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天亮的時候,木崊眼眶黑得像熊貓。
她昨晚一直在考慮, 要不要把「開天」的工作辭了。
原本青平衛視面試地點是在北京, 可過陣子就要求所有演員一起回青平排練。
北京距離青平高鐵還要半天,更別提現在陳白岐的腿又傷著了, 醫生說怎麼著也得一個月後才能拆石膏。
她現在是□□乏術, 只能割捨一些東西。
吃早飯的時候, 陳白岐看了眼木崊心不在焉的樣子,臉上還掛著碩大的黑眼圈, 放下了筷子, 「昨晚沒睡好?」
木崊夾著菜的動作定格在半空中,「嗯。」她點了點頭,「等會我去趟茶館。」
陳白岐眉頭輕輕擰了一下。
木崊正想說什麼,陳白岐打斷了她, 「你開我車去。」
「不用了吧?我地鐵挺方便的。」
陳白岐抿著唇, 說出下半句, 「你得帶上我。」
木崊眼皮掀了一下,看他一眼。
陳白岐剝了一個雞蛋放到她碗裡, 「不然我會想你。」
他說這話時,甚至還低著頭,唇角卻抿得直直的, 看得出來神情很嚴肅。
不像是在說情話, 反而像是真得在正經說出內心想法。
撩人而不自知, 尤為致命。
木崊舔了下唇邊的牛奶, 點頭。
陳白岐看到她同意帶他, 眸子瞬間亮了起來。
模樣和剛才金毛吃到狗糧的表情沒差別。
上車的時候,陳白岐非要執拗地坐在副駕駛,木崊想到他的石膏腿,無論怎麼樣都需要空間大一些,就扶他去後排坐。
陳白岐一直不願意上車,木崊只好威脅他。
「你再不上車,我就開車走了。」
陳白岐咬了咬牙,心不甘情不願地去坐後排。
引擎啟動的時候,木崊倒車,聽見從後面隱隱約約傳來一句委屈到不行的話。
「我想離你近一些,安安生生做你的小尾巴嘛。」
木崊扭頭,看到陳白岐低著頭去摳弄他的枴杖,咬著唇,悶悶不樂的。
心一下子就軟化了。
「我是怕你坐前面腿沒地方放。」木崊一邊倒車一邊耐心地解釋給他聽。
是她不好,沒有把她的想法告訴他,就強加在他身上。
陳白岐在後面哼了一聲。
木崊從車鏡裡瞄他一眼,勾勾唇,「回來讓你坐前面。」
陳白岐「嗯」了一聲,喜形於色,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就知道你最愛我了。」
木崊:「……」
*****
木崊覺得就是打聲招呼的事情,陳白岐因為行動不便,索性也就沒讓他下車。
上樓,逕自去的越澤辦公室,木崊敲了敲門。
「進來。」
越澤一抬頭,看見來的是木崊,他詫異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陳白岐呢?」
木崊在椅子上坐下,接過越澤遞過來的茶杯,捧在手心裡。
「他在下面車裡坐著。」
越澤端著茶杯坐在辦公桌上,他挑了下眉,「狗東西腿都瘸了,還出來瞎跑?」
木崊聽到他對陳白岐的暱稱,掃了他一眼。
越澤訕訕地摸了下鼻子,轉移話題,「今天你怎麼來這麼早,晚會那邊不忙嗎?」
茶杯裡的熱氣緩緩升空,模糊了木崊的表情。
她低頭啜了口茶,想了一下,才開口,「我來就是和你說這件事情的。」
「他的石膏過陣子才能拆,晚會那邊的排練兩週後也就緊張起來了,所以『開天』這邊的演出……」
越澤看她頓了頓,幫她把後面的話補完,「所以『開天』這邊的演出就沒有時間,只能停一下了吧?」
木崊愣了一下,而後重重地點了下頭。
房間裡暫時靜了幾秒。
好一會兒,越澤突然笑出聲,這笑引得木崊抬頭看向他。
「我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你要離開這裡。」
