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8

　　秦文毅算是輾轉反側了一夜， 乾脆第二天剛濛濛亮就起床了， 他翻出許久未穿的西裝，家裡來回巡視了一圈，最終坐在客廳的落地窗邊， 看著朝陽的第一抹光輝照進院中。

　　對於他來說， 心情到底有些複雜的， 他年輕時從農村到城裡打拼，從一無所有到躋身南城的富人區， 一路走來多少磨難，人情冷暖， 世態炎凉他自然都嘗了遍。

　　他不同於東海岸其他名門世家，對於出生這種無法選擇的背景他幷不看重， 自然也不會輕視於桐， 縱使當年整個東海岸的人都說這個小姑娘出生卑賤，行爲不檢，不知廉耻， 但秦文毅依然對她沒有什麽特別的看法， 他從來不會被傳言左右自己對一個人的認知。

　　甚至他記得有一次司機送他回家， 那天下了不小的雨，在半山道的時候， 停了一輛機車， 車燈打得很亮，他側頭看了一眼，便看見於桐將路邊一隻大約才出生， 不知道怎麽落單的小猫抱了起來放進自己的皮衣裡。

　　司機將車子開過她，那個姑娘就這樣淋著大雨騎著機車追了上來，秦文毅看著窗外的她，在漆黑的雨夜裡壓低身子渾身是雨，却依然護著懷中的小猫將機車騎得飛快，沒一會就將他的車子甩出好遠。

　　那時，他便在於桐身上看見了有別於東海岸姑娘的憐憫之心和那股敢衝的韌勁，他始終認爲一個有憐憫之心的人，再壞也不會壞到哪裡。

　　是的，對於秦文毅來說，他不討厭於桐，從來就沒對她有什麽偏見，可當她被趕出裴家的那晚，自己的兒子在東海岸所有人异樣的眼光中，不懼前險地將她帶回家時，事情的性質發生了變化！

　　他作爲父親，無法忽視秦智這個舉動會給家族，給他自己帶來怎樣的後果！

　　一個被所有東海岸男人覬覦輕視的姑娘，一個被所有東海岸女人唾弃詆毀的姑娘，一個得罪了上山區裴家的姑娘，一個連同住在上山區的端木家都不敢插手的姑娘！

　　秦智居然就這樣正大光明把她領回了家，踩在整個東海岸人那高貴的頭顱上，公然與裴家爲敵，挑釁所有東海岸人的良知。

　　他無法去評判兒子做出的這件事是對是錯，他當時才十幾歲，或許是熱血的，衝動的，不計後果的！

　　可作爲孩子的父親，作爲秦家的頂梁柱，秦文毅必須要爲整個秦家的聲譽考慮，必須要爲家族的處境考慮，必須要爲秦智年幼妹妹的名聲考慮，也必須要爲秦智的前程考慮。

　　所以他支開了秦智，在明知道那個試圖欺辱於桐的男人正是裴家的家主，那個於桐稱之爲姨夫的男人，在明知道這個善良的姑娘爲了維護姨媽的名聲，不願意給姨媽找麻煩所以拒絕去警局報案後，他依然對她說出了那番話。

　　他說，客廳的這面落地窗，能讓孩子們能在地毯上曬著太陽玩著玩具，他的太太也可以坐在這裡織毛綫，欣賞院中的景色，他問於桐忍心奪走他們一家人的陽光嗎？

　　她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姑娘，也正因爲秦文毅看出了這點，所以他勸於桐離開，他甚至提出只要她願意離開東海岸，他可以暫時替她安頓在外面的生活。

　　只是讓他沒想到的是，她沒有接受他的好意，第二天一早就悄悄離開了，從此，他便再也沒聽過這個姑娘的消息。

　　他知道自己的兒子這些年一直在找她，也因爲這件事，他們父子之間徹底决裂，關係一發不可收拾，連那層沒有血緣關係的養育之情也搖搖欲墜。

　　這麽多年，他有沒有後悔過？可以說從第二天早晨當林岩告訴他，於桐走了以後，他的內心就始終不安。

　　很多年後，他聽說那個在國內汽車領域呼風喚雨的夏璃就是當年的於桐時，他便更加對當年的事情

　　感到愧疚。

　　他總是在於桐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從一無所有，從質疑聲中，靠一雙手打拼出一片屬自己的天地。

