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5(第二更)
那個夜有些微凉, 秋風從木窗裡鑽了進來,空氣中仿佛還有夏璃熟悉的喬木味, 她半夢半醒之間意識朦朧,總仿若回到了小時候,還很擔心屋頂漏雨,睡得很不安穩, 直到後半夜, 她被秦智抱進懷裡,睡夢中她緊皺的眉頭才逐漸舒展。
天沒亮的時候他們就起來了,當日初投入到小萊茵河時, 夏璃最後望了一眼生她養她的家鄉, 毅然轉身離開了這個還在沉睡中的水鄉小鎮,來時沒有帶任何行李, 走時也兩手空空,好似一場夢。
回去的路上, 秦智的車子開得很快, 他唇際緊抿, 高聳的眉骨投下一片陰鬱, 一言不發, 夏璃靠在椅背上, 良久才突然說出口:「我…有一個大膽的假設。」
秦智掠了她一眼,又看向前方沒說話,朝陽已經緩緩從天際邊升了起來,夏璃自我懷疑地說:「我不知道這個想法可不可行, 也許會被人當成瘋子。」
秦智輕笑一聲:「你瘋狂的事幹得少了?」
夏璃也看著窗外笑了起來,兩人之間的氣氛終於稍稍緩和了一點,一會過後,她笑容在臉上消失了,突然對他說:「你還記得一兩年前,起帝辦車展,我那時候對起帝的背景和技術都沒什麽信心,是你拉著我進了一家d級車的展廳,讓我好好看著。」
秦智撇了下嘴角似乎想起是有那麽一回事,夏璃問他:「你記得當時對我說過什麽嗎?」
他掠了她一眼:「我好像對你說了很多。」
「你說…我得把心再放大點。」
秦智沒有吱聲,於是夏璃把她的構想告訴了他,這個想法在她腦中氤氳了兩年,秦智是第一個知道的人。
她本以爲說完後,秦智會從各種專業的角度評價一番,結果沒想到他側頭看了她一眼,沉默,過了一會又看了她一眼,再次沉默,忽然嘴角就揚起似笑非笑的弧度:「還好你能力有限,不然我看你想直接統治全人類了!」
夏璃感到渾身不自在地坐直了身子,有些局促地說:「我知道這方面我沒有你懂,我也只是有個大概的構思,之前雖然查了一些資料,也找人瞭解過,實際操作起來我可能還是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所以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秦智幷沒有因爲她這個看似不切實際的想法而出現任何輕視,反而有些嚴肅地思忖了一會,沉沉地說:「如果真的操作起來,這會是一項非常複雜的案子,還牽扯到跨國,你需要一支非常厲害的團隊,包括法務、財務、運營、信息技術、資産管理、汽車金融盡職調查、投行等等,而且消息一旦走漏風聲,還會有來自各方競爭壓力的干擾,你提出的這個假設的確會被一般人當成瘋子!」
說罷秦智將方向盤一打直接開進了服務區,停下車轉頭對她說:「可我不是一般人。」
他再次露出那個迷死人不嘗命的笑容,這絕對是幾個月以來夏璃最想看到的表情,她眼裡突然大放异彩,因爲她知道秦智一旦說出這個話就表示這個案子有運作的餘地,雖然的確有點瘋狂,雖然可能困難重重,可此時夏璃渾身的細胞都被點燃,激動地盯著他。
他拿出手機對她說:「你應該感到幸運,衆翔現在就有一位在這方面經驗非常豐富的操盤手。」
「誰?」夏璃有些微楞,一時沒反應過來衆翔還有這種臥虎藏龍的人才。
然而秦智的電話已經撥通了,對電話那頭的人說:「鐘藤,晚上廠裡活忙完了早點下班,我們夏總要請你吃飯。」
說完挂了電話朝夏璃挑眉一笑,夏璃瞬間反應過來,也失笑地搖了搖頭。
於是那天晚上夏璃讓林靈聆訂了一個包間,林靈聆問她客人的來歷,夏璃告訴她是鐘藤,她的表
情立馬就變了,夏璃還多問了她一句,讓她晚上沒事一起去吃飯,林靈聆却急忙推脫說家裡七大姑八大姨吧啦吧啦一堆要到她家雲雲,夏璃看了她一眼,什麽話也沒說讓她去吧。
所以稍晚的時候夏璃只帶了郝爽赴約,而莊子也拉著彭飛一起跟在鐘藤後面騙吃騙喝來了,他們三個現在一個宿舍,最近到哪都一塊兒,夏璃已經不止一次提醒彭飛別和他們瞎混,然而又不得不承認自從彭飛跟這幾個人混在一起後,不再像原來那麽陰鬱,反而更加男人了一些。
而鐘藤穿著個灰濛濛的廠服就出來了,似乎在他身上已經找不到當年那個狂傲的影子,更多時候他變得沉默寡言,低調得讓人找不到任何存在感。
一個人能變化如此之大也的確令人唏噓,曾經他有多輝煌過,現在似乎就有多落魄,只是再落魄的生活依然掩蓋不了他曾經那登峰造極玩弄資本的手腕,這也正是秦智叫他出來的原因。
只是在夏璃說明來意後,鐘藤本來端著酒杯的手也頓了一下,皺了皺眉有種看怪物的眼神看了眼夏璃,大概覺得這不是一般女人能想出來的行徑。
然而莊子一個門外漢却聽得熱血沸騰,突然情緒就燃了起來,拿著筷子一激動就敲著桌子「臥槽」了一聲,趕忙看著鐘藤說:「鐘哥,幹吧!你特麽想刷一輩子油漆啊?不是我吹牛逼,就你和智哥强强聯手,勉强加上我和小飛子,我們衆翔四小龍也能搞個組合,原地出道,幹票大的!」
他壓根也不知道啥玩意,就跟撿到錢一樣瞎起哄。
秦智和鐘藤不約而同地對著他駡了句:「傻逼。」
莊子一楞,摸了摸頭嘿嘿一笑繼續扒拉著彭飛喝酒。
那天晚飯他們只是討論了一個大概的思路,當然絕大多數都是秦智和鐘藤在交流,他們說得太專業,夏璃聽得一知半解,莊子直接放弃了,只知道他們在商量大事,具體什麽事,神特麽知道!
