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車外,章弘已經識趣地走開,站在樓門口像個把風的禁慾男。
車內,久未相處的祁遇白跟林南頗有些無所適從地坐在勞斯萊斯後排,的確想著要說開,一時又不知從何說起。
「空調冷不冷?」祁遇白問。
「不冷。」林南轉頭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眸去。
祁遇白像是有些不放心,伸手往出風口一探,頓了兩秒道:「沒開。」
「喔喔。」林南小雞啄米似的點了幾下頭,忽然又反應過來,「需要我去開麼?」
「你覺得溫度還行就不用開。」
「嗯……」林南又點點頭,「還行……」
車內安靜半晌,祁遇白問:「是你問我我回答還是我講給你聽?」
「我問!」林南立刻答,說完又心虛地瞥祁遇白一眼,「我提問題,行嗎?你不想答可以不答……千萬不要勉強……」
祁遇白被他的態度弄得好笑,看著他說:「你怎麼了?怎麼又好像很怕我?」
不是怕他,是怕刺激到他……
「沒有。」林南輕聲否認,「怎麼會,我不怕的。」
祁遇白點點頭:「想問什麼就問吧。」
為免有人偷拍,祁遇白先抬手合上了電動窗簾,車里頓時一片黑暗,簡直算是伸手不見五指。他思索片刻,又轉身打開了天窗,下一秒便有一股清新的春日草香飄入車內,與前座的花盒香氣混合在一起,使人頓感心曠神怡。從天窗垂直漏下的皎白月光柔和靜謐,灑在車內霧如薄紗,既朦朧又清麗,烘托得這一刻價值千金。
林南在這樣的好氣氛中安靜想了想,伸手碰了一碰祁遇白的左手。
「你的病是怎麼回事,嚴重嗎?」
祁遇白竪起左手,手指緊握成拳又很快松開,明顯能發現有一點哆嗦。
「這個不算病,一旦停藥症狀就會消失。至於你說的病,是我的心理問題。」
從章弘嘴裡聽說是一回事,從祁遇白口中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林南兩眼緊緊盯著他手上動作,又看向他的臉,盼著他盡快告訴自己實情。
沈默了片刻,祁遇白慢慢開口。
「兩年多以前,我母親目睹我跟男人接吻以後去世了。」
他言簡意賅,說出來的話卻實在震撼。林南心跳猛得一停,隨後開始劇烈鼓譟,消化了好幾秒才弄明白他話里的意思,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看著他。
祁遇白沒有逃避林南的眼神:「就在柏海,就在客廳。那是她第一次發現我喜歡男的,也是她最後一天活在這個世界上。」
空氣頓時凝滯,林南全身像過電一樣打了個寒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他們生活過上百個日夜的柏海,竟然藏著祁遇白人生中最重要也是最可怖的一個意外。
「別害怕。」祁遇白右手撐在膝蓋上,左手反握住他的手,安撫似的收緊,「她是突發心梗,沒有流血,在救護車上咽的氣。」
他以為林南嫌晦氣,害怕鬼魂,討厭死過人的房子。
林南停頓數秒,隨即反應過來,抽出手來用兩只手掌包住祁遇白的左手,身子靠近他,瘋狂搖頭。
「不不不你誤會了,我不害怕,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只是……」
他只是覺得太過衝擊,又太不可思議。
祁遇白沒有看他,而是身體向後,閉上眼睛,緩緩地靠在了椅背上,就像在心理醫生的診室時一樣。
「我母親一輩子沒有吃過苦,在我外公和我父親的保護下活了幾十年。當然,也沒有接觸過同性戀,更沒有想到她的獨生子是個同性戀。她去世以後,我跟家裡徹底反目成仇,自己頹廢了一段時間。想就這樣過一輩子又不甘心,想徹底拋下家人又做不到。」他望望林南,眼中滿是無奈和痛苦,「這種感覺你應該明白。」
