便收回視線,道:“飽了?要不要再來一碗?”
“不用了,我都撐了。”看著自己吃了兩大碗,蘇淮只不過替自己解決了那晚剩湯,陸轅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知怎的,總覺著今天的蘇淮似乎特別好說話。難道真是被自己剛剛裝可憐的樣子打動了?
“那走吧!日頭落下去了,花燈就點上了,我不是說帶著你去看花燈會麼?”蘇淮掏出錢來結賬,瞅見陸轅欲言又止地看著自己,便又補充道:“這頓我請你吃,不記債。”
二人剛結了帳起身,就聽得鋪子角落裏長凳當響了一聲,是急著起身的客人和小二撞了個滿懷。陸轅正好奇地扭臉看熱鬧呢,就一把被蘇淮抓住手,輕輕一拽:“走吧。”
“嗯。”點點頭,陸轅邁出鋪子,正看到街上的燈籠次第亮起來,在半明不暗的傍晚,晃出迷離的光暈,一時,街道變得影影綽綽,如夢似幻。陸轅這邊被景致所引,微微怔住,自然也是不會看到,身邊的蘇淮捏著他的手,朝著身後鋪子裏微微側目,唇角竟是掛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