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孕夫 ...
“阿麼!你帶了什麼好吃的過來啊?我都餓死了!”
王家阿麼一進來,杆子就跑上前,去翻那籃子,掀開蓋布,一股子蔥香讓大夥兒不由得抽了抽鼻子。
“是蔥油餅!好香!還有茶葉蛋……”
啪——
王家阿麼一巴掌拍在杆子手背上,順手擰了擰他的耳朵:“死崽子,沒規矩!長輩還沒吃呢,你猴急什麼!”說著,把籃子往桌上一擺,笑呵呵地朝著幾個漢子招招手:“餓壞了吧!來來來,趕緊的,趁熱吃!”
“杆子餓了就讓他吃唄!王阿麼你這是幹啥,嚇著孩子!”大鬍子笑笑,拿了一角餅,遞給杆子:“來,杆子!拿著吃!”
杆子站在那揉耳朵,見狀偷偷瞄一眼自家阿麼。
“你這死小子平時那麼皮,連你大鬍子叔都敢涮,倒是怕你阿麼啊!”大鬍子一樂,大家也跟著樂,杆子摸著後腦勺有點不好意思地接過餅子,王家阿麼就朝著陸轅努努嘴:“崽子,先給蘇家弟弟拿過去!”
陸轅從剛才就一直處於恍惚狀態,這會兒聞見蔥香味,才稍稍回神。正接過杆子遞來的餅,就聽見蘇淮略帶關切的聲音。
“王阿麼你這身子都有八個月了,不好累著,還是先回家歇著吧!東西我回頭給你送過去!”
八個月?
初看那王家阿麼是有些臃腫的,這冬天棉襖厚實,不大顯身形,陸轅也就以為是王阿麼心寬體胖,長個將軍肚罷了。現下蘇淮這麼一說,陸轅再一打量,果然那腰腹鼓鼓囊囊的,高高隆起著……
啪——
一張餅掉的地上,陸轅傻了。
好像蘇淮狠狠盯著自己罵了一句,好像有人出來打圓場,似乎是杆子揀起餅,撕掉髒了的皮,打著哈哈把餅吃了,等到陸轅從打擊中恢復過來,一屋子漢子已經填飽肚子去裏屋繼續忙活了,只剩下王家阿麼坐在那慢悠悠地收拾籃子。
“蘇大夫話是說的重了點,小圓你別理他,過來,阿麼這兒還有一角餅,兩個茶葉蛋呢!餓不餓?”王家阿麼本就喜歡孩子,雖說早就過了生育的最佳年齡,還是懷上了。這會兒見陸轅被蘇淮吼了兩句之後就一副呆愣愣的模樣,也是心疼,趕緊朝他招招手,臉上笑得很是慈祥。
陸轅嗯了一聲,磨磨蹭蹭走過去,視線總是不由得往王阿麼肚子上瞟。
明明是個男人,怎麼可能懷孕呢!作為一個婦產科主任醫師,他實在無法相信,可事實又這麼眼睜睜擺在眼前。陸轅現在是又好奇,又震驚,那眼神就像在看什麼怪物。
任誰被這種眼神瞅著,也不會太舒服,王家阿麼把吃的遞給陸轅,就有些尷尬起來,但還是笑了笑:“怎麼?蘇家小弟沒見過阿麼大肚子麼?”
跟著乾笑兩身,陸轅還真不知道說什麼好,就在他猶豫這會兒,王家阿麼忽然臉色就是一變,額頭上竟是開始冒汗。
“王阿麼?”陸轅嚇了一跳,只見那王家阿麼手捂著肚子,臉色越來越白,他趕緊把餅扔到一邊,拿抹布擦擦手,一個箭步沖上去:“肚子疼?”
“沒事……常常這樣……阿麼歇會兒就好了啊!別怕……”王阿麼喘了口氣,勻出手來摸摸陸轅的頭,有氣無力地說著。
這個王家阿麼看上去也有三十來歲,擱的現代也算高齡產婦了,更何況是古代!陸轅這會兒也管不了男人懷孕有多古怪,只是出於一個醫生的責任擔憂地看著王阿麼隆起的肚子。
“誒!蘇家小弟!你要幹啥!”王家阿麼尖聲一喊,陸轅才發現自己已經有些職業病似的摸上他的肚子了,只是不摸還好,這一摸,就讓他發現了異常。
這王家阿麼這一胎,很可能胎位不正!
“小圓!你幹什麼呢!”還沒來得及細看,陸轅就被人拽開,抬眼就對上蘇淮不甚愉快的臉,陸轅當即有點委屈,剛張了張口就被蘇淮推到一邊:“王阿麼!沒事吧!”蘇淮湊過去說著,就幫王家阿麼把脈。
“王阿麼是胎位不正,把脈把不出來的!”陸轅悶聲一句,反正寄人籬下的,蘇淮怎麼不待見自己他都能忍耐,但是自己的職業技能被人家這麼無視,陸轅還是很不舒服。
本以為蘇淮多少會回自己一句,結果人家不僅不說話,連頭也不回一下,陸轅當真是生氣了,剛要上前為自己說幾句話,肩膀就被那個大鬍子攬住,大鬍子湊過臉來,有一股子汗味兒,陸轅皺著眉往後閃了閃。
“蘇家小老弟,別耽誤你大哥在給王阿麼瞧病,乖乖在這兒等著啊!”
這種哄孩子的語氣讓陸轅很不爽,眼看大家都圍過去,關切地瞅著王家阿麼,陸轅實在是忍不住,提高聲又說了一遍:“王阿麼他胎位不正,得正過來,要不生孩子很危險!”
