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第二天眾人赫然發現緋柚像是變了個模樣。
從前的緋柚總是像被一層灰霧包裹著，表情固定在低落、痛苦、難過這三個上面， 偶爾好一點也就是沒有表情。
可是今天的緋柚， 容光煥發， 從上到下充滿著動力， 跟個朝陽似的精神抖擻。
蘇芊芊納悶地和樊少恒嘀咕， 「這是怎麼了，吃了龍鞭了？」
樊少恒嘻嘻一笑，把昨晚的事情講給她聽。
蘇芊芊聽完後輕嘖一聲，倏地打了個響指， 「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你還記不記得大師兄第一次和緋柚單獨相處的場景？」
「記得， 怎麼了？」
蘇芊芊跟他找了個角落小聲討論， 「那一次緋柚劈了個柴， 被大師兄誇獎之後的那個眼神哦，跟得到小紅花的寶寶似的， 後面還爭著擦地澆菜，你說這是為什麼？」
「這有什麼為什麼的，人家客氣唄。」
「客氣個頭啊， 我跟你說，緋柚當初把半個妖界給緋暝秋打下來的時候都沒這麼有成就感過。」
「那你說是為什麼。」
蘇芊芊得意地哼了一聲， 「我之前的狗球治療法果然是對的，緋柚她就是覺得自己活著沒什麼價值， 沒有誰需要她， 所以才會有輕生的念頭。」
在緋暝秋那裡， 緋柚不管做了什麼， 那都是在為哥哥贖罪，是她本來就該彌補的過錯，哪裡談得上成就感。
但是幫大師兄劈柴不一樣，她和大師兄非親非故的，獲得的成就感是實打實的。
「你是說，劈柴能讓緋柚覺得自己有用，不是廢物？」樊少恒訝異地挑眉，「這妹子也太容易滿足了吧。」
「你別說，緋柚就是個很好滿足的人設，要不然人家哥哥那麼優秀，憑什麼看上你了呢。」
樊少恒瞪她。
蘇芊芊改口，「在遊戲裡看上你了。」
「哦，」樊少恒恍然大悟，「那她現在覺得自己做的一切是為了救大家，這件事情能體現出她的價值，所以緋柚今天特別精神？」
「可不咋地。」
這樣一來問題就清晰了。
「那按你的說法，咱們越使喚她，她越高興？」
「理論上是。」
樊少恒立刻走出去，衝著外邊喊了一嗓子，「柚啊，來幫我買點菜回來。」
緋柚立刻跨進了廚房，臉上沒有一點被使喚的不高興。
樊少恒從腰帶裡數出了五十文給她，「咱今天吃個糯米雞，然後你自己再看著別的什麼買點回來就成。」
緋柚攥著手裡的銅板，有些好奇，「這個是人類的錢？」
「是啊，你們那裡沒有嗎？」
「有，我們用來祭祀占卜。」
蘇芊芊疑惑道，「不對啊，我記得你們用的錢和我們一樣啊，那你們平時都怎麼交易的？」
「用黃金。」緋柚老實道，「便宜的小東西就用白銀。」
合著是人家公主殿下壓根沒見過用銅板買的小小東西。
這個物價感讓蘇芊芊有點不放心，「第一次我陪著你去吧，先帶你認認菜場的路。」
樊少恒覺得這樣也好，遂點頭道，「那你們早點回來啊，還等著菜呢。」
「知道了。」蘇芊芊拉著緋柚往外走。
九炤派邊上的霽水城原本是兩個縣，後來合併到了一起，規模不算大，再往上走就是邊防，因此人口也不多。
九炤派被遷到這裡之後，把原來的小酒樓也一起搬了過來。
相比從前，雖然有些東西少見難買，但是物價總體便宜。
緋柚平生第一次買菜，當她被蘇芊芊待到菜場之後，面對熙熙攘攘的人流，感到分外不自在。
好多人類……
她願意同九炤派的人類交「朋友」，本質上依舊厭惡人類。
蘇芊芊也有點發虛，她看著緋柚站在賣魚的攤子前久久不動，眼神晦澀不明，以為緋柚又在心裡仇視人類了。
換個角度想想，她若是看見外星人擺了個攤子賣人肉，心裡也不會舒服。