　　可在於桐當年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在他明知道東海岸的那些髒水可以至一個人於死地的時候，他依然選擇了明哲保身，保全家族利益，沒有給她施去援手，眼睜睜地看著她被洪水猛獸衝出東海岸，甚至自己也在無形中補了一刀。

　　所以面對如今的夏璃，秦文毅到底是覺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的，更煎熬的是，他的良心。

　　太陽逐漸探出頭來，大地漸漸復蘇，林岩披了件針織衫下樓來，便看見秦文毅枯坐在客廳的落地窗邊，她緩緩走到他身後，雙手伏上他的肩膀輕輕爲他捏了捏，聲音溫和地說：「孩子們會懂的，否則她今天不會上我們的門。」

　　秦文毅握住林岩的手目光深沉。

　　大約十點的時候，一輛轎車停在了門前，秦智穿著一身休閒椅抱著大羽毛下了車。

　　秦文毅聽見了動靜從椅子上站起身，林岩已經走出客廳迎了出去，秦文毅往大門走去，可脚步却停在了門邊。

　　夏璃作爲准兒媳第一次見公婆，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過膝連身裙，優雅周整，她到底是身在高位多年，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野性的丫頭，環境造就了她如今睿智沉穩的氣場，抱著小羽毛從一進院門就讓林岩眼前一亮。

　　林岩深知自己的兒子從小便不服管，雖然聰慧，但也桀驁不馴，她一直無法想像會有哪個女人能讓自己兒子收了心，可當此時看見夏璃的這一刻，林岩便會心地笑了。

　　她幾步走上前溫柔地對夏璃說：「什麽時候到的？路上累了吧？」

　　夏璃對她露出得體的微笑：「昨晚到的，還好，不是很累。」

　　隨後她的視綫掃向站在門口的秦文毅含笑說道：「叔叔阿姨，很久沒見了。」

　　雖然只是一句很平常的話，聽在林岩耳中有些感慨，可聽在秦文毅耳中便有些尷尬了。

　　但他還是客氣地說道：「先進家吧。」

　　林岩看著夏璃懷中的小羽毛，笑著問她：「給人抱嗎？」

　　說著朝小羽毛伸出手去，小羽毛眨著大眼睛望著奶奶，雖然她不知道奶奶年輕時是紅極國內的大明星，但到了這個年紀，林岩依然要比同齡的女人年輕不少，除了皮囊不再如少女般，但她的五官依然精緻漂亮，身上溫婉柔順的氣質讓小羽毛幷不排斥，竟然朝林岩伸出手。

　　夏璃也有些訝异地說：「小羽毛有點怕生，還第一次看見人就讓抱的。」

　　林岩聽說這話，左右看著懷中的女寶寶，是越看越歡喜。

　　自從他們進家後，秦文毅的眼睛就沒從兩個孩子身上移開過，看見小羽毛和大羽毛都圍著林岩，他也有些心癢癢的，有了孩子在家，大人自然都是圍著孩子轉，話題也都圍繞著孩子。

　　林岩難免會問到平時兩個孩子的一些生活情况，和夏璃也順其自然地聊開了，女人到底更仔細點，林岩便問到夏璃生産時的情况，坐在一邊的秦智也抬起頭去，這是夏璃第一次談到生産，隻輕描淡寫地說小羽毛臍帶繞頸，但還算順利，她雖然幷沒有多說，站在一邊的林岩却忽然拽過她的手，在她手背輕柔地拍了拍，什麽話也沒說，可夏璃懂了，在那一瞬，她甚至在林岩身上感受到自己母親從前的心疼和溫柔。