木崊忍不住撇嘴。
越澤輕咳了一聲,清清嗓子,「你別誤會,我不是說討厭你,只是從第一天開始,我就告訴過你,女孩子說相聲侷限性太強。你現在可以有更好的出路,我真心替你高興。」
木崊斂了眉眼,任由茶氣在她旁邊散開,「就是還挺不甘心的。」
越澤抬眼看她,搖搖頭笑了,「我聽葉知秋前兩天提過,不就是換了個形式嗎?總歸大方面來說,還是在喜劇這條路上的。」
「也是,」木崊嗤笑一聲,「是我自己太較真了。」
「小品過兩週需要演員們聚在一起準備嗎?」
木崊點了點頭。
「那陳白岐——」越澤忍不住去替自家兄弟聽聽她的想法。
「我還沒告訴他。」
她不知道怎麼說,總不至於帶著他一起去。
到青平那邊,基本就意味著二輪審改的演出和連軸轉的綵排。
她不能成天讓他待在房間裡,太悶。
木崊離開後,越澤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兩下,沉思了一下,還是打電話給陳白岐了。
*****
這邊木崊下樓後,打開車門,就看到陳白岐在後排低著頭發呆,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來前面坐嗎?」
她想到來時說的話。
陳白岐抬頭,靜靜盯著她看了幾秒,點點頭。
從後排移到副駕駛,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路上的時候,木崊察覺到他情緒不大對勁,就以為是他腿疼。
問他,他也低著頭不吭聲,木崊這才覺得問題大了。
她看了眼後視鏡,後面沒車,轉了下方向盤,靠邊停車。
兩個人都靜靜的,誰都不說話。
最後還是木崊嘆了口氣,扭頭問他,「為什麼不高興?」
陳白岐扭頭瞄了她一眼,抿抿唇,看向窗外。
「是不是因為我上去太久了?」她以為是他等她太久。
陳白岐盯著窗外的一點放空。
「臨時說了幾句話,耽擱了。」木崊聲音放軟,拽了拽陳白岐的袖子,「以後就不會了。」
她聲音軟綿綿的,傳入到陳白岐的耳中,讓他指尖一顫。
受不了她拽著自己的袖子撒嬌,於是他扭頭看著木崊,別彆扭扭地開口,「你有沒有什麼要和我說的?」
木崊眼珠轉了一圈,想了一下,舔舔唇,對著陳白岐的左臉吧唧一口,「不生氣了好不好?」
陳白岐嘆了口氣,伸手去拉她的手放進手心,「我沒有生氣。」
木崊另外一隻手去扯他的嘴角,「這裡都是向下的,哪裡沒有生氣?」
「我只是在生我自己的氣。」陳白岐按了下木崊的手心,「明明剛才想不搭理你一小時的,可你一問我,要不要坐你旁邊,我就抗拒不了地想離你再近一些。」
「你為什麼要不搭理我一小時?」木崊抓住話裡的重點。
「剛剛越澤打電話過來,說你半個月後要去青平。」陳白岐拉著她的手放到他嘴邊,輕輕咬了下去。
聲音委委屈屈,可以聽出來他不滿極了,但是咬下去的動作卻是輕輕的,「你都沒有告訴我。」
原來……因為這個啊。
還以為他是等她等得不耐煩了。
陳白岐像是看透她心思一樣,又咬她一口,這次力量有點大,「我才不會因為等你就不耐煩。」
木崊一痛,下意識就要縮回去手,陳白岐抓著她不放,抬頭看她一眼,眸子裡情緒不明,然後低頭吹了吹他咬的地方。
「我是……因為不知道要怎麼和你說。」木崊心裡糾結得很,他一向粘人得很,她也享受他的粘人。
現在他腿一時半會好不了,那邊又沒辦法抽身。
陳白岐望向木崊,他深邃的眼窩像是把木崊鎖住一樣。
「媳婦兒。」
「嗯?」
「你知不知道我最大的優點是什麼?」
他沒等木崊回答,就直接側身貼在她耳旁,說出了答案。
「活好,還不粘人。」
木崊:「……」你猜我信不信你不粘人?