幾千年的種族仇恨了，要放下確實不太現實。
「緋柚……」抱著莫名的愧疚，她扯了扯緋柚的衣袖，示意去別的地方。
別看了，越看越難受。
誰知緋柚伸手一指，扭頭對著蘇芊芊就道，「我想要這個。」
面色坦蕩，眼裡流露出一些期待，和上街望著糖葫蘆的孩子一模一樣。
這還是緋柚第一次管自己要東西，蘇芊芊胸口一緊，豪情頓起，立刻掏錢，「這魚怎麼賣？」
「大的七十，小的四十五。」
她看了看自己手裡的五十文，輕咳了一聲。
大冬天的抓魚，確實魚價削貴。
「緋柚呀，我們今天吃雞，明天吃魚好不好呀？」蘇芊芊擺出了自己最甜蜜的笑容，拉著緋柚就走，「來來來，我給你買塊糕吃好不好？甜甜的，比魚好多了。」
緋柚回頭，望著魚攤的目光有些戀戀不捨。
但緋柚向來是個懂事的孩子，從前暝秋抓不到獵物回來的時候，她再餓也不會給哥哥臉色看。
「那個很貴麼？」她壓低了聲音問，一眼就明白了蘇芊芊的顧慮。
「有、有有那麼一點點。」蘇芊芊立刻心軟了，有一種自己是賺不到錢的廢物母親的感覺。
她狠了狠心，拔下頭上的髮釵，「不過也不是特別貴。你等著，我馬上回來。」
緋柚拉住她，搖了搖頭，「不要了。」
那模樣看得蘇芊芊鼻尖一酸。
怨不得緋暝秋瘋了似的搶錢呢，帶著妹妹過了那麼久苦日子，可不得彌補回來麼。
緋柚抬起頭，在空氣中嗅了嗅，似乎在找什麼。
「這是幹什麼？」蘇芊芊問道。她還沒得到答案，就見少女幻作一道紅芒朝遠處飛去，留下她一個人待站著。
「誒……」蘇芊芊上前走了兩步，在追和不追之間猶豫。
追，她追不上，而且回來早市都結束了。
不追，她本來就追不上，只能選擇不追。
待蘇芊芊買完需要的食材後緋柚依舊沒有回來，她疑心緋柚是不是先回九炤派了。
也不知道該去哪裡找，這個時候不如先回去看看。
蘇芊芊剛離開早市拐進了回去的小道，忽然面前劈裡啪啦砸下一陣白光。
她倒抽著冷氣連連後退，定睛一看，才發現地上掉了一灘活蹦亂跳的鯉魚。
啥玩意，天上下魚了？
一抬頭，看見張著翅膀的緋柚浮在半空，臉蛋鼓鼓的，嘴巴外還有一截啪啪亂甩的魚尾巴。
咕咚——
她落在蘇芊芊面前，把那條魚咽下去。
「你看，好多魚。」
少女指著地上如是說道。
「是啊，」蘇芊芊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來掩蓋心中的迷茫，「你剛才是去捉魚了？」
緋柚點頭，彎腰從地上又撿起一條塞進嘴裡，再第一條給蘇芊芊，「可以賣錢。」
蘇芊芊接過魚，一聽這話眼淚都下來了。
怎麼會有這麼聽話懂事的孩子，相比之下她就是個畜生。
「你們不要我的錢，可以把這些賣了。」緋柚看得出來，這個門派真的很窮，非常缺錢。
「不成，」蘇芊芊堅決反對，「這是你第一次送給我的東西，我得留下來。」
她彎腰把這些魚全都拾起來，裝到儲物器裡，期間被甩了一身的水，渾身上下一股魚腥味。
緋柚聳了聳鼻子，舌頭從嘴角舔過，不經意流露出獙妖的媚態，「你聞起來好香。」
這句話實在是太過刺激，蘇芊芊臉瞬間漲紅。
掩飾著咳嗽兩聲後，支吾道，「好了好了，咱回去吧。」
一人一妖回到九炤派，大師兄和少主已經吃了早飯出門，只剩下樊少恒一個留守。
他早一步把蘑菇泡好，荷葉浸好，等人一回來就開始。
蘇芊芊把菜籃交給他，自己搬了個缸在菜園的籬笆牆外，倒了清水養魚。
「這麼些魚哪來的？」樊少恒好奇道。
「緋柚抓的，厲害吧。」她扭頭衝樊少恒一笑，滿是得意，也不知道在得意什麼。
樊少恒微訝，低著頭看了眼缸裡的魚，衝著緋柚道，「可以啊柚，以後買肉都不用花錢了，把你往天上一扔就成了。」
