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七寶魚 扒全素&魚丸蓴菜湯 ...
石河村是個小村子,豬牛羊肉都貴,一般人家平日是吃不起的。但是村裏有一條石頭河,暖和日子就抓魚,冷天就冰釣,海鮮倒是日常。家裏存的那些肉,都是留在年三十,初一吃的,如今才大年二十幾,蘇淮便是決定做魚。
噠——噠噠——噠——噠噠——
廚房裏,蘇淮正拿著兩把刀剁魚肉,左邊剁一下的功夫,右手剁兩次,這種刀法叫做馬蹄刀,因為聲音很像馬兒奔跑的噠噠聲。雪白的魚肉轉眼間在刀下成了肉泥,蘇淮煮了一鍋清水,瞥眼看了看窗外。
晌午的天氣正好,細碎的日光折射著殘雪,晶晶亮亮。院落中央掃出一塊空地,陸轅搬了個小馬紮在那坐著,跟前擱著一個瓷盆,掐頭去尾的黃豆芽正被他一根一根丟進去。
蘇淮說,這樣把黃豆芽上黃色的纓子和鬚根揪下去,吃起來爽口,看上去也漂亮。
“嘿嘿,我擇好了!”埋頭苦幹的陸轅忽而感覺一片黑影覆過來,趕緊遞過去瓷盆。
陸轅這個人遇到吃喝玩樂從來都是沒什麼原則的,現在美味當前,他當然是沒理由跟自己的廚子過不去。
此時,他手裏捏著一根野菜,正沖蘇淮眯著眼笑:“這種野菜我從來沒見過,叫什麼?”
草綠色的野菜只有半指長,肉肉嘟嘟的長得倒是討喜,好像縮小了幾號的小荷葉,陸轅捏著莖,拿手指戳了戳圓圓的葉子,小荷葉就開始晃個不停。
“這是蓴菜,燉湯很鮮。”蘇淮搶過陸轅手裏的小菜,丟到盆子裏,抱著就往廚房走,陸轅自然是好奇地跟著。
“蘇大哥,這是啥?”
“這叫七寶鯉魚,豬肉、木耳、香菇、筍乾、青黃豆、茴香調成的七寶餡料,待會兒填到魚肚子裏,清蒸了吃。”
“誒?你幹嘛把我擇的菜都碼在盤子裏?生著就能吃?”
啪——
一巴掌拍在某人蠢蠢欲動的爪子上。
“別動!”
灶上旺了火,大鍋塗了油,一盤子碼好的素菜穩穩轉移到鍋裏,掃上芡汁兒,蘇淮端起鍋打著圈兒晃,菜因為芡汁兒慢慢黏在一起,鍋子一甩,左手拖著盤子接著,圓餅似的菜就這麼原封不動地回到盤子裏——這種手法,叫扒菜。
這道菜本是叫扒全素,需要很多時令菜拼在一起,但是隆冬臘月,沒有那麼多條件,蘇淮便是把冬瓜、白菜切成細長條間隔擺了一圈,中間放了晶瑩剔透的黃豆芽,潤了一層芡汁兒顯得色彩更加光澤,陸轅單單是看那層白乎乎的蒸汽肚子就開始抗議了。
“先端過去。”接過盤子的當口,煮的水開了,蘇淮抓一把魚肉泥,巧勁兒一擠,食指和拇指之間就出來一個肉球,再用大拇指指甲蓋兒輕輕一跳,肉球噗通一聲落到沸水裏,不一會兒胖乎乎的白丸子就全都漂起來了。
這邊兒下了蓴菜和調料,那邊清蒸的七寶魚也是做得了,蘇淮支使陸轅繼續端盤子,自己走到後院,拎出一小壇酒。
“蘇大哥,你原來藏了這種好東西啊!”本是盯著一桌子菜的陸轅自打蘇淮進屋眼就開始發直,滿眼期待地看著蘇淮開了封,一股濃郁的米香飄出來。
原來是小米酒!
陸轅本就是個嗜酒如命的人,雖說小米酒有點寒酸了,但是激起他的酒癮還是很容易的。蘇淮剛剛滿上酒杯,他就迫不及待地抓過來,一口悶下肚。
略略渾濁的酒液入喉,微微嗆口的辣,回味卻是淡淡的甜,濃濃的醴香熏人醉。才一杯,陸轅竟是眼神飄忽了。
“蘇大哥……你的小米酒……好烈啊!哈哈哈……”舌頭有點捋不直,陸轅夾了塊魚肉。
魚肚子上的大肉裹了一些餡料,一股腦塞進嘴裏,絲毫吃不出腥味不說,而且那七寶餡兒裏夾雜了魚鮮,魚肉裏又浸潤了肉香,複雜的口味仿佛杜鵑花在口中一層一層綻放開來。
噗噗吐出幾根刺,陸轅滿臉幸福的表情:“蘇大哥你好手藝啊!”