林南握著他的手,靜靜地聆聽著,心中翻江倒海。心想,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不情願放棄自己的人生為別人活,想恣意過完這一生又捨不下僅剩的親人。
「至於應激障礙,我起初沒當一回事,也嘗試過若干次,想證明自己還是個正常人。一開始嘗試跟人接吻會誘發精神性嘔吐,一年後好了一些,以為自己要痊癒了,結果又變成心因性震顫,而且閉眼後害怕睜眼,覺得只要一睜開,我母親就會出現在門口,在我面前再死一次。」
林南聽得心驚,同時心如刀絞。回想自己數次差點逼著他和自己親近,後悔像藤蔓一樣在身體里蔓延,只能握著他的手阻止他:「好了……好了……不要再往下說了,我不問了。」
祁遇白卻平靜道:「沒關係,同樣的話我已經在醫生面前說過很多次了。」
望著眼前的人,林南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許多疑問終於迎刃而解,除了最重要的一個。
遲疑了許久後,林南鼓起勇氣問:「所以,你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跟我分開的麼?」
他迫不及待地問出這個問題,希望給當初的決絕拋棄找一個合理的解釋。或許祁遇白是被自己逼得太緊,又或許他只是顧慮自己的心理問題,所以選擇跟自己分開。
「是其中一個原因。」祁遇白說,「不能接吻只是表象,歸根結底是我沒有放下我母親的死。這件事只要存在一天,我就不是一個適合長久相處的對象,況且我不清楚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好起來。」
「我能等!」林南急道。
「我……我願意等,你想要多少時間都可以,我願意等你慢慢好起來。」
祁遇白朝他淡笑了一下:「不要衝動,你有權利想清楚。」
「我沒有衝動……」林南抬頭看著他,眸中微光閃動,「我等了你那麼久,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時間,三年五年都可以,一輩子也沒關係。比起看著你隔一段時間換一個床伴,我寧願一直等你,即使你永遠不能好起來那也不要緊。」
祁遇白沒有出聲。
兩人的手十指交纏,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脈搏。林南心中如沸,以往那種滿臉渴慕之情重回身體,只覺得心中全是眷戀依存,還有失而復得的喜悅。
靜了一會兒林南問:「你說這是其中一個原因,那還有呢?」
「還有……」
祁遇白停頓下來,「我們在一起,對你的事業是個隱患。」
林南一愣:「什麼意思?」
「現在有很多人盯著你,想把你從成名的路上拉下來。你我的關係一旦見光,你作為演員所有的努力就會土崩瓦解。」他顧及父子之情,沒有說出祁仲輝這一層來。
可林南從沒預料到祁遇白竟然會想到這個,他甚至沒有怎麼考慮過兩人關係會被大眾知曉。以往在一起時有祁遇白的庇護,知道內情的圈內人沒有拿他怎麼樣,公司更沒跟他談過諸如緋聞之類的問題。後來分開了,自然也不會再有這樣的煩惱。回想分開前的那段時間身邊出現過的種種跡象,他心中一凜,已經猜到了幾分,下意識轉頭看了眼窗簾,試探著問:「是不是我們被拍了?」
祁遇白沒說話,算是默認。隔了片刻又說:「不用擔心,已經過去了。」
他瞭解父親的為人,承諾過照片永遠不為人知,就一定會做到。
林南聽了他的話,一時間呆住了。
祁遇白看著他的樣子,慢慢道:「還想等我嗎?」
頭頂的月光還在,車內的花香未散,這個問題卻把一直急切提問的林南問得安靜了下來。
他今天才剛剛殺青了一部重要的戲,上周才有了第一次粉絲集體探班,郵箱里還有一大堆等他過目的劇目大綱,就連長駐綜藝都已經在敲檔期。