「說什麼呢你。」蘇芊芊掐他，「你以為是飛狗啊，咋不把你往天上一扔？」
「我倒是願意，可我抓不來這些。」
兩人一邊拌嘴一邊餘光注意著緋柚的神情，見她最初短暫的錯愕之後，一雙狐狸眼亮得驚人，就知道這話又一次撓到了癢處。
和劈柴同理，抓到的魚有用讓緋柚再次得到自己被需要的滿足。
等離開的時候小姑娘走路都比以往輕快一些。
兩人嘖嘖稱奇，樊少恒問，「這算是又給她加了成就感了吧？」
蘇芊芊摸了摸缸裡的魚，感歎道，「要是她哥知道我們這麼使喚他的寶貝，我們會哭的。」
「為啥是我們哭？」
「痛了自然會哭。」她拍拍樊少恒的肩，「異子辛苦了，快去做飯吧啊。」
……
蘇芊芊這個上午繼續陪著緋柚感知她體內的火術。
和人類修士法功靠訣不同，妖精在使用術法時都是靠著心。
所謂隨心而動，不需要固定死板的程序，而是一種調動身上肌肉似的自然之法。
這比念訣更玄乎，若是不得其法則很難修煉。
「休息會兒吧？」蘇芊芊在一旁蹲的腳都麻了。大冬天緋柚額上生生滲出一頭汗來，呼吸都紊亂了起來。
緋柚搖了搖頭，樊少恒說得對，自己現在要抓緊一切時間，不能再像從前回避拖延下去了。
她沒有時間休息，必須要立刻趕在哥哥對人類發難之前阻止哥哥，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過渡調動妖力聚集精神是件很累的事情，對於緋柚來說，妖力剛剛衝出又被迫逆流回內丹，更是消耗體力。
「這也不是著急就能解決的。」她勸緋柚，「休息一會兒，吃過飯了我們換種方法試試？」
緋柚張了張嘴，剛走一步就晃了晃身形。
「你看你都這樣了，別逞強了。」蘇芊芊扶著她走進廚房坐下，「來喝水。」
緋柚喝完水動了動鼻子，「有味道。」
「多新鮮啊，廚房能沒有味兒嗎。」蘇芊芊笑了出來，坐在她對面，「等等啊，馬上就吃飯了，你來的這幾日都沒好好吃過一頓，以後可得好好吃飯。」
緋柚搖頭，「我不餓。」早上吞了兩條大魚，現在一點都不餓。
「你這就錯。別的地方吃飯那叫填肚子，在九炤派吃飯，那叫放鬆靈魂。」蘇芊芊壓住她，「大冬天能做糯米雞的可沒有幾個地兒，你嘗了再決定吃不吃嘛。」
緋柚不好拒絕，遂答應下來。
面對散發善意的要求，她總是不太能堅持拒絕。
等了不到一刻鐘的時間，樊少恒掐著時間從外面進來，一垮過門檻就對上了兩雙盯著他的眼睛。
這麼直愣愣地看著，還有些怪不好意思。
他笑了笑，露出一對虎牙，「等著，馬上開飯。」
掀開灶臺上的蒸蓋，鋪天的水汽紛湧而上，把半邊廚房遮的煙霧繚繞。
少年低頭湊近了鍋子聞了聞，臉上帶了稍許的滿意，取了筷子加出三個荷葉包分開裝盤。
「掌門那裡最後的幾張鮮荷葉，吃完了得等明年夏天。」他端著盤筷放到桌上，「嘗嘗看。」
緋柚望著面前荷葉包裹起來的綠包，茫然地眨了眨眼，不知道這是什麼。
蘇芊芊伸手幫她挑開上面的繩結，外層的荷葉如花瓣似的漸漸張開，用筷子一扒，徹底露出裡面食物的模樣。
只見深綠的荷葉之內，裹著一塊糯米，被入了味後的糯米像是塊黃玉似的，靜靜躺在荷葉制的巢穴內。
冒著熱氣的香味嫋嫋而上，鑽入緋柚的鼻尖，她拿起筷子戳了戳裡面的糯米，發現是植物後沒了興趣，「我不吃植物。」
樊少恒也不勉強，「也行，你把裡面的雞肉吃了，把糯米給輸錢吧。」
蘇芊芊含著一口糯米被燙得吸涼氣，一邊抽氣一邊忙不迭是的點頭，意思是好好好。
緋柚是一早聞出肉味的，她扒開黃玉似的糯米後，果然在裡面看見幾塊去了骨的雞肉。
量不多，裝起來也就小碗裡半碗。
