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一過, 徐志遠的文章就要見刊了,他作為神經外科的代表,受邀為全醫院做一場學術報告會。
大大小小的醫生學者來了近千人,把附醫最大的報告廳擠得滿滿當當, 會議由科室主任王浩主持。
“徐醫生的文章是上月中旬投出的,出版社很重視,昨天給了審稿意見,都很正面,”王浩站在發言台上, 微微向前夠著麥克風, 臉上泛著紅光, “說明啊, 咱們這個項目是非常有前景的,志遠的發現是有重大的臨床意義。”
相當於被頂流期刊預接收,徐志遠的這篇工作受到了整所醫院的矚目,觀眾席前排坐的都是院級領導。
王浩微笑著伸手示意徐志遠:“今天正好有個機會讓志遠給我們分享一下他發現這個新型藥物的思路和感想, 希望能更多地啟發在座的各位青年學者,也希望咱們附醫在科研領域再創新高。”
“我的天哪, 這可尬死了吧,”薛鳳挨著賀冰心, 正隨著大流敷衍鼓掌,“這種形式主義的東西什麽時候是個盡頭啊……”
賀冰心嘴唇微微抿著,看著徐志遠昂首闊步地走向發言台:“大家好,各位領導好……”
接下來就是長達十分鍾的致辭。
“這獲獎感言令人窒息。”薛鳳目瞪口呆地聽完徐志遠的一大堆場面話, “他什麽時候切正題,我現在可算明白為什麽他和常曼是表姐弟了,這惡心人的本事算是傳家寶吧?”
賀冰心看著徐志遠把演示文檔翻過標題頁,豎起食指示意薛鳳別說話:“噓,仔細聽。”
薛鳳吐了吐舌頭,轉頭看向大屏幕。
“首先我得感謝我們科室的賀冰心賀醫生,”徐志遠朝著賀冰心的方向微微點頭示意,卻掩不住神色中的洋洋自得,“其實這個項目最初的帶頭人並不是我,賀醫生給我提供了非常專業的整體思路,而我其實只是在他原有的基礎上進行了一些創新。”
醫院要發大文章,院長自然也是心情大好,輕聲跟王浩讚許道:“年輕人很謙遜,有頭腦也有品格。不過,之前倒沒聽說過他有科研方面的建樹?”
“哈哈哈大器晚成大器晚成。”王浩笑著說,“這篇文章發出來,別說他,咱們附醫在科研上的路都會順一些。”
院長滿意地點點頭,又把目光轉回台上。
“開題之初呢,我通過查閱大量的文獻,找出了一些和膠質瘤相關的靶向藥物,然後尋找他們之間的類似結構,然後通過分子改造得到我現有的新型試劑,也就是分子R的a亞型受體抑製劑……”徐志遠在台上講得頭頭是道,觀眾在台下聽得聚精會神。
哪怕是三甲醫院,出一篇重磅頂流也算是大新聞。尤其是像膠質瘤這種疑難雜症,每攻克一點都是重大突破。
徐志遠估計這輩子都沒有過這種萬眾矚目的機會,情緒十分高亢,吐沫星子飛濺,鋥光瓦亮的腦門子似乎要先他一步成為附醫的一顆新星。
“……經過我反覆地摸索和驗證,在分子水平、電生理水平,甚至動物行為學水平,都得到了穩定且一致的實驗結果。”徐志遠的表情嚴肅且驕傲,甚至自我認可地不斷點頭。
“哎,薛鳳,”梁歡捂著嘴湊到薛鳳旁邊,“這課題不是你跟著一起做的嗎?怎麽這徐副一口一個‘我’,感覺好像實驗都是他一個人做的似的?”
薛鳳聳聳肩:“我是組裡的沒錯啊,但是他從來不讓我插手重要的實驗,每天就讓我幫他喂喂實驗動物啊,配配試劑處理數據什麽的,而且好多實驗都是他找公司外包的。”
梁歡一撇嘴:“怪不得我聽說他還是獨一作,原來真是他一個人大包大攬的。”
“嗐,”薛鳳往椅子上一靠,“我還不想跟他當共同作者呢。”
梁歡剛剛狐疑地看過來,台上的演講就結束了。
王浩作為主持人,又眉開眼笑地走上台:“非常出色的工作。好,咱們現在進入提問環節,台下的諸位同仁,有什麽問題都可以積極提出。”
台下立刻“刷刷”舉起一片手,大部分人說是提問,但其實都是變著法地套近乎,試圖求合作蹭熱度。
賀冰心也舉手了,但是王浩就像是看不見他一樣,總是把他跳過。
徐志遠儼然一個新加冕的王者,除了形象實在有些一般,氣勢的確是做足了,恩賜一般:“大家可以記下我的郵箱,如果有合作空間我會回復的。”
等一波熱烈的討論過去,王浩再尋找提問者時,就只剩下賀冰心舉著手了。
“咱們時間有限,其他問題就請私下討論。”王浩呵呵笑了一下,準備宣布會議結束。
“稍等。”
一個略顯淡漠但低沉悅耳的聲音響起來,會議廳裡立刻漾起一陣低語:“靠,胡煜!”