　　正在婆媳兩聊得正歡時，秦文毅突然站起身從她們身後伸出個頭說：「小南釗和小南歆我都帶過的。」

　　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也不知道幾個意思，大約是想體現自己會帶孩子，不過林岩當然懂秦文毅的意思，給了他一個臺階：「那你抱抱孫子孫女啊。」

　　秦文

　　毅等得就是這句話，然而林岩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看著夏璃說的，也在仔細觀察著夏璃的反應，夏璃只是含著笑讓開位置，秦文毅便伸手要去抱小羽毛，結果還沒碰到人呢，小羽毛看見向自己靠近的爺爺，小嘴一撇，忽然就委屈得大哭起來。

　　然後大羽毛又微皺起眉，露出一副格外老成的表情，秦文毅沒敢强行抱起小羽毛，便轉手去抱大羽毛，大羽毛倒是不怎麽認生，也任由爺爺抱著。

　　可小羽毛一看大羽毛被抱走了，哭得更傷心了，指著爺爺大哭，秦文毅只能無奈地把大羽毛抱到院子裡，躲開小羽毛的視綫。

　　一出了衆人的視綫，秦文毅原本綳著的臉，立馬就喜笑顔開起來，嘴裡不停發出些奇奇怪怪的聲音去逗弄大羽毛，可是大羽毛始終很嚴肅地盯著他，也不笑。

　　秦文毅還很嘚瑟地把他大孫子抱到隔壁端木家，在老端木面前狠狠顯擺了一番，還誇他兒子有本事，一下子整兩個娃娃出來，說他這個孫子從小就處變不驚，喜怒不形於色，一看以後就是要做大事的人雲雲，聽得端木明德腦殼都疼。

　　礙於幾十年的老關係也不好提醒他今天是第一次見到孫子，能看出個錘子？

　　一直到吃中飯的時候，林岩才讓阿姨把嘚瑟的秦文毅叫回去，吃飯的時候，都是林岩在問一些婚禮的安排，商討一些細節，秦文毅雖然沒怎麽說話，但聽得比誰都仔細，好幾次想發表看法，又覺得好像自己說什麽都不大合適，最終閉了嘴。

　　按照南城的習俗，結婚當天早晨，男方要到女方家接親，然後接去男方父母家，一般外地姑娘嫁來，在南城沒有娘家的，都會在酒店臨時開間房布置一下，從酒店接親。

　　可作爲林岩來說，她考慮得更加周全一些，夏璃在南城舉目無親，如今她的身份又不容小覷，加上這麽多年來秦家對她多少也有愧，所以她不希望這個婚禮怠慢了她，隨便將她安置在酒店裡出嫁確實有些不妥。

　　所以她提議，希望夏璃在秦嫣家裡出嫁，這也是她這幾天深思熟慮過後最妥當的决定，南家如今是南城最有威望的家族之一，背靠整個南方商圈，東岸商會，把夏璃安置在秦嫣那裡出嫁，不會有失身分，也給足了她在南城的體面。

　　夏璃當然能體會到林岩的考慮，她到底是有些動容的，畢竟秦嫣是秦家的女兒，她讓自己在她女兒夫家出嫁，也是在變向告訴她，告訴所有人，秦家即是她的娘家也是她的婆家，對於林岩的用心良苦，夏璃自然感受得到。

　　她端起水杯敬了下林岩和秦文毅，笑著說：「謝謝叔叔阿姨能費心爲我打算，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的娘家就在南城，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從我自己家裡出嫁。」

　　秦文毅和林岩頓時面面相覷，秦智也微微怔了下側過頭盯著夏璃，她淡淡地喝了口水放下水杯，聽見秦文毅有些顧慮地問：「你說的難道是於家？我聽說於家老宅現在幷不在於家人手裡？」

　　夏璃微撇了下嘴有些可惜地說：「時人不識淩雲木，直待淩雲始道高，該是於家的東西就得是於家的，那些幹鶏鳴狗盜的勾當搶去的，我會讓他們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