「正好我很久都沒回家了,趁著養傷,也回去待幾天。」陳白岐揉了揉木崊的頭髮,「所以你不用擔心我。」
木崊沒想到這麼輕鬆就解決了,她有些恍惚。
「你剛才不是生氣……嗎?」
「我不高興是因為你心裡藏著事情不和我說。」陳白岐皺了下鼻子,「你不開心怎麼能讓別的男人先知道呢?」
「我很吃醋。」陳白岐後四個字說得酸溜溜的。
木崊歪著頭想了一下,「那……我回家給你做甜點吃。」
陳白岐搖搖頭,「不要。」
「你想要什麼?」木崊覺得自己為了哄好這個巨型犬,還真是不容易。
「罰你親我。」陳白岐說著舔了舔唇。
木崊湊上去想親下他的下巴,誰知他早料到她的動作,稍微一動,兩唇相接。
「唔唔,陳白岐……,唔唔。」
木崊被這人親得發不出別的聲音。
一吻完畢,她終於明白,生氣的金毛惹不得。
……
可能知道木崊半個月後就要去青平,兩個人要分開好幾天,所以陳白岐這兩週就可著勁兒地粘木崊。
各種求親親求順毛,以及各種和金毛爭寵。
某天晚上,陳白岐趁木崊洗澡,對著金毛大眼瞪小眼。
裝出惡狠狠地模樣,他指著金毛的腦袋開口,「你,明天再纏著我媳婦兒,就收拾你的東西走人。」
陳白岐剛說完,金毛站起來就抖了抖毛。
老子是愛寵,老子不受你威脅。(* ̄︶ ̄)
解讀到它表情的陳白岐,氣到跳腳。
可該來的日子總還是會準時到來,木崊收拾行李的那天晚上,陳白岐早早進了他自己的房間。
木崊剛收拾好,就聽見「咚咚咚」的敲門聲。
她一開門,陳白岐就直接往裡面走,一步步直接把她逼到牆上。
「你幹嘛?」
她剛一張嘴,就被陳白岐直接推倒在牆上了,吻順勢落下。
他身子硬得像鐵,她柔得像水。
兩人分開時,還有銀絲曖‧昧地在唇間拉開。
「我不在的時候,不許和別的男生一起吃飯。聽到沒有?」他語氣雖然很霸道帶著狠意,可帶著血絲的目光卻出賣了他。
木崊心疼地環抱住他。
陳白岐吻落在她的脖子上,故意吸出一個個「草莓」。
「要每天和我打電話。」
「好。」
「要每天都想我。」
「好。」
「要……你要每天按時吃飯。」
「嗯。」
等他說完,木崊嘆了口氣,「還有要說的嗎?」
陳白岐想了想,搖了搖頭。
木崊喉頭滾動了下,和他頭抵頭,聲音軟糯,「那你再親親我吧。」
她也很捨不得他。
一聽她撒嬌,陳白岐的眼睛一下紅了。
他低聲咒罵了句,再也按捺不住地親上去。
*****
木崊一走,陳白岐就回家了。
北京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家離得說近不近,說遠不遠。
可除非必要,他工作後很少回去。
「這怎麼了啊?」陳母正好在家,一看到他,連忙上來扶住。
陳白岐在沙發上坐下,把枴杖放到一邊,「前一陣子被東西砸了一下,沒什麼大事。」
陳母心疼地眼淚汪汪,「打電話你怎麼不說?是不是出去跑新聞傷的?」
陳白岐不願意多提,就沒接這話茬,「我爸呢?出去了?」
陳母下巴指了指書房,「在裡面看書呢。」
陳白岐起身,「我進去看看他。」
陳母看著陳白岐去書房的身影,嘆了口氣。
不知道兩人這次會不會又是不歡而散。
「爸。」陳白岐站在書房門口,朝裡面望了一眼,陳銘正趴在桌子上拿筆寫著什麼。
陳銘扭頭,看見自家兒子拄著拐站在門口,眉頭皺了起來。
他也沒問怎麼傷的,就只是招了招手,讓陳白岐過去坐。