可在他完全不知情之時,他跟祁遇白的樣子已經被人悄悄地拍了下來,也許到祁遇白那裡換了一筆錢,也許換了別的什麼東西。
他深知成名不易,卻沒料到成名路上早已暗布荊棘,之所以沒有刺傷自己,全因眼前的人一一為他拔除。
車廂內安靜片刻,祁遇白收回目光,淡淡地道:「沒關係,我尊重你的決定。如果你不願意繼續,我們——」
話還沒說完,林南已經飛快地轉身撲到他身上,撞得祁遇白胸膛砰的一響。
此時此刻祁遇白只能慶幸車內空間夠大。他被撞得悶哼一聲,背部緊緊貼在椅背上,兩腿承受著一個成人的體重,胸膛被溫熱瘦削的身體死死壓著,不得不頭部後仰輕輕皺眉,看著這個害得他差點腰部骨折的罪魁禍首:「怎麼了?」
林南的眼眸里蘊滿水汽,眼神卻清亮又溫柔,不比天窗外的星光遜色。
「你當時怎麼不告訴我?」語氣里全是不滿。
祁遇白頓了兩秒:「沒什麼好說的,說了你又要害怕。」
「難道我現在就不害怕了嗎?」
祁遇白笑了笑:「事情都過去了,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林南心頭酸澀難忍,眼睫上都變得潮濕,望著祁遇白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
「你怎麼知道我不害怕?」
祁遇白沒辦法,只能任他跨坐在自己腿上,右手手掌在他背部慢慢撫摸。
「我知道你膽子小,但是今後你得學著堅強一些。我能保護你一時,不能保護你一輩子,萬一有一天我沒了如今的權勢地位,你總得學著靠自己。」
他心裡這番話早想說給林南聽,只是一直沒有機會。如今兩人緊緊相依,他便在林南耳畔說了出來,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沒那麼嚴厲。
林南卻還是一副心酸至極的表情,手掌固執地撐著他的肩,兩隻眼睛牢牢盯著眼前的人。
「我是膽子小,我是害怕,但我怕的不是這件事。」
祁遇白像哄小朋友一樣點點頭:「你怕的是什麼?」
林南注視著他,眼裡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講:「比起被人知道,我更害怕你無緣無故就說要跟我到此為止。」
這句話過去幾個月在林南心中日日重演,時時再現,早就到了再也聽不得的地步。如今親口說出來,語氣登時哽咽。
「你知不知道那晚過後我的日子是什麼樣的?」林南望著他,「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晚上的時間那麼長,原來我會連拍戲都不感興趣,原來我要很費力地假裝才能裝得自己已經沒事了……」
潰爛不堪的皮肉頃刻間暴露在空氣中,周圍全是細細密密的刺,輕輕一碰就疼得無法忍受,但林南決定在今晚將它坦示於人前,換得今後的痊癒。
祁遇白看著這雙凝望著他的眼眸,緘默片刻後說:「是我當時話說得太重了。」
他不習慣說對不起,就像不習慣說喜歡。
林南聽了這句飽含歉意的話,再也忍不住掉下兩滴淚,人往前一伏,偏頭靠在祁遇白肩頭小聲抽泣起來。
「我裝得好累……再也不想裝了……」
肩頭的西服被眼淚一點點打濕,慢慢洇進襯衫里,就連皮膚都感覺到一點若有似無的涼意。祁遇白聽著耳邊的嗚咽聲,感受著林南微微起伏的上半身和緊緊圈住他的手臂,除了母親的事以外,頭一回產生了一種叫做後悔莫及的情緒。
他後悔自己當時沒有更妥善地處置兩人的關係,後悔自己沒有早一點發現林南在苦苦支撐,更後悔自己拿不出足夠的勇氣面對人生的過錯。
「以後你不需要再裝了。」祁遇白低聲道,「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誰也不能說你什麼。」
林南仍是伏在他肩頭低泣著,像受傷的小獸一樣鼻尖翕動,哭得祁遇白右肩一片潮濕,又像覺得丟臉似的緊閉雙眼,兩手牢牢攥著祁遇白兩側的袖子。