“啊啊啊大佬出現了!”
“冰山狐居然又發言了,上次聽他發言他可是把台上的主講撕哭了,今天也蹲一個掰頭。”
“上回那個本來就該撕好吧,神經口連鉀離子什麽時候內流都搞錯……”
“大家安靜一下,”王浩輕咳著維持秩序,又轉向胡教授,“您有什麽疑問嗎?”
讓等熱鬧的人暫時失望了一下,胡煜沒有攻擊徐志遠,而是淡淡地跟王浩說:“就剩一個提問者了,讓他問。”
他的語氣並不強勢,但是那種上位者的從容姿態甚至沒有讓人回絕的余地。
王浩的臉色微微沉了沉,又迅速提起一些笑意:“那麻煩志願者把話筒遞給提問人。”
賀冰心拿到話筒,目光齊齊地聚過來,又是一陣輕歎:“啊今天好多神仙啊,賀冰心也來了。”
賀冰心輕觸頂部試音:“作為此課題最初的帶頭人,我想請問一下主講人,你的即早期基因熒光染色結果,是如何做到背景信號如此低的?因為在我的預實驗當中,信噪比遠比你給出的低。”
台下有人附和:“的確有點太低了,感覺自發信號都不會這麽乾淨的,我還以為是什麽新技術呢,怎麽連賀冰心都不知道?”
“是啊,賀冰心不是出了名的技能咖嗎?”
徐志遠似乎早就料到會有人質疑這個點,並不慌亂:“在實驗過程中盡可能降低外界干擾就能解決這個問題,還有一些簡單的圖片處理後期,都是常規操作。”
“的確,用軟件降低圖片的整體亮度或者增加對比度是常規,但是依我所見,”賀冰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記錄本,“第三張大圖中有一些熒光點的形態似乎是完全一樣的,這如何解釋呢?”
徐志遠看了看自己的PPT,沉默了一下才說:“啊,賀醫生真細心,這個圖可能是我放錯了,這是其他實驗的數據,不好意思。”
台下的觀眾就開始嘀咕了:“什麽結果也不能用印章複製熒光點增加顯著性吧……”
“好,”賀冰心沒有揪著這一點不放,“在電生理部分的結果中,我在課題前期完成的自對照數據你有使用嗎?”
“沒有沒有,”徐志遠笑著擺手,“你這話說的,我怎麽能擅自使用他人數據呢?這些結果都是我自己獨立完成的。”
賀冰心點點頭:“我猜也是。你的實驗結論我用同樣的方法驗證過,似乎並不能成功重複,對此你有什麽解釋嗎?”
徐志遠臉上的笑容慢慢蒸發了:“賀醫生,我理解你非自願地退出項目,可能對我有一些誤會,但是你現在這話是什麽意思?”
賀冰心平和地回答他:“上個月我重複你的新試劑相關電生理十五組,全部和預期不吻合,我把相關數據全發給你,征求你的意見,你不回應;本月我繼續重複相關異構體和上級抑製劑的實驗,也沒能得到顯著性,你同樣未對此結果進行解釋……”
台下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幾乎要蓋過賀冰心的聲音。
“什麽呀?這是假數據嗎?”
……
“冰心,”王浩打斷了賀冰心的發言,“徐醫生既然能通過出版社的初審,那就是值得人信服的,我們這是學術討論會,還是不要花費時間在這些事情上了。”
“為什麽?”張旭舉手提問,“出版社的文章流動量大,很難一一甄別每一篇的真實性。我們現在就是在做交流討論,為什麽不能發出質疑?難道以後還未推進到臨床的研究就不需要對病人負責嗎?”
院長的臉色逐漸難看起來,陰沉沉地看向徐志遠:“請正面回答提問者的問題。”
徐志遠的油頭又油了一層,顯得他那點可憐的頭髮更稀疏了。
他撐著發言台,面色不虞:“我的實驗都是認真嚴謹地做出來的,憑什麽別人一句話就全盤否認了?賀醫生這是汙蔑。”
“我不是只有一句話,”賀冰心認認真真地說,“我帶了所有的原始數據和相關統計結果,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現場展示。”
徐志遠臉慢慢憋紅了:“你要是質疑我數據的真實性,我是不是也可以質疑你?你有什麽證據能證明你的數據就比我的可信?”