“呸呸!小孩子家家的!瞎說個啥!”李家漢子呸了一口,朝著陸轅皺皺眉。鄉下人都迷信,進了年關更是講究說吉祥話,不說晦氣話。陸轅大大咧咧,哪里在意這些個,張嘴就是大實話,當然是惹得大家不怎麼高興。不過看他也就十來歲,也沒人真怪他,全當他小孩子不懂規矩了。
愚昧!真是群愚昧的古代人!
陸轅有點急了,心裏罵著,卻也無計可施。眼瞅著蘇淮這個半調子大夫把了半天脈,就開了服安胎藥,讓那王家阿麼多休息,自己明明知道怎麼扶正胎位,卻是一句話也插不上,跟個局外人似的。
從來都是一帆風順的陸轅終於明白懷才不遇是怎樣一種感覺了。
*
入夜,燭火暖黃。
土炕上鋪一層草席,再墊了褥子,坐上去暖烘烘的。炕桌上燭影搖曳,蘇淮正借著光縫補他下午不小心掛壞了的棉襖,看上去很是笨手笨腳。
炕桌的另一邊擺著一碗白粥,因為放得太久,都成了半凝固狀態,陸轅也沒吃一口。不僅沒吃過東西,從下午開始,兩人就再沒怎麼對過話了。
倒不是陸轅故意要跟蘇淮冷戰的,只是蘇淮這個人,從來也不是個主動的人,以往都是嬉皮笑臉的陸轅粘著他說話,現在陸轅憋著一口氣,又見蘇淮從下午就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氣場,實在是沒這個心情拿自己的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
只是,就算是自己不主動搭話,這蘇淮還當真是一句話也不跟自己說,陸轅只覺在這磨人的沉默中耳力都變好了,依稀似乎能聽到外面樹枝上的積雪掉落的聲音……
“蘇大哥……”陸轅終究是忍不住開了口,只是略撇的嘴角看上去心不甘情不願的,乾澀的聲音在房間裏回蕩:“那個,你還記得我說過自己會點醫術吧?我看王家阿麼胎位很不好,我明天跟你去他那看看吧!”
蘇淮盯著手裏的活,沒抬頭,也沒說話。過了大半天,直到陸轅覺得心裏這口悶氣都要把自己憋死了,蘇淮才淡淡開口:“這沒你的事。”
“怎麼能沒我的事呢?我說了我會醫術了吧,明明發現了病症,你還讓我當做沒看見嗎?王家阿麼胎位不正,現在我必須去確認一下胎兒是什麼樣的體位,儘早矯正過來,這眼瞅著就生了,王阿麼又早過了適宜生育的年紀,萬一難產……蘇大哥?你……你這是不相信我?”
話一出口,陸轅忽然有點後悔,要是蘇淮真說一句“不信”他該怎麼收場?心頭暫態有點忐忑,陸轅惴惴看了一眼蘇淮,心說你可千萬給我個面子啊……
“不信。”
蘇淮連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的這麼兩個字噎得陸轅半天沒說出話來,坐在炕頭上運了半天氣,終於擠出一句:“蘇大哥你這是不相信我的醫術?還是……覺著我是個危險的逃犯,才不讓我接近這裏的人?”陸轅心頭微微一緊,也沒什麼勇氣聽蘇淮怎麼回答了,垂著頭,自顧自繼續:“既然這樣,我教給你矯正胎位的法子總行了吧!我是當真擔心王家阿麼……”
他陸轅從小到大也沒受過這種悶罐子氣,從來都是眾星捧月的,他哪曾這麼低聲下氣過!要不是淪落到這麼個陌生的村子裏,他又何必忍受蘇淮這股子臭脾氣……
“這孩子怎麼生自然有產麼麼來管,危不危險也不是你一個毛頭小子說了就有人信的。至於矯正胎位,我不感興趣,你不用再說了。我留你,是不想惹麻煩,不是找麻煩……”
這恐怕是這些日子一來蘇淮對陸轅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或者如果陸轅沒因著怒火而打斷的話,還會更長些。
“你是不是想說,早知道我這麼麻煩,那天就不該撿我回來?”陸轅哪里被人這麼質疑過,當時就有些火了,直接吼了一句。
視線不經意掃在自己手背上,柳葉剮留下的傷痕已經變成淺淺的一個印子,蘇淮說,再塗上半個月的藥膏就能完全消退了。
“這些日子你照顧我,我沒什麼好回報的,但是不惹麻煩還是能做到。放心吧,我陸轅,不會連累你蘇大夫的!”客氣的話從陸轅這個不客氣的人嘴裏說出來,反是聽著不舒服,蘇淮皺著眉看他起身,緊了緊棉衣,又是穿了鞋,竟就要走。
抬手拉住陸轅的手腕,蘇淮臉色不大好:“上哪兒去?”
“多謝收留,我也還有點自知之明。”陸轅一甩手,也不知自己怎的這麼大的脾氣,腦子一熱就這麼轉身摔門走了。
燭火搖曳了一下,少了一個人的房間竟然是顯得異常冷清。蘇淮沉著臉看著方才被陸轅坐出一個窩的床褥,半晌,呼出一口悶氣。
走了也好,省得他操心。
伸長胳膊端過那碗一口沒動的涼粥,皺了一下眉頭,呼呼喝了下去。
砰——
瓷碗砸在炕桌上,蘇淮發現,自己好像生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