「好了。」祁遇白抬手捏了捏他的後頸,「已經是大明星了,這樣像什麼樣子?」
林南用力搖了搖頭,眼睫上濕亮的水珠盡數蹭到他衣服上,「我不當明星了,你不要離開我。」
「這怎麼行。」祁遇白噙著笑意道,「你不是說要演一輩子的戲嗎?這麼快就變了?」
「我……」林南被他一噎,頓了兩秒堅持道,「我沒騙你,我真的可以不當明星了……我、我去大學教書好了,就教表演,或者去劇團演話劇,只要還能演戲就行了,真的,我不稀罕當這個明星。」
他語氣急切,偏偏剛剛哭過的嗓子不聽話地抽噎,側過頭說話時呼吸跟熱氣不安分地掃過祁遇白的脖子,弄得祁遇白又麻又癢。
「好了好了。」祁遇白制止他,「我相信你,你別亂動。」
兩人久別重違,又剛剛訴完衷腸,此刻心中都有無限濃情蜜意無處抒發,這樣身體貼著身體實在太容易擦槍走火。
可惜林南是個沒心眼的,右邊臉頰熱熱地貼著祁遇白的肩,呼吸輕一下重一下,過了好久才好一些。
等他緩了過來,祁遇白不容質疑地說:「你先下去。」
林南神情一滯,這才意識到自己在祁遇白腿上坐的時間太長了,大概把對方的腿都壓麻了。他哭紅了的臉又浮現一層羞赧,手忙腳亂地從祁遇白身上爬下去,坐到旁邊位置上拿袖子擦完臉又接著扒了扒頭髮。
「還有……還有一件事,我想坦白。」
祁遇白來了興趣:「喔?什麼事。」
「就是……」林南偷瞧了一眼他的神色,確定他心情還好,應該不算刺激他,然後才慢吞吞道,「就是我那天說我跟人那個、那個……是胡說的……」
祁遇白眉頭一蹙:「哪個?」
「那個。」
「到底哪個?」
林南眼睛一閉,吐出兩個字:「上床。」
等了半晌,一直沒人說話。林南慢慢睜開眼睛,發現祁遇白正斂著眼眸望著自己,他有些害怕地問:「你不高興了嗎?」
祁遇白盯了他半晌,隨後才說:「我說過了,不管你有沒有跟別人發生過什麼,你在我心裡跟以前是一樣的。」
林南心裡感動,正要伸手抱一抱他,忽然聽見祁遇白話鋒一轉,「不過,沒有上床,那他有沒有親你。」
「沒有……」林南用力搖了搖頭,「什麼都沒有。」
說完這句,林南獨自陷入了尷尬。口不擇言的後果就是這樣的,讓人後悔得耳膜充血,手腳發直。
祁遇白拿出手機按亮,掃了一眼後說:「不早了,先上去吧。」
林南轉過緋紅一片的臉,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說:「這麼快……你要走了嗎?」
他好像又回到那個滿心滿眼只有祁遇白的他了。本以為已經永遠失去的東西竟然還好好的在眼前,甚至比從前更好,他心裡高興得受不了,只想一分一秒也不分開。
「我們在車里待得夠久了。」祁遇白勾了勾嘴角,「再待下去章弘就會誤會了。」
林南這才想起,車外還有一個人在等著,登時不好意思起來,支吾道:「那……那你要不要跟我上樓?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我是想……你還沒有去看過我的新家……至於章弘,要不然就讓他先走吧……」
大概是跟祁遇白在一起久了,他也變得惡劣了,會讓章弘先走了。
祁遇白眸色幽深地盯了他一會兒,像是把他的心思全看透了一樣,直盯得他尷尬地垂下了頭,緊張地拉著袖子一言不發,然後才慢慢開口:「今天先不去了,我左手不太方便。」
林南的臉轟一聲燒起來,口中強辯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祁遇白低聲道,「但我是那個意思。」
一句話就讓林南臊得連脖子都泛起紅色。
明明兩人已經做過那麼多次了,就連在車里自己都接受過,可不知為什麼一想到跟祁遇白赤裸相對,林南還是緊張得心砰砰直跳,彷彿這個人對他施加著無形的壓力,讓他一秒就丟盔卸甲。
「那……那下次吧。」他結結巴巴道。
「嗯。」祁遇白伸手把他從座位上撈起來,重新斜坐在自己腿上,盯著他的嘴唇說:「下一次你身上的每一個地方都是我的。」 |