“我會把我的結果整理成相關評論文章投遞給出版社,”賀冰心不急不躁地說,“如果你的數據比我可信,相信也不會對你造成什麽影響。”
“你早不說晚不說,為什麽非要趕在我開討論會的時候汙蔑我?”徐志遠突然就激動起來了,“你是什麽居心啊?”
台下的討論聲四起,院長幾乎是狠狠地瞪了王浩一眼,起身離席了。
“我沒什麽居心,只是我找你私下討論這些結果的時候你從不正面回應。”賀冰心實事求是,“但你既然說這個試劑可以作為藥物,我就要對病人負責。”
“你這個……”
“時間有限,”王浩抬高聲音,打斷了似乎要開始崩潰的徐志遠,“大家都各自還有工作,有問題咱們私下討論!”
參會的醫生們一個一個地起身了,邊走邊議論:“這是什麽驚天大瓜,最後徐志遠那意思是承認捏造數據了?”
“他不承認有什麽用,賀冰心不說了嗎?會在期刊上的跟他正面剛。”
“賀冰心何等人物,徐志遠根本不是對手啊……”
“什麽對手不對手?他配嗎?”
“果然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聽這意思,可是通篇作假呢,而且他還一直強調是他自己做的,這些呵呵了。”
“你們想得好複雜,我隻覺得賀冰心好讚啊,想親……”
“你醒醒,你想想胡煜。”
“好的我醒了。”
……
賀冰心和薛鳳張旭一起,剛出會議室就被氣急敗壞的徐志遠攔住了:“常曼的事我能明白,你是嫌她動了你的基金。但是我呢?你退項又不是我造成的,是李旗!他已經走了,你為什麽要揪著我不放?我發文章礙著你什麽事了!”
“我只在意真偽,如果你的結果是真實的,你也不需要太在意我說的話。”賀冰心冷淡地回答他。
徐志遠幾乎吼了起來:“你是什麽救苦救難的菩薩,還是什麽青天大老爺,隻管你自己的事不好嗎?我也付出了很多的努力,只不過是你們這種自以為是的聰明人不放在眼裡罷了!”
他在人前一向是笑臉,從來沒像今天這樣失態過。
“努力不需要被別人放在眼裡。”賀冰心說完想繞開他,卻被他一把拉住,“那我的課題關你什麽事,嗯?賀冰心,關你什麽事!”
賀冰心被他攥著手腕,想抽抽不出來,薛鳳和張旭都上去拉:“哎你拽誰呢?撒手!”
徐志遠卻像是瘋狗一樣,咬著賀冰心不松:“你不就仗著自己長得好點,有點腦子,又傍上……哎呦!”
胡煜擰住徐志遠的肩膀,用力向後一折,徐志遠立刻向後跌去,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罵著:“怎麽這麽多事兒媽!”
胡煜把賀冰心拉到自己身後,俯視著跌坐在地上的徐志遠:“我跟你說過吧?有問題找我。”
徐志遠油膩膩的頭髮垂在眼前,醜陋由可憐,他惡狠狠地瞪著胡煜:“你們不就是仗著自己有錢有勢,欺負我們這種鄉下來的老實人!”
“我也是鄉下的,你別侮辱鄉下人,”梁歡剛從報告廳出來,聽見這一句忍不住開口,“你作為一名醫生,連最起碼的德行都沒有,有什麽資格說自己老實?”
四周的人漸漸多起來了,你一言我一語的:“真行,虧我們還以為你是認真做學術,是附醫的榮光呢……”
“你有膽子做,就得有膽子認啊!”
“造假狗,惡心!”
徐志遠再也受不了了,連滾帶爬地從眾人的視野中跑了出去。
胡煜轉過身,寶貝地把賀冰心泛紅的手腕捧在手心裡,旁若無人地心疼著:“疼嗎?”
賀冰心有點不好意思,說起來奇怪,剛才他本來沒太在意,但是讓胡煜這麽一問,好像就突然疼了起來。
他抿著嘴,低低地“嗯”了一聲。
胡煜把他打橫抱了起來,邊走邊哄:“沒事兒啊,我們回家給抹抹藥就不疼了。”
望著兩個人離開的背影,梁歡茫然地看向薛鳳:“賀老師不是手疼嗎,怎麽還不能走路了?”
薛鳳拍拍她的肩膀:“習慣就好,習慣就好。”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答梁歡問:走不走路跟疼不疼沒什麽關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