值了值了!受他這麼多日子悶罐子氣,這一頓,全值了!
有些急不可待地,陸轅又把筷子伸向那盤扒全素。
嘴裏嚼得咯吱咯吱響,脆爽滑順口感讓人都清爽起來,就是口味略顯寡淡了。陸轅眯著眼,捏起小酒杯,對著蘇淮傻笑:“嘿嘿……再來一杯……”
蘇淮正挑著魚脊樑背上的嫩肉吃,聞言也不看陸轅,放下筷子,卻是向碗裏舀了一大勺湯。
“先喝湯。”
“蘇大哥……”此刻陸轅小臉粉撲撲的,從耳廓到脖子根都紅透了,水潤的眸子有點迷蒙,嘴巴一撇,鼻子跟著動了動,一副可憐巴巴的委屈相。
看著“大麻煩”不情不願地拿指頭尖兒撥弄著湯匙,跟瓷碗磕碰出聲。腦袋跟打瞌睡似的一下下往下沉,微張的小嘴在碗邊上淺啄。喝一口,舔舔嘴唇,然後唑一個魚丸子,嚼嚼。然後又唑上來一團蓴菜,嘴唇蠕動著一點一點吞下去……
蘇淮知道,這傢伙喝醉了。
麻利地連喝數杯,小小的酒子裏米酒所剩無幾,蘇淮手一松,由著陸轅搶過去抱著,自己出門盛了兩碗米飯回來。
“蘇大哥……酒沒了!你再去開一壇啊……”
“沒了。吃飯。”
“蘇大哥……呵呵……這個七寶魚簡直是極品啊!我這二十多年就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魚……啊!還有這個魚丸子……來來來……我給你夾一個……”
陸轅笑眯眯地夾了個魚丸送到蘇淮嘴邊:“來……張嘴……”
啪——
兩根筷子碰到一起,魚丸落地,骨碌骨碌滾出好遠,沾了一層灰。
“嘿嘿……你敢跑!我再夾一個……”
如此反復五六次,蘇淮終於忍不住,拿起湯勺把湯盆裏所剩無幾的魚丸子全部舀進自己碗裏,瞪了陸轅一眼:“行了吧,坐好吃飯!”
“蘇大哥!你怎麼把魚丸都盛走了?我還要吃……”
手臂有點抖,蘇淮還是一推飯碗,正要說一句“都給你”,就聽見陸轅“啊,啊”的喊著,張開大嘴就朝自己俯身過來。
“都……給你”
“啊——”
“你好好坐著。”
“啊——”
“你喝多了!”
“啊——”
“……”
一勺魚丸送進去,陸轅開心地嚼了嚼:“好吃,再來一個!”
蘇淮別著臉,肩膀有點抖,再一次把勺子伸過去。
“不要咬勺子!”
“唔唔……”
“張嘴!”
“唔……”
“你……怎麼了?”
蘇淮還來不及說什麼,只見陸轅臉色一沉,哇的一聲,當真聽話地鬆開了嘴。只不過……吐了。
“過來!”蘇淮臉色一黑,抓著陸轅瘦巴巴的手臂就往外走,陸轅捂著嘴,吐了一路,最終被蘇淮丟到茅廁裏,幹嘔起來。
待蘇淮收拾好陸轅一路落下的爛攤子,又是把沒法吃的飯菜全喂了豬,再回到茅廁這邊,陸轅正掛在柴門上,臉都綠了,兩條腿哆哆嗦嗦地直打彎兒。
“蘇大哥……我難受……”臉上皺了皺,陸轅的聲音很小,一身衣服全都髒了,還發著一股子怪味兒。
蘇淮瞅著他看了半天,終究是一句氣話也說不出來,冷著臉過去,背對著陸轅半蹲著:“上來。”
“啊?”
不耐煩地呼出一口氣,蘇淮側臉抓住陸轅扒著門的手,繞過自己的脖子,另一隻手直接一拖陸轅的大腿,就這麼把人背起來了。
這麻煩看上去瘦巴巴的一身子骨頭,怎麼這麼重!而且……臭死了!
“蘇大哥……你做的飯真好吃……我下次還想吃……”
“嗯。”從今天起,就只給你喝粥。
“蘇大哥……小米酒……我還要小米酒……”
“嗯。”沒錯,還得再也不讓你碰酒。
“蘇大哥……我好臭啊!我要洗澡……”
“嗯……”真想把這傢伙就這麼扔出去。
“蘇大哥……我……我想回家……”
“……”腳步微微一滯,邁進門檻:“嗯,回家。”
陸轅迷迷糊糊地趴在蘇淮肩膀上,半晌,搖頭晃腦地蹭到鬢角,在人家耳邊嘟囔一句:
“蘇大哥……其實……你是個挺好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