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下)
“人生平順,福運安泰之人,何曾化為厲鬼?誰不想飲下忘川水轉世投胎,誰願意被怨氣纏繞,幾十年上百年無法解脫?”
“你可知我是如何死的?你可知水下有多冷?”
“你可知惡人逍遙法外壽終正寢,被害死的鬼魂就只能躲藏起來,日日躲著你這樣的正義之人,無法訴冤,無法消除怨恨,無法解脫,無法入地府再世為人!”
女鬼聲音淒厲,周身湧出大量黑霧,距厲鬼僅有一步之遙。
換做十日前,聽到這樣的控訴,季道成必然不以為意,非但不會將女鬼所言放在心上,更會斥她妄圖迷惑人心,直接祭出法器,將她打得魂飛魄散。
親身經歷過女鬼的遭遇,再看她滿目血淚,自年少起堅持的信念不禁再次動搖。
“我……”
話尚未出口,房門突然被打開,數名健壯的婦人湧入,全不顧他身體虛弱,將他反扭手臂按倒在地。
詠梅扶著沈夫人走入室內,指著地上的男子,在婦人耳邊低語數聲,目光轉向季道成,充斥毫無遮掩的惡意。
“夫人,我知曉您不喜歡我,可我這麼做全是為了宗章。我爹這些年做生意積攢不小的家底,這-賤-人的親娘嫁妝也不少。要是事情洩露出去,那宗章……”
“你口中的-賤-人是你親姐。”沈夫人看向詠梅,眼底滿是厭惡和輕蔑,仿佛看到髒東西一般。
“我已經是宗章的人了,自然事事要為宗章考慮。不像她,為兩件首飾還同宗章計較,一派小家子氣。”
季道成被壓在地上,除了脖頸和頭,四肢皆動彈不得。
女鬼伏底身體,在他耳邊道:“那兩件首飾是我外婆遺物,我娘送給我,被沈宗章偷走,現在就戴在我那好妹妹身上。我不過詢問兩句,就被他扇了數個巴掌。你說我該不該恨?我想報仇是不是當真天理不容,就該魂飛魄散?”
女子巧舌如簧,婦人到底被說服了。
季道成根本無法反抗,當即被五花大綁,和昏過去的男人一起被帶到沈老爺面前。
趙詠梅唱作俱佳,不只咬死她通-奸-害母的罪名,更指她被關起來仍不老實,用首飾買通僕人,放這個奸-夫進來,想要卷了嫁妝裡的金條銀元一起逃走。
“我去給她送藥,不慎撞見醜事,她還想殺我滅口。”
這番話疑點重重,處處都是破綻,根本經不起推敲。
可惜在場之人並不關心真相,他們所關心的無非是如何將“奸-夫-淫-婦”的罪名定死,如何讓沈宗章擺脫失手殺死岳母的污點,如何將髒水全部潑到趙頌雪身上,好霸佔她留下的嫁妝,繼續維持兩家人的“姻親”關係。
“不守婦道,謀害親母,人證物證俱在,當以族規處置!”
沈老爺一錘定音,在場眾人無一反對。即便是頌雪詠梅的生父,也是一副愧有此女的嘴臉,非但無視明晃晃的疑點,不為女兒據理力爭,反而任憑沈家人如何處置,更當著大女兒的面誇獎小女兒,分明有再嫁小女入沈家的打算。
“看到了嗎?”
季道成被堵住嘴拖走時,女鬼始終飄在他的身邊,口中不斷念著:“這就是我的親人,我錯付一生的丈夫,我的好妹妹。”
為免夜長夢多,沈宗章決定連夜動手,親自帶人將妻子拖出沈宅,準備秘密沉塘。
季道成被捆綁住手腳,墜上青石拋入水中時,終於切身體會到女鬼的絕望。
冷,透入骨髓的冷。
水從四面八方湧來,無法呼吸,張開嘴只會讓更多的水湧入,眼前發紅,血管仿佛在眼底爆裂。
憤怒,怨恨,不甘,絕望。
所有的情感同時湧上,季道成突然感到迷惑,不能確定這樣的情感究竟源於這具身體還是他本身。
女人墜入水底,黑髮在水中飄散,膚色浸染青白,雙眼始終圓睜。
透過晃動的水面,能看到點點暈黃的光,還有那一張張醜惡的嘴臉……
季道成猛然坐起身,發現自己躺在森林邊,溫暖的陽光從頭頂灑落,之前經歷的一切恍如大夢一場。
“我沒死?”