緋柚低頭，叼住了一根嚼。
被炸過的雞肉偏硬，牙齒從肉上切下，雞肉的香味、荷葉的清香、糯米的微甘以及另外緋柚根本不知道的食材的味道從齒間流出。
和第一次吃的面不同，如果說上次的酸湯麵是爆發式的刺激感，這一次的雞肉，就如同夏日林中溪澗，流水潺潺，溫柔淡雅。
挫敗了一個上午的焦躁感瞬間撫慰。緋柚這才明白蘇芊芊說的並不誇張。
不止是填飽肚子那麼簡單，原來食物竟是真的有放鬆靈魂的功能。
少女臉上一對狐狸眼眯了起來，像是曬太陽的大狗似的，露出了滿足愜意的神情。
到了最後，夾雜著火腿的糯米也沒分給蘇芊芊，被她吃了乾淨。
緋柚的表情很好的取悅了樊少恒，他決定下午親自陪她訓練。
「你們族裡的孩子一開始都是怎麼訓練的？」他坐在門檻上抬頭望緋柚，「我們從頭來就是了。」
緋柚回憶了一下小妖們的修行方式，答道，「一百歲的時候會有測試，如果測試出來天賦優異，以後就會得到好的資源。」
「那你的天賦怎麼樣？」樊少恒問。
緋柚沒有回答。
見她這副表情，樊少恒以為自己說錯了話，急忙道，「沒事沒事，勤能補拙，後來才能居上呢，努力最重要，天賦其實並不能決定什麼的。」
少女搖了搖頭，「我是當初那一批孩子中天分最好的，比哥哥和左砂都高。」
這就奇怪了。「那個時候你已經害怕火焰了吧，為什麼還能通過測試？」
那時候緋柚在胡村被火燒死過一次，狀態比現在還差，怎麼會測試出來如此之高的天賦。
「我不知道。」她垂眸，撫上了胸口，「總覺得，它就藏在我身體裡，但是就是不肯出來。」
「你現在還怕火麼？」樊少恒又問。
「不，那已經是千年前的事情，從前雖然害怕，可是現在幾乎不會。」
適時蘇芊芊走出來，她聽到這話後若有所思，「既然你都邁過去這個坎了，為什麼還是使不出來？是不是有什麼關鍵點被漏了？」
緋柚搖頭，若是說無法修習火術的原因，她只能想到幼年被火燒死的經歷，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是阻礙她使用火術的？
「有可能。」樊少恒贊成蘇芊芊的話，「被火燒死可能只是表面原因，真正的原因還埋藏在你心裡。」
而這個原因，則是他們解決問題的關鍵所在。
「你好好想想，有什麼是讓你最為忌憚恐懼的。」他看向緋柚，「今天就做這件事，慢慢想，想到一條就寫下來。」
最忌憚恐懼的？
緋柚蹙眉，有什麼是真的讓她忌憚恐懼的……
望著對面兩人凝重且擔憂的目光，她終是點了點頭，答應了下來。
整整一個下午，緋柚都在想著這個問題。晚飯吃了點雞蛋，又從缸裡抓了條魚，吃完又坐回門檻上接著想。
身旁的紙上還未著墨，緋柚抱著膝蓋，從日中坐到了月中。
樊少恒和蘇芊芊回屋睡覺了，天地在夜幕到來後安靜了下來，空氣中散發著旁邊菜園裡植物的微甜。
這樣安靜的環境實在太適合思考，緋柚放空眼神，遙遙地望著對面。
最害怕的當然是哥哥受傷，但是左砂他們受傷了她也很難過。
不止受傷，如果哪一天大家離開了自己，再也不願意理她了，緋柚也會害怕。
再退一步，修為被廢，也是件恐怖的事情。
她低低地歎了口氣，目露迷惘。
害怕的事情有好多好多，哪一個才是她需要知道的……
正思索著，耳畔的髮絲似的清風拂過，後背倏地一暖，熟悉的花香猛然鑽入鼻中。
「我的小寶貝在為何煩惱？」
帶著輕笑的聲音響在耳畔，緋柚當即回頭，赫然看見了背後男子那熟悉的面容。
「哥哥……」她錯愕著，疑似夢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