陳白岐也習慣了,從小到大,陳銘就是家裡唱黑臉的。
那時候陳銘出任務也多,在家時間很少,每次回家,他都很怕他那張端著的臉。
小時候他很皮實,陳銘只要在家,他就沒少挨揍。
挨完揍,他就跑到高復老頭兒的家裡偷偷哭鼻子。
親戚朋友都說他和陳銘是上輩子的仇人,這輩子父子倆脾氣才這麼格格不入。
可恰恰相反,從內心來說,他對陳銘一直都是又敬又重。
他一直都很驕傲,他的父親是個軍人。
所以他從小都按照陳銘給他畫的既定軌線生活,事事爭優,只希望他不會給他丟人,也一直暗自祈盼能博得父親的一句誇讚。
但是從來沒有。
他內心一直都有一個新聞夢。
高考結束,填報志願,他去尋求陳銘的意見。
「學醫吧。」這是他從他那裡得到的答案。
他記得那次他就是在書房問的。
最後他選擇了醫學,並且專業課一直都是第一名,最後還公費出了國。
可是他不快樂。
一切不是從心底熱愛的工作要你去做的時候,你都會不快樂。
面對乏味和枯燥,絕望是本能。
得改變了。
那時候他心裡這個聲音逐漸在放大。
然後遇到木崊,積攢的晦澀一下就爆發了。
他毅然決然地選擇跨專業,在所有人都覺得他的醫學人生一片光明的時候。
歸國,陳銘在他面前悶著頭抽了一整根菸,他說,「你太任性了。」
陳白岐那時候笑了笑,回了他一句,「我任性得太晚了。」
一窮二白地開始在外奮鬥,從臥底記者一路走到現在的位置,個中艱難只有他自己知道。
現在,他已經不需要他的肯定了。
「在家休息幾天?」陳銘看著他,表情不怒而威。
「拆了石膏就走。」
陳銘淡淡點頭,「讓你媽燉個湯。」
「好。」
父子對話就到此結束。
陳白岐起身離開書房,等書房門關上,陳銘幽幽嘆了口氣。
他打開旁邊的電腦,搜了下陳白岐,各種各樣的新聞和評價就出來。
看著那行「最年輕的全能型電視工作者——陳白岐」,陳銘低聲罵了句「好個兔崽子。」
*****
陳白岐回到家,基本也沒什麼事情,陳母是頓頓補湯地做著,他不喝也不行,腿傷倒是好得很快。
木崊那邊忙得很,兩個人晚上視頻只有那麼一會兒。
陳白岐咂吧咂吧了嘴,壓根就解不了他的相思之苦。
不知道她吃得好不好?住得怎麼樣?
陳白岐在網上查到有一家店離木崊很近,並且可以上門送水果,就下了單。
地址填的是木崊的。
這邊,木崊剛吃完午飯,參加小品的所有演員都在排練廳裡休息。
排練廳的門就被人推開了,有個穿黃色馬甲的人走進來,手上拎著水果袋子,「這裡有手機號碼是183XXXX6372的用戶嗎?」
木崊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自己。
她正想說話,有人對著快遞小哥喊了一句,「叫什麼名字啊?」
小哥看了看紙條,面露難色,沒吭聲。
木崊趕緊走過去,「應該是我的。」
小哥看了讓她背了下手機號,核實無誤,直接把袋子塞到她手裡就走了,「告訴你男朋友,少點虐狗,多點關愛。」
木崊疑惑地低頭。
一看到快遞上的備註,撲哧一聲可笑出來了。
「備註:小祖宗記得每天吃水果。」
難怪快遞小哥板著臉不肯說暱稱。
他總不能上來就喊她小祖宗吧……
陳白岐這個……
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