“沒有。”
女鬼的聲音響起,季道成猛然抬起頭,手下意識摸向腰間。祭出黃符的那一刻,他突然猶豫了。
“你走吧。”收回手,季道成道,“走得遠遠地,不要再讓我見到你。”
“那可不行。”女鬼忽然逼近,猩紅的雙眼清晰映出季道成的影子,“我現在死了,我要去報仇。我要殺光害死我的人,我要讓兇手血債血償!”
聲音落下,女鬼驟然化作黑霧,消失在季道成眼前。
季道成想要阻攔,額心突然一陣滾燙,伸手摸去,發現法印竟還沒有消散。一旦他生出對女鬼不利的念頭,就會讓他頭痛欲裂,腦中猶如注入岩漿,近乎生不如死。
“這究竟是什麼手段?”
季道成心中駭然,但也不願坐視女鬼殺盡沈家人,唯有壓制下折磨人的頭痛,依照記憶中的方向,祭出數張引風符,快速奔往沈宅。
抵達目的地後,發現宅院大門洞開,守門人倒在地上,身上並無明顯傷痕,僅是昏過去。
不等季道成鬆口氣,陡見宅院上空血氣沖天,緊接著,一名形容枯槁,頭戴斗笠,身著麻衣的中年人循血光而來。
認出男人的身份,季道成暗道一聲不妙,顧不得許多,搶先一步沖入宅內,找到正將仇人懸于梁上的女鬼,來不及多做解釋,祭出羅盤將她收入其中,就要飛身離開。
可惜他還是慢了一步。
中年男人攔在門前,雙目緊盯他手中羅盤,陰冷笑道:“季道友,多年不見,難得在此地重逢,為何要急著走啊?”
“季某現有急事,還請肅道友行個方便。”季道成嘴上客氣,目光逡巡左右,尋找脫身的機會。
肅雄早有防備,腳步一橫,將出路完全堵死。除非對方穿窗,否則休想離開沈家半步。
“道友有何急事?”肅雄緊盯季道成,目光貪婪地看向他手中羅盤。
他是祖傳的捉鬼人,亦是養鬼人。沈家血氣沖天,證明羅盤中的鬼非比尋常。若是能抓來煉化為他所用,必能助他法力更進一步。
受貪婪驅使,肅雄越逼越近。
季道成當機立斷,祭出承自祖上的青銅短劍,劍刃綻放一道黑青交雜的厲光,直逼肅雄面門。
“季道友,你這是作甚?”
劍光迎面襲來,肅雄腳下迅速閃躲,同時取下腰間纏繞的鐵索,漆黑的指甲擦過鎖鏈,爆-出刺眼的火花。
下一秒,鎖鏈如長蛇飛出,纏上青銅短劍。
季道成引燃黃符催動法力,崩開劍上鐵索。道火成網,隔開肅雄釋放的-毒-塵。尋到空隙,立刻腳點傾倒的圈椅,猛衝向半開的隔窗,就要破窗而出。
“想走,沒那麼容易!”
肅雄祭出第二條長鎖,趁季道成急於脫身,自身後纏上他的小腿。鎖鏈浸有劇-毒,沾上即冒出黑煙,發出呲呲聲響,如遇強-酸-腐-蝕。
季道成強忍腿上劇痛,雙臂橫在頭前,拼力撞開窗欄,落地後身形踉蹌,只得祭出最後幾張引風符,以最快的速度離開沈宅。
眼見季道成越去越遠,很快不見蹤影,肅雄知曉先機已失,定然追不上去。
“中了我的屍-毒,跑掉又如何?等你毒發身亡,連你的魂魄一起收掉。我倒是想看看,道士成鬼有何不同。”
肅雄連聲冷笑,不去追季道成和女鬼,轉身走向沈家眾人,目光頻閃。
“仙師,仙師救我,我願……”
不等沈宗章說完,竟被肅雄一掌擊在頭頂,瞬間七孔流出黑血,暴-斃在當場。目睹這一場景,沈夫人和詠梅立刻發出尖叫,隨後開始哭著求饒。
“仙師饒我一命,金銀古玩您儘管拿去!”
“仙師饒命啊!”
“區區俗物于我何用,倒是你們的魂魄,還能勉強一用。”
驚恐的尖叫聲和求饒聲中,肅雄發出陣陣陰笑,一個個結束沈家人的性命,抽取他們的魂魄。包括趙家姊妹的父親,因留在沈宅,同樣沒能逃過此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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