最後商量的結果是,秦智可以提供幾個方案,但需要專業團隊進行評估,必要的時候,鐘藤可以把控這個項目的進程,或者向夏璃推薦一些這方面的專業人士和代理公司,不過具體的需要夏璃自己去談。
總算有了思路後,夏璃心口的大石落下了,起碼這證實了她的想法幷不是完全行不通。
從酒店出來幾人站在停車場,莊子還在跟鐘藤和彭飛扯淡,夏璃簽完單出來的時候,秦智正好接了個電話,他似乎神色有些凝重的樣子,說了幾句後挂了,回過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鐘藤,聲音低沉地說:「上面下了文件,南禹衡確認簽字了,東海岸要被拆了。」
一瞬之間,所有人都沉默下來。
那個十幾年前鐘藤的成年禮仿佛歷歷在目,他們一群十幾歲的孩子抱著對這個世界的無畏和叛逆爬到後山山頂,幷排坐於懸崖邊俯瞰著整片東海岸,海風吹亂了他們的發,未來就在眼前,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
很多年過去了,無論當年的那幫人散落在何處,可沒有人想過有一天東海岸這個地方會徹底消失。
對於夏璃來說,東海岸,充滿爾虞我詐明槍暗箭,却也承載著同甘共苦肝膽相照的地方!
對於秦智來說,東海岸,那是他長大的地方,曾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家園!一個教會他們愛與恨,包容與釋然的地方!
對於鐘藤來說,東海岸,孕育著太多回憶和心酸,痛苦和希望,毀滅和重生!
這個消息對於他們三個來說都有點突然,突然到一時間所有人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東海岸,就像一把無形的大傘罩在幾代人的頭上,而這把大傘就要消失了,即使早已流落在外的他們,依然飽含著各自複雜的心情。
因爲
所有人都清楚,這拆掉的幷不是一個住處,而是一個商業時代的崛起到滅亡,他們都是這場變革中的參與者!
鐘藤將廠服脫了往肩膀上一甩,沉沉地說:「我先走了。」
於是他就一個人沿著漆黑的道路離開了,沒人知道他要去哪,只是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有些寂寥。
莊子想喊他,被秦智按住肩膀:「讓他去吧,鐘家經歷了東海岸長達二十多年的巔峰,他比我們任何人都有感觸吧。」
……
林靈聆睡覺前聽見起了風,她走到窗邊才發現外面不知道什麽時候漂起了雨,她將窗戶關了起來,躺在了床上,可是翻來覆去却毫無睡意。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她的手機突然響了,於是懶洋洋地拿起來,却赫然看見手機屏幕上顯示著「鐘藤」的名字。
她一骨碌地坐了起來打開燈傻傻地盯著手機,想到上次她喝醉酒後的窘態,沒太敢接他的電話,眼睜睜看著手機又滅了!
她有些喪氣地將手機扔在床上托著腮,感覺心情更加煩躁睡不著了!
可突然手機又響了一下,她拿起來看見鐘藤給她發了一條信息:我迷路了。
短短四個字讓林靈聆直接「噗嗤」笑出聲,想到他一個一米八五的大男人站在路邊的傻樣就想笑。
於是她拿起手機,清了清嗓子給他回撥了電話,鐘藤很快接通了,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清冷冷:「聽說你是本地人,想找你問個路。」
林靈聆往床上一躺:「你不會打車嗎?」
「已經打了一個小時。」
她有些奇怪地問:「你到底在哪啊?」
電話那裡頓了頓,回:「不知道。」
「……」
「那你看看身邊有什麽路標?或者建築?」
電話那裡又頓了頓,回:「很多樹。」
「……」你大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